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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生调查 ...

  •   李蛰所反复渲染的500册赠书其实并不存在,见李斯难疑惑,她解释道:群众喜欢跟风,古话不是说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马太效应,百试不爽的。
      活动当天,几百册崭新的赠书凭空飞来现场。原来很久之前,李蛰就拜托给团委老师苗霖了,五湖中学的校友们一呼百应。捐书一直持续到晚上,共筹得五千余册,4班和16班的男生全体出动,帮忙搬到了活动室。李蛰将书安置在铺了海报的地上,待后期慢慢归类整理。
      寒假一放,李蛰便急等着回老家。但他们一家须等公安局来,完成例行的调查访问。因罗泊河街道派出所一延再延一拖再拖,李蛰心里恼火,又见一向龙睛虎眼的父母全然一副雌伏龟缩的嘴脸,更气了,道:凭什么他们让等我们就得等?再说他们为什么不去别人家,年年赖咱们?你们俩怎么不做声了?让你们窝里斗都壮得跟牛似的,一到对外的时候就成瘟鸡了!他们就看准了你们好欺负!窝囊!
      李国喘只顾闷头抽烟,这时候隋诗芬倒不大管他,反劝李蛰:小点声!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别人家也去的。要调查市民的生活变化,起码得跟踪十年、二十年。若今年这家明年那家,那还准?
      我老是怀疑,是不是我爸得罪了领导,他们故意给咱们小鞋穿?
      一直靠到年根儿,派出所的人才来,依旧是往年那两位,老刘和小邵。老刘依旧挺着大肚子,小邵的肚子也渐渐大起来。还是老刘问,小邵记。照例询问了是问些老问题:
      感觉市政府工作上有什么不足?
      对市政府领导班子施政履职情况的看法?
      对于住宅商品化有什么意见?
      对政府的民主选举政策有什么建议?
      教育、文化工作存在哪些瑕疵?
      今年都去过哪里?
      新年有哪些外出的计划?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李国喘照例通通回答:很好,很好,没有,没有。然后在问话记录上签字摁手印。
      接着是隋诗芬。
      对国有企业改制有什么看法?
      下岗再就业过程中有什么困难?
      回答:很好,没有。签字摁手印。
      最后轮到李蛰。
      老刘:有没有读过你父亲写的文章?
      隋诗芬慌忙向她暗暗摇头、使眼色,李蛰如实答道:读过。怎么,我爸写文章很有名吗?
      老刘:你爸可是风云人物!想当年——
      刘大哥,您别开玩笑,小孩子家的会当真。隋诗芬忙拿两包中华烟塞给两位警官。
      老刘呵呵一笑:都是陈年往事了。
      最后邵警官给李国喘拍照,又给他们拍了全家福。
      青山后落在山窠窠里,红瓦石墙的小屋不过百户,远远看去,像一窝鸟蛋。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飞,壮劳力也纷纷进城谋生活,很多房子终年挂着锁,街巷胡同里多的是老人与狗。每年春节伴随着全国人口的大规模迁徙,它会剧然充盈起来,但不可避免的,年味越来越淡了。
      李国喘一家三十早上启程,赶到青山后的时候,已近晌午。寡母萧氏不知倚门望了多少回。酬神祭祖的供品皆已备好,单等着长子回来请出家谱。因李本正家的二奶奶年内新殁,萧氏提醒儿子将其名讳请上家谱。接着是打纸钱,上香,待阖家团圆了就放鞭炮,这些事一直是作为长子的李国喘亲力亲为,萧氏迷信只有这样才吉利。隋诗芬与妯娌谷秀兰做饭。李蛰悄悄拉了堂弟李孝永到后园钓蛇。
      村庄前面有条源远流长的河,叫青河,从前水势浩大,河堤足有七八米高,如今只剩下一个河底子。青山后的房屋沿着河堤高低错落,上上下下,不成行列,房子矮天井小,但每家都有菜园子,不是在房前,就是在屋后。李家老屋紧靠河沿儿,门前有棵合抱粗的大枣树,屋后就是菜园子。为了给祖母治疗眼疾,李蛰八九岁就练成了捕蛇的绝技,以至于蛙鸟鱼兔,无所不能。后园连着土丘,蛇最喜欢在梯田边的石窠窠里做窝,窝边通常有草掩护。李蛰很快探到一个蛇洞,将一只没长毛的小耗子蘸了香油送进去,不一会儿,就钓出一条青蛇。李蛰忙收进布袋,贴身藏好。两个人合计着怎么收伏李国兴,就是李蛰的二爸、孝永的亲爹。他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好赌,但是顶迷信。只要看见蛇,连着三天都不会沾骰子。
      直到日薄西山,山村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都连成趟儿了,李国兴方才回来。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钱撂炕上,大钞夹小钞,新张杂旧张,显然是赌钱赢的。让李蛰:闺女,随便抓!明年给我抓个状元回来!
      萧氏忍着气,打发他:快跟你哥请年去!
      嗨,在门口烧吧烧吧念叨念叨行了,俺爹认得道儿!李国兴说着,倒在炕上就要睡。
      我揍你这个不孝顺的!你爹腿脚不好你忘了?
      李国兴只得爬起来,嘟嘟囔囔地和李国喘启程了。上路之后,他也就快活起来,一路和李蛰聊不停。李家祖坟在村东北二里地外,山路蜿蜒起伏。乡人们请年的一档子一档子回来了。作为山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李国喘曾是十里八乡的神话,如今虽已泯然众人,但还有不少人会主动打招呼:国瑞(非笔误。此君本名国瑞,因上户口时,工作人员误写成了喘,待发现时已经改不了了。李国瑞便一直喘到现在。)下来了?住几天?上我家耍去!哟,大学生也来了?——这指的是李蛰。育贤中学声名在外,在岛民心中,进了育中就等于进了大学。
      李蛰懒得答对,也不叫人,她知道这些人一等走远了就要笑嘲,说“建中这俩儿子都拉倒,没出息”之类的。山里人只认钱,有钱就是王道,没钱就是王八,就连李国喘年轻时的急公好义毁家纾难,如今都成了笑柄,就因为过穷了,没盼头了。李蛰瞧不起农民,他们骨子里只有奴才基因,没有正常的人格。青山后于她,只是一山一河一祖母而已。
      到了祖坟,李蛰觑空把蛇夹进纸钱里,然后就和堂弟拜倒在坟前。李国兴抓着纸钱,用打火机点着,翻弄着以便将纸烧透。须臾,只见他唬得两手一撒,跌退几步,一屁股墩在地上。一条青蛇从火中窜起数丈,摔在坟头上。李孝永挨了打,装得无辜而愤怒。李国兴惊魂未定,心中纳罕,一路无言。
      除夕夜,吃完饺子放了鞭炮,给萧氏磕了头,李国兴一家就回自家去了。李蛰跟着去看了会儿电视斗了会儿地主,就回来睡了。老屋共三间正屋,正间正北悬挂家谱,贡品堆了个满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李国喘夫妇睡在东间,鼾声可闻;李蛰同祖母在西间。萧氏恪守老辈儿守岁的习惯,盘腿坐在炕上,佝偻着身子,拄着鞋模子闭目养神。隔段时间就下地剪烛、添香、化纸、磕头。
      李蛰朦胧中听见仿佛李国喘过来了,静默了好一阵,听见娘儿俩一递一答地悄声低语。
      娘,你怎么这么瘦了?
      瘦不好?能吃能喝能睡的。你姥娘就是老来瘦。
      我看晚上你才吃了俩饺子。
      过了吃的年纪了。哪还能跟年轻人似的,泼吃泼喝?再说,大晚上的,不敢多吃,吃多了拄得慌。
      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咱去医院看看吧?
      去什么医院!别瞎寻思了,我有数……你跟隋嫚儿挺好的?凡事让着点,她不错了。人家在家为嫚儿时,也是娇滴滴的惯孩儿,横线不拿竖针不沾的。能踏踏实实地跟着咱过日子,挺好的,做人得知足。我这两个儿媳妇儿,我都知足。
      李国喘抽烟。很快一支尽了,又点上一支。
      鸣放,少抽点,不是些好东西。别生那些闷葫芦气。人这一辈子怎么都是过,该放下的就得放下,别犟。想着,人拗不过天,刮风打脸,下雨湿头,都是天经地义,拗不过去。依我这个心,咱就这么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我就最踏实了,真的。人这一辈子一晃就过去了,到我这个年纪就看明白了,什么争啊斗的,为名为利的,都是糊涂,到了不就是一把土么?什么是真?老婆孩儿守在一块儿乐乐呵呵平平安安的才是真。平平淡淡一辈子就最好了,吃的穿的住的都不缺,不用非跟人去争那些高低面子的,就把老婆孩儿弄好就行了。咱有这么个好苗子,将来日子保准越过越好,别愁。
      娘,苦了你了!我跟超英(李国兴)都不省心,就三儿好,又——
      三儿是萧氏小儿子李国栋,自小孝顺,在外能捕鱼种田,在家能补衣做饭,比闺女还贴心,19岁时死在越南战场,埋在云南的麻栗坡烈士陵园。当年噩耗传来,萧氏一夜白头,槽牙尽酥。
      她的眼泪早已哭干,叹息一声,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这一世该吃的苦,该享的福,都是前世就定了的,赖不掉。我这些日子老梦见三儿,他挺好的,娘儿俩说起话来,不觉儿天就明了。醒了反倒空得慌。我想着咱们都团团圆圆热热乎乎的,就三儿——我老寻思着,若能给三儿安个家口,在那边有人作伴有人照顾,我这个心,就平了。
      李蛰早就醒了,原本想加入卧谈的,起初听见褒赞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听见提起三爹,李国喘竟呜咽起来,她就懒得起来了,暗恨李国喘糊涂,心想:“战死沙场本是军人的天命,何悲之有?难道都像你这么活着才好?大过年的悲悲戚戚的,也不怕丧气!”她翻身朝墙,很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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