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8、夜长梦多 她虽然替他

　　回到家，李蛰看见枣树下停着辆重型机车，屋里灶台上多了一个造型敦朴而做工精细的礼品篮，内盛新鲜瓜果蔬菜等。未及细看，就见宋博士从东间迎出来。他穿着咖啡色皮夹克内配枣红色毛衣，露出雪白的衬衣领，下身是崭新的西装裤和皮鞋。总之除了那双长着黄茧的手，全身里外都是十成新的。三七开的分头显然抹了定型发胶，一丝不乱一板正经的，弄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搓着手，胖乎乎的圆脸热乎乎的笑着。
　　李蛰从未见过他这副打扮，从头看到脚：你这是……去相亲了吗？
　　宋博士老家在青河上游的板桥村，距此十来里地，李蛰一看，就知道博士已经坐了很久，茶水颜色很淡了，他面前的瓜子皮也稀烂了——他的手闲不住，闲了就喜欢碎瓜子皮，碎到四开、八开、十六开、开无可开。
　　宋博士每年都会来拜年。每次都带很多又贵又好吃的零食，李蛰将那些萧氏咬不动的肉干坚果之类的捡出来，准备大快朵颐。刚摆开阵势，竟闯进来两位贵客：百花镇中学的教务主任葛生谷和团委书记井向海。他们向李家家谱跪拜如仪，令萧氏受宠若惊、挽扶不迭。
　　他们自然是为图书馆的事来的，并代表学校送了锦旗来，上写：
　　敬献育贤中学：
　　山海有大爱图书做桥梁
　　佛山县百花镇中学全体师生
　　李蛰假意说：这个太隆重了。再说，图书馆还没落地呢。
　　葛生谷见她坚拒不受，还以为她是高风亮节功成不居，犹极力推送。井向海见状，忙笑道：那就这样，等图书馆建成了，我们到育贤中学，再把锦旗送到小李老师手里。最好能搞个仪式，有象征意义嘛，象征我们两个学校正式建交了。
　　李蛰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体面。据说，井向海和城里下来的支教老师谈上了，如今正一门心思往城里奔，对于城乡交流这样的加分工程比李蛰还上心。接下来他们聊了聊未来的工作，形成了一个粗略的框架。言语间谈到了李孝永。他本来就是百花镇中学的学习尖子，井向海说正在给他申报市十佳少年（如若当选，中考加5分），并把图书馆的事写了进去。
　　李蛰说：这个不必了。其实对于图书馆，他顶多就起了个媒介作用。
　　哎，媒介作用就是很重要的作用嘛！没有蜜蜂，哪来的果实？没有广告，哪来的客户？是不是？小李老师不要谦虚了！再说大将功成封妻荫子也是应该的！井向海骨骼清奇，总让人联想到山顶洞人，架着圆形黑框眼镜，笑起来总要歪歪脖子（他个子不高，脖子却很长），显得很谦逊，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深邃的口腔，两只眼睛月牙似的，眼角挤出一扎皱纹，让人想起包糖的玻璃纸。
　　这个真不是谦虚。我那弟弟一根筋，写多了他不自在。还是实实在在的，有什么说什么。
　　两位老师走后，日已中天，宋博士又坐了会儿也要走。萧氏留饭不住，只好相送，说了些客气话，末了拉住他，不知悄悄嘱咐什么。李蛰摸着那辆机车突然动了心，说：要不咱们沿着青河兜一圈吧，你忙不？
　　哈哈，总理忙，咱可不忙！
　　萧氏嘱咐宋博士早点回来，“别落黑儿”，又忙忙地收拾干粮给他们带着。李蛰通通不要，说：我们要去化个斋！
　　青河自西向东蜿蜒七十余里，两岸青山夹立。宽阔的河岸与河床上堆积的巨大圆石暗示其洪猛浩荡的往昔。李蛰命博士往源头一直开。路过板桥村，博士说要加点油，李蛰也想去博士家拜个年，于是两个人就进了趟家门。博士趁机拿了一斤牛肉半只鸡，和一些糕点饮料。一出村口，就引诱李蛰吃了起来。荒郊野外的，他最怕李蛰饿肚子，一饿肚子，鬼主意就来了，最后总要他来执行——简单说就是偷。今天是新年，他可不想做贼。
　　李蛰吃饱喝足，倚着干草堆，昏昏欲睡：今天起早了，上山打兔子。
　　你一个人？
　　和我二爹。明明他老人家非拉着我去的，结果我倒是挨了好顿骂。唉！
　　骂你就对了，黑咕隆咚地摸上山多危险，还要追兔子！
　　李蛰冷冷一笑，将连衣帽拉下来挡住眼睛。
　　哎，别睡，再冻着！咱们说话。哎，我跟你说，我爸他们同意给我买房了。
　　李蛰没睁眼，缓缓问道：你那个妈松口了？
　　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说等我再挣一年钱就买。还说让我今年抽空出去转转，选选房子。哎你说，买几楼的好？一步到位买个大点的呢，还是先买个两室？我是一定要买个门头儿的，把修车铺一块搬过去。这样恐怕只能先买个小点的。我爸跟我说，现在家里有二十来万存款，今年我使使劲，争取弄个六、七万，加吧起来，可能还缺个小十万，不行我就去借。
　　千万别打殷洪发的主意！那个人爹亲娘亲钱最亲。他是个吸血鬼，别太天真！
　　知道。我跟亲戚借。
　　要我说，趁早把房子买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你是说……房价还会涨吗？
　　房价涨不涨我不知道，你那个妈会不会变，我可不乐观。
　　放心,我爸说了，这回绝不会变了。
　　李蛰深知疏不间亲的道理。她虽然替他忧虑，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后妈也是妈。她忽然想起一事：出门的时候，我奶奶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博士本欲不说，架不住李蛰威逼的眼神，只得招了：奶奶想去编厂打工，让我问问。
　　李蛰睡意顿无：什么？打工？！编厂？什么编厂？
　　今天我不是提了些水果菜什么的去的吗？奶奶看中了那个篮子，就问起来。我当然照实说，是我姑姑村里的编厂编的，专门给农场做包装的，他们做很多小玩意儿。奶奶好像早就动心思了，叫我问问他们要多大年纪的，收不收外村人，可不可以在家编好了送过去。
　　美好集团的，农场？
　　对啊，就是源头村那个。你怎么知道？

　　正月初五/2003/晴冷
　　到家了！好安静，城市显得分外冷清，过年在老家简直没法儿呆，串门子的川流不息，尤其受不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想想，似乎都是冲我去的，还想让我辅导功课！奶奶大概也受不了了，我要回来她也没很挽留——哎，感觉奶奶明显老了呢。孩子喜欢过年，老人大概并不吧？
　　这几天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吃吃吃，纯是浪费生命。很多同学都在上辅导课，各种。那也很没劲吧？话说回来，我得好好用功了，否则没脸见兰渝青。用功，用功！重点抓哪门呢？说实话真是对哪门都不感兴趣——它们倒是对我挺感兴趣，都喜欢捉弄我。太难了，除了语史地！要么就英语吧，努把力考及格应该能够。然后物理，然后……没了。就这两门！每天四小时——算了，循序渐进，每天两小时。哎？我何不加入李斯难的辅导班呢？好主意！哈哈。快快开学。世上怎么会有那么美好M.H.的少年呢？
　　说起美M.H.，真是气愤！陈文斌的公司居然敢叫美好集团！还Merry All Group！初一去了趟源头村——那天所见至今历历在目（虽然这中间隔了很多鞭炮和废话），大概是因为太受刺激了。那里的土地从山顶直陈到水库边，尽为陈氏所有。当然我得承认，他的确有过人之处。他把分散的地块整合起来，纵成梯，横成片，阡陌交通，韵律悠然。灌溉和排水系统修得很有现代工业的气派，蔚为壮观，真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农场周围筑着篱笆并设层层关卡岗屋，大年初一仍守卫森严，外人禁入。这个时节农场内外尽是一派萧疏光景，但是秃枝和黄土里蕴藏着无限生机。
　　那天我不经意间发现（这大概是学书法的通病，我到哪儿都爱看大字），源头村家家户户的春联里都嵌着美好二字，文法拙劣，媚态可哂，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看来源头已经沦陷！连二十里外的青山后，也被毒流浸染。青河沦陷，佛山还远吗？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人说戏子无义，要我说，在金钱面前，谁又能正义凛然铁骨铮铮呢？
　　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农场的营利方式，就知道所谓美好集团本质上一点不Merry All，而是以穷娱富！穷人筚路蓝缕，到头来只是为了满足富人严苛的口腹之欲！悯农，观刈麦，蚕妇，陶者，朱门酒肉臭，野田禾稻半枯焦、王孙公子把扇摇……写的就是这种惨烈的阶级对比！两千年的封建等级制度，没想到在这小山沟里借尸还魂了！当然，孤掌难鸣，造成这种局面，一方面固然有陈文斌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要怪农民无耻不智。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老毛某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这话没过时，问题很严重啊！
　　However，别的先不管。收心，收心。好好用功。
　　正月初六/2013/小雪
　　复习第一单元英语单词。看《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各两三篇。
　　正月初七/2013/雪霁
　　复习第一单元英语单词。看《古文观止》两篇。博士来，去海边兜风。
　　正月初九/2013/小雪
　　Go on with 第一单元英语单词。为什么总是忘、总是忘呢？读《宋词》，文气颓弱，非我所爱。弃之。
　　正月十二/2013/小雪
　　《古文观止》满纸教义，累。算了，我还是喜欢白话文。明天开始读一点小说杂文之类，随心所欲，由浅入深。英语还是算了——或许，我应该报个辅导班？那个M.H.的少年不知道开不开英语班？不过，这个班也报那个班也报，会不会有点像孔雀开屏？
　　正月十三/2013/大风，死冷！
　　天，快开学了！How time flying! 四周的假期我都做了什么？！明天开始复习第二第三第四单元，一定！一定！不管怎么样，开学前要把单词过一遍。
　　——李蛰日记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