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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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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初一,日头刚冒芽儿,山村的大拜年就开始了。萧氏坐在东间炕上摆茶摆果招待来客,命李国喘在正间及时拉住欲将行礼的小辈们,说:都成家了,免了,免了。隋诗芬妯娌在炕下敬烟奉茶迎来送往。小屋热闹得像春运的绿皮火车。
李蛰跟着李国兴蒙黑儿上了山,回来时已日上三竿,拜年的高潮早过去了。李国兴扛着土枪,枪头挑着两只野兔;李蛰从兜里掏出一窝野鸡蛋献给祖母,里面雏儿已成形。李国喘不等二弟收拾,忙拉了他出去拜年去了。
隋诗芬批评李蛰:大年初一都起早出去拜年,你好,拉着你二爹出去野,叫人说咱们家不懂礼。李蛰不以为意,没想到祖母也跟着说:女孩儿家成天打打杀杀的,像个假小子似的,将来怎么弄?二娘又在旁边打趣:就是。这么野,将来找不着婆家了。
李蛰一看要当炮灰,忙溜之大吉。出门下坡,正准备上河溜冰,只见由东边石子墙转过来一群穿新衣的少男少女,隔老远喊她,一边飞跑过来,“小姑”“姐”“过年好”乱叫一阵,都说正要来找她玩。李蛰见都是初中生,不免端庄起来,推说要去会几个朋友。
那小姑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来。
随时欢迎。
听说我们要和育中联谊?还可以参加夏令营,去育贤中学去青城大学玩?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想去!我们都想去!给我们开个后门呗!比起图书馆,初中生们显然对交流更感兴趣。
这个,还在计划当中。如果成了,肯定带你们。不过,需要个人承担一定费用。
一提钱,这帮穷孩子们就怂了,不似先前那般黏人。李蛰趁机摆脱了他们,望着东边一棵老杏树就去了。树是山村人家的名片,家家户户都有,李蛰相中了门前的树,才愿意进树下的门。杏树里是李本正家,贴白对联,点白蜡烛。西厢屋檐下挂着红辣椒串儿、白蒜头串儿、花生种串儿和各种干花串儿,想必是老太太在世时穿的。老伴儿走后,李本正就糊涂了,整日趴在窗棂子前发呆。屋里聚了六七个老人,李本正的老儿子招待他们。众人见李蛰眼生,但一提萧氏,就明白了。
“奥,这么高了。日子真不禁过!这才几天你说说?这孩子小时候野的!有一年差点把全村的苞米秸都着了,想没想着?连邻村都过来救火。那阵儿都说建国叔家不出产嫚儿,还怕她长成二汉子,你说说,也成大嫚儿了……”如此之类,聒噪了一番。李蛰本想听这些积古的老人讲讲风水地气推背图之类的故事,结果他们和年轻人一样,谈的也是钱:
现在就源头村好看喽!
刨地能刨发了!他妈的!搁几年前这么说说,你说谁能信?那几个山头地薄得,真他妈的兔子不拉屎!退回十年前去,源头村穷那个样儿,说不好听的,带把儿的生出来就是光棍!八几年的时候还拖家带口地出来要饭,想没想着?
怎么还用说八几年?就说六年前,源头村将进个媳妇儿去来?都出来倒插门!不全叫农场带起来了?
同样一份地,人家能挣两份钱:租地一份钱,种地一份钱,年底还跟着劈红儿分东西。真他妈的!家里打着有二十亩山地两个劳动力,一年下来,少说折腾三四万!地多的不就发了?看看人那村,那才叫村!大队像大队,学校像学校!咱呢,忙死忙,一年能进个五六千就顶天了。
这就来那句话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真,什么话都叫老毛说下了!当初那个老总沿着青河挨个山头考察,其实是看中了好几块场儿的,比源头山好的地儿不是没有,结果呢,不是都谈撸了?——得有七八个村吧?不是村霸挡道儿,就是大队书记不敢点头!
都说人那个老总是杀人犯!经济犯!还有什么犯的!现在好了,找场儿贩后悔药去吧!谁有眼光,就源头村书记孙勉春有眼光!
屁!我看是看见娘们眼发光!他妈的就是叫他撞上了!要不是那年赶上春干地里都绝产了,他能有那个魄力?死马当活马治!现有钱拿谁不拿?饿都饿死了,还管谁的钱来!
要论眼光论魄力,我看,全青河的老爷们儿绑一捆儿,顶不上那个陈文斌一个指甲盖!当初整那片地你说多大的气力?挖石头、填土、铺道儿!
那还是小意思比起来,最吓人的是水源!放着现成的水库不使,人去把山钻个洞,那么大老远地把山那头的水引过来!这事给谁谁能寻思出来你说?谁敢这么干?下那片水管子几千万!
群叟摇头咂舌,道:要么说人家是!那边水甜不说,这么一弄,春旱秋干的都不怕了。原来靠天吃饭,现在好了,旱涝保收。这就是,战略!
老孙洋气的咧,都战略上了!众人取笑了一阵。
人家是北京大学的!一个省一年能出几个?他妈的能一样?
要不说么,就得读书!庄户孙就是不行!差天上地下去了!就连刨地都刨不过人家!
读书也有读一大地去的,还有读得五谷不分六亲不认的呢。
众人就读书人的话题开了会儿小差,将村里的大学生评论了一番,结论是还不如某初中辍学生有出息,其在佛山县搞房地产,混粗了。最后话题又回到美好农场上面,谈及农场初创时的波折艰难,某叟感慨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做到陈文斌那个份儿上,算是人尖儿了!光读书不行,得有拼劲!实干!那么个大人物能铺下身子,每天跟庄户孙同吃同住,一块下地,什么活儿都能拿起来。那么大的人物啊,你想想。一般人……他摇摇头。
群叟默默地吧嗒着烟袋嘴。许久,一人徐徐说:听说他经常到村子里边溜达,不带保镖,一点架子也没有。看见老人娃娃都很和气,哪像那么大的老总?
听说碰见个癞蛤蟆过道,都专门停车等着它过去。我大舅子碰见一回,人长得可善淡了,不知道的,就寻思是个普通庄户孙。话不多,就是办事有水平!这号人你说他能杀人?
这说不应,战略式杀人。
笑归笑说归说,这号人要是真杀人,我寻思肯定也有原因的,不然政府也不能把他放在外边了,是不是?
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妈的像那么有钱有几个干净的?钱他妈的多到那个地步,要说没有点黑历史也没有人稀信!放下屠刀,他妈的立地成佛。
你就会抬杠!别的不说,源头村人原来多懒多刁?邻居家着火了能在边上看热闹,非等它着到第三间才救,有没有?现在呢?个个儿勤快不说,现在跟共产主义社会似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孩子吃百家饭,老人百家管。这不是陈文斌带的?
有钱他妈的谁也会善良!
你没有钱?也没见你多善良!
我他妈的有个屁钱?
说起勤快懒,都知道人能懒到我大舅子那个份儿就挡下了!如今呢?白黑排在山上,每天五点就起来巡山,二三十亩地,挨棵树巴拉看,有个米虫子都能叫他抓净了!人还是那个人,什么原因?办上娘们是一个,知道过日子了;关键是,那个老总给他们带上紧箍咒了。人也不用念什么经,反正说明了,这片地是你的,到秋天看收成拿钱,出的果儿越多、好果儿越多挣得越多。这么弄,你说谁还偷懒?都偷自己的!再不正经干?在不正经干也有办法,卷铺盖走人!这么弄,你说能不勤快?
所以一千二百多亩地,四十来家承包户,就一个人就总管了,那个陈老总手底下就这么一个帮手。厉不厉害?这就是学问!
看来种地也是门学问!怎么就没有个种地大学?老孙你掩空儿得跟□□反映反映!这是战略!
别说,也怪了,现在源头村种什么什么好吃!也不知道使什么法儿!
水是最甜的,种儿是最好的,技术是最科学的,你说它能不好吃?人家那粪都专门请专家来研究,不知道加了样什么东西,就把土肥起来了。
不是使什么药了?
这个别瞎猜了,我俩外甥都是承包户,天天泡在地里边,绝对不打药,药想带都带不进去,设备肥料什么的都是农场统一配发。这都有专门的机构来验证出证书,纯天然。要不能销得那么好?一到落果时候,大货车都成宿排队拿货。都直接入有钱人家去了。东西卖得也是真贵,一抓抓菜,就这么一小抓儿,动不动十几、好几十!苹果、桃儿,人是论个儿卖,不论斤。
是他们七十岁以上的,都管养老?每季度都按人头发钱发米发油?
源头村现在他妈的哪还有老人?不能爬山的你能抡锄头吧?能抡锄头你种种菜。不能抡锄头的你能走道吧?能走道你去放放鸡鸭羊牛,他妈的都来钱!美好农场管着销。现在是没有人他妈的打光棍了,连六七十岁的孤寡老头儿都成香门户儿了!他妈的!
有鸭子的地方屎多,有老人的地方痰多。老人们人手一支烟管,不过李蛰浑不在意,因为她听得毛骨悚然:“《孤岛疑云》里的陈大伟竟然成了好人?他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么窜到这里来了?不会是想从山区潜逃吧?”遂问道:你们说的陈文斌,就是美好集团的陈文斌?
那还有哪个?
你们别上当!他比老虎还毒!
你见过?
李蛰想说见过(在电影里),终归缺点底气。她想到殷洪发,拿刀的流氓不可怕,披上慈善外衣的流氓才可怕!顿时就洗白白了。她心想:“走着瞧吧。只要天是蓝的,血是红的,陈文斌就是罪大恶极的!”
不久,隋诗芬妯娌同着李家一群媳妇来拜年了。谷秀兰看见李蛰就笑,说:到处找你!快不用愁了,回去吧,有人送彩——
隋诗芬忙拉吧她:小孩儿,别开玩笑。
谷秀兰遂转口笑道:反正是好东西!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小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