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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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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夏原诚才回来,已是精疲力竭。他跑了很远只买到一只相仿的水晶花瓶。原来,他在回来的路上撞了一条狗。尽管第一时间送去了宠物医院,但还是死了。为此乱忙了一夜。两个人相逢一笑抿恩仇。
第二天,夏青林本应上数学和英语辅导班,却执意要跟夏原诚去学校加班。两个人出门,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下的老人。夏原诚打过招呼后,见对方欲言又止,便知道要投诉昨晚的噪音问题,就很自然地谈起他的儿子(一位暴富的地产开发商),并表现出由衷的赞赏。老头儿顿时乐开了花儿,双方在热烈友好的谈话中结束了电梯之行。老头儿意犹未尽,又追授了若干成功的教子经验:
孩子都有个叛逆期,没事!我儿子上学那会儿——
这时夏原诚的手机响起,老头儿方才注意到时间,忙说:夏教授您忙,您忙哈!改天找您下棋!
出门,夏青林长吁一口气:Thank God! I’m saved!
夏原诚将手机推过来,夏青林问:谁?
上帝。
夏青林便知道是章晓欣,没有伸手接,就着夏原诚的手,贴着手机,不说话。章晓欣为不能够陪她而道歉。夏青林淡淡地应了句“没事”,又听了会儿,就扭过脸躲开了。夏原诚照例“奥嗯”了几句,挂了。
上了车,夏青林的好心情全没了。章晓欣嘱咐她,若是有人问你是谁家的孩子,要说我妈妈是章晓欣。
她永远把我当婴儿,永远永远!我就像她的私人物品!
我倒是庆幸她没问辅导班的事。
你很怕她!
今天天气不错!青城的春天很少有这样的响晴天。就是不知道下午会不会又起雾?
所以我应该早点返校是不是?你巴不得我现在就走!
夏原诚无奈地一笑:是啊,眼不见心不烦!
夏青林真生气了:你不用嬉皮笑脸,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停车!我要下车!停车!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有一个姑娘他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
夏青林愣在那里,气笑了。
“没事吵吵小架反正醒着也是醒着,没事说说小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还唱!我就是疯,我就要疯!夏青林把住他胳膊,死死咬住。
夏原诚求饶:好吧好吧,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可以再问一遍吗,您受累!
夏青林喘了好几口粗气,坐正了,理理头发,说:你巴不得我赶紧走,是吧?
夏原诚忍着笑,支吾好一会儿,道:忘词儿了。该怎么说来着?
你就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静了静。夏原诚说:我也是。
夏青林脸红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又走了会儿,她突然想起来问道:昨天在哪儿出的事?狗?
夏原诚一愣:奥……昨晚啊……等会儿开到了告诉你。他终究没有指明是哪个路口,怕夏青林留下心里阴影。
青城大学坐落于金三角地带,南临碧海,东依苍山,校园的地势由东南倾向西北,古木森然,如同幽谷。水泥方块楼中间不时露出一两座端凝典雅的红瓦石楼,给校园定下了古朴厚重的基调,那是殖民时代的遗物。校园中心的高地赫然耸立着一座七层方块楼,是青大的行政中心,其正前方有个白色半球形大礼堂,两者象征思圆行方。行政楼落成之初就叫行方楼,后因谐音不雅,改作存远楼。存远楼的横截面像个大写的回字,走廊居中贯通,两边均为办公室,里层由东到西排着八九间办公室,背靠背两排。学生处在三楼,夏原诚的办公室在朝南的那排里,门旁边开了个大窗,但终年光线暗淡,而对面一整排阳光满屋的办公室都是其下属科室。
三楼静悄悄,综合科科长黎敏早已到岗待命。夏青林半年多没来过了,面对黎敏的热络劲有些局促不安。黎敏邀请夏青林参加她的婚礼,并郑重地送上请帖,走之前又特意将学生处的会议室打开,那里可以眺望大海。会议室当中摆着一张针孔形的栗红色实木会议桌,围着一圈皮椅,“针眼”里戳着假花。北面有一排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收藏着学生处的荣誉和记忆,有各种奖杯、证书和集体合影。每张照片里的夏原诚都是如沐春风般地微笑着。她翻开一本相册,看见夏原诚与众人游山玩水,时而穿花渡柳,时而渔歌互答,时而高谈阔论,时而仰天大笑……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欢乐,隔着照片依然可闻可感。其中有一张牌局的照片:夏原诚握着牌,坐在画面中央,身后围着一群,他云淡风轻地看着对手,微微笑着。对手在画面左前方,背对着镜头,显然是个女人。
夏原诚在牌场上最擅长打心理战,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迷惑对手,使之方寸大乱。就算毫无胜算,他也有办法扭转败局。夏青林曾开玩笑说他唯一的天分就是打牌。此刻她豁然醒悟,或许她太天真了!章晓欣至今仍沉浸在丈夫的爱里,任凭女儿怎么闹,也没看出丝毫破绽,这就是夏原诚做人的天分了,他总能自圆其说。“又或者,被骗的人不是章晓欣,而是……我?”夏青林蓦地发现,窗台上摆着很多石头。
夏原诚直到中午才回来,一进办公室先喝水,笑道:久等了!忘拿水杯了,啊呀。他也有点洁癖,从来不用会议室的公共茶杯。
回国这两年,你很快乐!
夏原诚早就发现她神色不对,他当作没听见,低头整理文件,这时黎敏送来两份盒饭,夏原诚忙摆手:我们过会儿出去吃,这位不吃肉。黎敏感觉气氛不对,就没再罗嗦,退出去了。
你不理我,也是种战术吧?是,你不理我,我就会感到心虚,感到自己是无理取闹,然后主动道歉,乖乖听话!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夏原诚停下来,看着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当然知道!我敢不知道么?这里是你们的圣地、福地、天堂!我敢不知道么?
夏青林你真是够了!夏原诚说得很小声,声音里压着无限的鄙视与厌烦。
是,我是够了!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结果呢?其实你每天开心得不行!无论在这里,还是家里,你都如鱼得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
现在离开,你养我?夏原诚见把夏青林稳住了,缓缓说道:有这么两个人要去西天取经,我问你,下面哪对组合最终能够到达?A:两个瞎子B:两个哑巴C:一个瞎子一个哑巴。答案当然是C,因为必须有一个负责问路,另一个负责带路。当然还有个前提,就是小瞎子要相信哑巴。
毫无防备地,夏青林被感动了,原先准备好的激烈问题全当了逃兵。她恨自己软弱,心中不忿,因早就注意到夏原诚办公桌上有个相框,本想抓住把柄重启战端,结果发现那张照片里是她,而已。夏青林成了战败国。
外面阳光好极了。校园广播正在放送音乐,是摇滚,重金属的鼓点震颤着校园每一个角落,歌者的嗓音粗砺苍凉,宣泄着愤怒与质问:
谎言 谎言 谎言 谎言 Liar
这世界涂满虚伪的颜色
人们言不由衷地微笑
谁的牙齿是白色
沉默沉默沉默
难道生活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说想要体面就别管那么多
假装相信吧,然后去骗下一个
虚伪的人早已死去
真诚才算真活着
……
夏青林听得愣神,几经催促才上车,口齿噙香似地回味着:野鬼乐队?以前没听过。不赖!
夏原诚冷笑。夏青林摇头叹道:你呀老了!年轻人的世界你不懂!
走了一段,夏原诚才开口:你说我回国这两年很快乐,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真当我是瞎子?
真是个孩子,说话不分轻重!你不如说我没心没肺,是个禽兽!
如果你真有心,那你跟我回日本!
我回去能做什么?
夏青林当了真,两眼放光,忙说:你可以……教书啊?或者,干脆开个小饭馆!你做菜那么好吃!再不行还有我。我画画——宫本老师说我很有天分,我能卖画!再不行,我还会茶道啊!什么我都可以学!
我不能把珍珠丢在烂泥里。我要让你随心所欲,不用看人脸色。等到某一天你要离开了,我可以问心无愧并且无可指摘地说:对你,我已经竭尽所能。
要我说多少遍,我不会离开!不会!你烦不烦?是不是要我把眼睛挖出来你才相信?
又胡说!我告诉你,你膝盖上的伤就很可疑,我会彻查的!身体发肤——,你没权力胡闹,伤害你自己就等于伤害全家!你知道为什么我充满危机感吗,就是因为你老是胡闹,而且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你想想,打你回来以后,你几时好好儿说过话?从一开始摔门、撕衣服,到现在摔碗、摔瓶儿、砸钢琴、砸玻璃……愈演愈烈!连楼下的邻居都受不了了看见了吗?像你说的,我也老了,再这么下去——
怎么样?真是恶人先告状!你停车,停下!我问你,以前我这么闹过吗?回来一年了,你先是出差出差出差各种出差,半年我见了你两回,说了不到十句话!接了个什么793项目,你们天天在书房里没完没了地讨论研究研究讨论,直接把我当空气——不对,是垃圾,碍手碍眼的垃圾,恨不得我能主动把自己丢出去!我那时就下定决心,你不理我我决不理你!结果,破冰的是你,把我任意雪藏的还是你!高兴了填颗枣儿,不高兴了踹一脚!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也有尊严,我不是不知道羞耻!我活得像什么?你知道回家对我来说多难受吗?你知道我多么怕见到她?就像阴湿鬼怕太阳,高烧病人怕冷风!在那个房子里我唯一感到踏实的事就是做梦,我天天梦见日本。我想过,就算是我孤身一人回去也比现在好过。现在算什么?我根本无家可归!你变了!
夏原诚情不能禁,伸手为她擦泪。泪却越擦越多。
你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不是吗?借我几年。我保证。
此刻,车正停在一棵古槐下,夏青林发现马路对面就是晤园了,车子正对着南门。门内是片古老的废墟,只见断墙残垣瓦砾成堆,枯藤老树荒草离离。
夏青林说:废墟也老了,我看很快就成黄土堆了。
是啊,一点也看不出来了,这里曾经是青城最好的学校。
嘉国男子中学,是吗?
夏原诚点头。
夏青林小时候常来,在她眼里,晤园是青城最有看头的地方。而今,越过青苔流离的苏式垣墙,只能看见森然的古藤老树,和山头的少许建筑,一派萧瑟荒离之气。夏原诚告诉她,今非昔比,很多地方都封锁了。夏青林追问原因,他不肯多说,只警告夏青林不许靠近园子。夏青林又问为什么。
夏原诚无奈地笑笑:只有小孩儿才什么事都爱问为什么。怎么说呢,我也只是听说。据说,里面不太平,出过人命案子。
吃完午饭,他们沿着海边走走停停,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