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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渔舟畅晚 她现在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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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李蛰趴在座位上默背单词,越背越乱越迷糊,不觉睡了过去,梦见李斯难给她讲题,只见满纸勾勾丫丫的符号,她怎么也听不懂。那堆符号变成迷魂阵,把她困在中央,李斯难不见了。她迈不动腿,张不开嘴,正干着急,李斯难敲她头,笑她“笨蛋”。她一笑,他便倏的飞走了,接着用奖牌掷她,奖牌有方的圆的长的短的,各种形状,越掷越多,转眼变成一块块石头。李斯难同一群男生看着她渐被活埋,鄙视地狞笑。李蛰喘不动气,身子一挣,吓醒了。只见同桌林焕新正在朝她呲牙咧嘴地低吼:起~床~啦~李蛰犹然星眼微饧,擦抹口水,很快发现前后左右的男生都在戳吧她(她坐在教室后排,周围都是男生),全班都朝着她唇语:叫——你——呢!仿佛兵临城下十万火急。李蛰秒醒,慌忙朝门口望去——上帝保佑,不是兰渝青!——可是那是……谁?!李蛰再三确认自己确实醒了,但日光灯下这一幕太梦幻了。只见夏青林穿着好看的大衣,披着长发,正怯生生地望着她!李蛰慌忙起身,因腿压麻了,差点摔跤。
夏青林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一路把李蛰引到教学楼东边的紫藤花架下,才停下来。树荫里一对鸳鸯被惊散。光线昏暗,夏青林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更添了无限魅力。她含羞带愧,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李蛰未知来意,但理直气壮,也不着急说话。两人就那么对峙着,空中灰雁叫了三两声。
夏青林终于开口了:你伤着哪儿了没有?
胳膊摔了一下,没什么,皮外伤!你怎么样?当时我用力过猛了可能。不过没办法,那种车吸力太大了,稍一犹豫,咱们就卷车底下去了。
你能保密吗?
你以为我会跟谁告密?
如果我……我父亲问你,你可不可以说我们是在……散步?
你父亲会找我?你跟你爸撒谎了?
夏青林咬着嘴唇。
李蛰自然没理由不同意,但她灵机一动,道:我要是那么说有很多漏洞。首先,我们俩根本不熟,对吧?再者,你爸爸要是问起来,我们谈论些什么,我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说就干巴巴地走了那么远吧?还有,散步为什么要往北走,而不是其它更合理的方向?李蛰边说边留意着夏青林的反应,见她眉头紧锁,故意又说:何况事关重大,我可不敢帮你撒谎,谁知道是在帮你还是害你。你父亲若要问起来,我最多沉默。至于夏教授信不信,疑不疑……李蛰摇摇头,撒下诱饵。
夏青林坐到紫藤花下,急得搜心搜肺。
不过,如果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
答应,我都答应!随便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就是,想不开?
我——!就是……!那个……
我并不是想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要判断这种事以后会不会再发生。若想让我帮你,你必须说实话。
我……我……我考砸了。
就为这个?我不信!你天天旷课会在乎考砸了?而且那么在乎?
还有,还有……就是觉得,没意思。经常会突然觉得没意思。
李蛰联想到排行榜、大字报、家长会以及她强势的父母,信了。况且除此之外,也实在想象不出其它原因了——总不能是因为失恋!她的解决方案是让夏青林参加“山海情”校际交流活动。夏青林听她解释,便一口答应。两人对好词。
第二天中午李蛰就见到了夏原诚,并且还有夏青林的母亲,后者超纲了,昨晚没排练到。级部长严秉诚引她到南门外。夏氏夫妇和级部长略作交谈后,就把李蛰带到了附近一家叫渔舟畅晚的高档餐厅。李蛰暗想:“这真比坐老虎凳更考验意志,我绝不能露出贫贱气,克制,克制。”章晓欣上来就握住她的手,言语温和朴实,一点架子也没有。一路上细细地问她学习生活上的事,等到了包间,两人俨然已经是忘年交了。
但教科书告诉李蛰,阶级之间没有真情。所以她提高了警惕:“可不能被糖衣炮弹打倒。章晓欣的一见如故不过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罢了。”待三人脱卸掉外套坐定后(章晓欣紧挨李蛰,夏原诚坐在圆桌的斜对面),章晓欣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推给李蛰,说:初次见面,一点心意。李蛰打开看,是枝黑身白夹的钢笔,一看就是高档货,忙摆手说:这个太贵重了阿姨,我说什么也不能要的!
那你就是跟我见外了!我知道你字写得好,宝刀配英雄嘛。推来推去的,咱们这顿饭就没法吃了。原诚,叫厨房上菜吧,李蛰该饿了。说着又转向李蛰:怕耽误你上课,所以就提前点了。你看看菜单,喜欢吃什么就加,千万不要客气。对了,喝点什么?
随后,鲍鱼、海参、海捕虾、大鱼、鲅鱼饺子、海鲜合家欢,一道道地上来了,夏氏夫妇热情地招呼李蛰吃喝,对雾中之事一字不提。最后水果拼盘端上来,李蛰反倒先憋不住了,开口道:其实叔叔阿姨今天不找我,我也想找个机会去拜访拜访两位。我和夏青林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算是好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我很喜欢她,甚至,我是把她当妹妹看的……李蛰忽然想起和夏青林谁大谁小这个问题,不禁停顿了一下。
章晓欣转过身来,热切地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看我一年到头真是忙瞎了,竟然还不知道林林有你这样的好朋友!谢谢你!谢谢!我猜林林在学校一定很孤单,我知道她不开心。她说着,竟然两眼湿润,用两只手揾揾眼泪。李蛰忙递上纸巾,陪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是不是在学习上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其实像她,不一定非死靠成绩。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很多艺术特长生考上好大学的。夏青林画画好,又聪明,肯用功,说实在的,以你们的条件完全可以在画画上好好培养她。我觉得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学业上定位不明确,对未来很迷茫。不过……
夏原诚一直在旁静听,不时添茶倒水。李蛰感觉已经把章晓欣说动了,接着故意欲言又止,咬着嘴唇。章晓欣鼓励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蛰方缓缓说道:不过……我觉得单是成绩不好,还不至于让她Z——李蛰意识到差点说漏嘴,忙改口道:还不至于让她总是郁郁寡欢。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夏青林,不知道你们知道不知道……
好孩子!什么事你尽管说!
夏青林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难、男朋友?!章晓欣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个绝对绝对没有的事!能让她看上眼的人还没出世呢!
那……就有点奇怪了……李蛰把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和画室外的大字报,和其光、撮其要地透露一番,用词审慎温和。
章晓欣怔愣半天,方才问道:谁?是谁贴的?
不知道。
你们宣传部和林林画室那么近,一点也不知道?
李蛰红了脸,惭愧地摇摇头。一语倒是提醒了她:“宣传部?会是宣传部的人……吗?!”李蛰像见了鬼似的,脊背发毛,有些兴奋。
章晓欣不死心,还要追问,夏原诚打岔问道:上周六那天,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她很少跟我讲心事哎——但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她有心事。那天放学我走得晚,出门恰好碰见她,应该是在等您吧?我看她很不开心,就留下来陪她聊天。不知道夏青林提过没有,她参加了我们的山海情校际交流活动,就是和山村学校结对子,支教联谊。我和夏青林谈论起活动计划,谁知她一时兴起,非要立即去山村学校看一看——那怎么可能,那个学校在大北边,离市区四五十里呢。可是我犟不过她,只好陪着她走。好在叔叔您总算赶来了。
章晓欣怔怔地问道:林林她就那么走着,往北走?北边全是工地——应该有很多工程车吧?你们,你们没碰见什么危险吧?!
李蛰有意表白功劳,笑道:没有,我们不是好好的么!就是中间有一群摩托党跟我们问路,又说要带我们去青山后。我看他们说话前后矛盾,很可疑,就谎称叔叔是公安局局长,把他们吓跑了。
章晓欣脸色煞白,扶住额头,嘴唇都没了血色。夏原诚忙过来安慰她:没事,过去了。李蛰很聪明,夏青林有这样的好朋友,你把心放宽一点吧。
章晓欣有气无力的:放宽心?你没听见李蛰说的那些话?咱们俩都是死人!还有你呀,总是迟到迟到迟到!什么事都比我女儿重要是不是?
饭后,夏原诚先独自将李蛰送回学校。在车上,他问起夏青林受伤的事。李蛰便将备好的台词和盘托出,说是当天雾大,两个人在路上踩空了,掉进一个土坑摔的。并说,这种事不新鲜,夏青林很粗心,就算在画室也常会摔倒的。夏原诚没再追问。
之后他回渔舟畅晚结账,开好□□,接了妻子。章晓欣仍然坐在原位,气得浑身发软,泪流不止。夏原诚难免又软语温言地宽慰一番,但是这次语言失效了。
章晓欣恨不得把育中烧了,背地里把上上下下的领导横砍竖劈了一通,但她最怨恨的是丈夫:我问你,你到底能不能拎清主次轻重?是升官发财重要还是女儿重要?又是项目又是实验室,又是出差又是开会,天天开开开,开开开,夏青林成留守儿童了!照这么下去,不等你当上校长,我女儿已经毁了!我就说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挺好的,你非——!你的官瘾怎么就这么大?以前你多少还有点父亲样儿,现在好!一门心思往上爬!把别人家的孩子料理得头是头脚是脚,自己的女儿被人踩成泥了!我还跟个陀螺似的给你忙呢!我这一天到晚忙的什么劲?这下你满意了!我说林林从日本回来怎么就天天看不见个笑脸,看我这个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原来她委屈呐!她一定想跟我说,可是我天天忙,忙忙忙,瞎忙!都是借口,都是借口!我根本没资格当妈!林林落在我手里太倒霉了!想要妈妈抱的时候,我把她扔到内蒙古;到了想跟妈妈说悄悄话的年纪,我又把她硬塞给各种辅导班!难怪她宁愿一个人呆在日本!现在好,顶着天大的委屈,竟然一字不提!她不信任我不要我了……说到最后,章晓欣把错误全归到自己身上,愁肠千结,泪流满面。
章晓欣催逼着夏原诚去跟夏青林谈,一定要立即查个水落石出。夏原诚知道跟夏青林谈不出什么结果,她应该并不知道是谁干的,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不过夏原诚心里已经大概有个眉目了:“造谣的,不是女的,就是男的。女的多半出于嫉妒,男的则最有可能是追求未遂者。谣言既有受害者也有受益者。夏青林被搞臭,谁会高兴?”他一步步推理着,结合夏青林平日里的只言片语、教育圈的传闻以及他的经验等等,一个嫌疑人的面孔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