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78、两个世界

　　佛山县在佛山北，背海面山。从育中出发，驾车沿着文昌路往北，开了近两个小时方才到达。途经青山后的岔路口时，张洁说：回来去奶奶家吧，我想吃奶奶做的山菜包子了。
　　张洁给萧氏买了条围脖，一看就很贵。李蛰鼻子发酸，说:等回来……看时间吧。
　　以前都是你拉着我去，现在倒反过来了？张洁故作轻松，他感觉他们之间有一层隔膜，影影绰绰的，凉凉的。
　　佛山县一中位于县城西郊，学校西面不远就是成片的荒地和海滩，那是青城的西海岸了。校门外笔直的东西路叫文化路，校门朝北。佛山县一中每届都有一两个学生考进清华北大，算是人才辈出了。贴着马赛克的四层方块教学楼散发着“我家住在黄土高坡”的气质，却是这个学校最辉煌的建筑了。李蛰知道，方块楼后面又复制粘贴了一栋，还是白色的，还是教学楼。两栋楼中间有个三层的小楼，是教研楼，二层伸出空中走廊连接南北教学楼。管恕曾在信中细细地描述过布局。
　　正是午休时间，学校戒严。看门老头听说是育中来的访客，又见了张洁的派势，就登记放行了，嘱咐不要摁喇叭。李蛰说正想转转，不如把车子停在外面。张洁见门口有卖烤红薯的，记得李蛰喜欢捧着这类小吃边走边啃的，就买了两只。李蛰却说：吃了再进去吧，别叫人笑话。
　　到了高一教室，李蛰先找了李孝永，后者很快就把吴妍找出来了。
　　吴妍不接信，说和李斯难没有关系了。张洁再三劝说：你不接，我交不了差。
　　吴妍回头问李孝永要打火机。李孝永满面紫胀，支支吾吾道“我哪有”，最后推不过，还是掏了出来。李蛰目瞪口呆，气得掉下泪来，说：你真是出息了！给我滚！
　　李孝永臊眉耷眼地走了。吴妍把信烧了。不知是火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脸红极了。她看着信纸变成灰，随风飘散，始终无言。要是在以前，李蛰准会竭力劝吴妍出国，但现在不会了。张洁不知怎的有种不祥的预感，待吴妍走后，感慨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一语双关。
　　李蛰没说什么。张洁又说：孝永怎么抽烟了呢？
　　李蛰轻轻叹息一声，问道：李斯难在那边怎么样？
　　这回，张洁没有吃醋，反倒如释重负，心想，终于聊到有把握的话题了。就慢慢说道；他嘛，还是那样，瘦了，黑了，还是学霸。吴妍的事我都跟他说了。
　　嗯。
　　回国前，张洁问李斯难有没有什么话捎给李蛰。李斯难说：大恩不言谢，所以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张洁不满这种意蕴无穷的表述，李斯难就说：那你替我磕个头吧。张洁等着李蛰问，见她没了下文，笑道：你不想知道李斯难说什么？不用装哈，我不会再吃醋了。
　　当时救吴妍，的确是冲着李斯难的，想让他永远记在恩情簙上。但是现在，我很惭愧曾经那么想。
　　我走以后，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张洁看着李蛰，巴望她从头讲给他听。李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鸿沟。
　　这时一位瘦高个儿、戴黑框眼镜、方脸高颧骨的中年女人从身边走过，李蛰一眼认出她来。楼下的宣传栏上贴着省级优秀教师的照片，第一位就是她——高一化学老师兼一中教导主任华俊英。这是刚才等吴妍的工夫，李蛰看见的。她忙喊了声华老师，就追了上去。
　　果然是。
　　华俊英见她穿着育中校服，又看看张洁，拧起眉头。
　　李蛰笑道：您肯定不认识我，我们是育贤中学的学生，今天是头一次来。但是华老师的威名我早就听过，而且在朋友的毕业照上见过您，所以认得——真是太幸运了！我叫李蛰，这位是我的同学张洁。
　　没想到对方看看她，说：你就是李蛰？李孝永的那个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在佛山县，你恐怕比我有名！生子当如孙仲谋啊！
　　李蛰红了脸，说：惭愧！华老师肯定很忙，有可能的话，我很想和您说会儿话。
　　我知道，你想跟我谈李孝永是吧？自从你们祖母过世以后，他的确是——！这样，我下午两节课，之后还有个小会，如果你不介意，四点半，来我办公室吧——教导主任办公室302。
　　张洁没有错过那条关键信息。他觉得自己傻透了，看她们说话，看她们说完，看一个离开，另一个留下，然后看着留下的那个——留下的那个也看着他，说：你没听错。
　　张洁懵了，哑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像被烟花震聋了，海量情绪寂灭，随之又纷然涌起。他太清楚李蛰对祖母的感情了。她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你，什么也不是!
　　张洁希望听她说“其实不是这样的”，所以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Why？奶奶对你不重要吗？还是我？
　　张洁，就算我们要重新开始，我觉得也只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事。跟咱们的家庭没有关系。所以我觉得，没必要。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怕我担心之类的。你在赌气是吗？因为我妈那样所以你这样？如果——哼，又是一厢情愿！我以为是结果了，在你还只是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不会考虑改观我们家对你的看法，而是选择直接忽略！人从哪里来？人的喜怒哀乐又从哪里来？照你这么说，我们谈的什么劲？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来劲！好好的说分就分了，我好不容易熬过来，你又说来就来！你要我怎么样？跪着去求张女士吗？我们俩差太大了！你是大树、莲花、鹰！我是穷水沟里的葎草！我只能凭本能野蛮求生，根本就顾不得什么姿态什么格调！我们不是一类人，张洁！我早就看清了，你肯定也是。就算勉强复合，也只是回光返照！
　　我爱你！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难？你说，怎么就不是一类人了我们？你是猿人，还是我是外星人？咱们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差距，让你动不动就是一辈子，动不动就是永远，就是两个世界？你说！
　　我奶奶，我奶奶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可是她怕拖累孩子，就是因为怕花儿子的钱——钱！所以就硬生生忍着，忍了一年，整整一年啊，张洁！你听着像故事吧？就是因为钱！她就用鞋模子，用后院的石头顶着，顶着肝，咬得嘴里面没一块囫囵地方！不声不响地忍着！就为了他妈的钱！这算不算？算不算差距？穷人跟富人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过去当下未来，外表内心思维，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就像猫和老虎，说是都是猫科，能一样吗？你可以俯就，但我不想高攀！
　　张洁擦擦眼睛，说：奶奶什么时候走的……？我该早点回来！应该早点回来……
　　你不用自责，你谁也不欠，无论是奶奶还是我。而且我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不可能认识陈叔叔。是陈叔叔，帮奶奶完成了最大的心愿——找到我三爹的坟墓。因为这个，奶奶可以说，走得还算安详。
　　张洁捂着脸，许久，长吁一口气，道：原来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在英国，其实没有一天不想着回来，我每天盼着天黑，然后又等着天亮，可满脑子都是你那些绝情的话！还有我干过的那些蠢事！我不停地写信，每次到邮局门前就退缩了。你就像皇宫，让我觉得不敢侵犯。说什么富什么穷，别人看我什么都有，可是没有你，我整个人空空荡荡！可是你好像离了谁都一样。
　　李蛰擦干眼泪，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走以后，我的心好像变硬了。我说过我爱你，会一直一直，可——
　　张洁吻住她的嘴，将她的身体狠狠地扣向自己的身体。吻得时间停了风也停了，只剩下两个人，一颗心。
　　慢慢松开，张洁逼迫道：说你爱我！说爱我！没有“可是”！
　　李蛰额头抵着他的鼻尖，匀着气，轻轻说道：这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我没有一刻不想你！
　　李蛰与华俊英一直谈到天黑，那条围巾被她作了见面礼。
　　不久，某企业老总向山海情项目豪捐两百万，用以资助城乡间的交流教研活动。因金主提出了“师生联合、深度交流”的八字方针，学校决定由席思思和李蛰联袂主持该基金的运作，每年与联谊学校互派师生，并成立专门的研究中心，纪仲英亲自挂帅。从乡下接收学生容易，而从育中往外派学生却难，只有保送生才有这份闲心——那得等到春季学期了。于是期中考试一完，李蛰就去了佛山县一中，成为育中第一位下乡的交流生。

　　冬夜，野鬼乐队在青大操场办了演唱会，现场站无虚席，青大上一次出现这样的人潮是五四那年。六首歌之后，神秘嘉宾登台，他叫陈王予，大□□学创办了“维宪网”，在学生中威望很高，也是本次演唱会的赞助者。
　　陈王予向欢呼的人群鞠躬致谢，开场先问道：你们知道登台和登山，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差一个字嘛。处女座喜欢讲冷笑话。其实登山和登台最大的区别真的就是差一个字：登山，上来了就想下去；登台呢，上来了就不想下去。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多才多艺——他说着回头看见谭休他们，故作惊讶：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走好不送，观众不准走，谢谢！
　　键盘手周亚东尴尬地：内什么，你不是说就说两句么。
　　没错啊，每位观众两句，每一位！你们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想模仿谭休，因为我们俩有太多共同点，都帅得，是吧，丧心病狂。但是后来我不得不放弃了，为什么？我给大家学学谭休一天是怎么过的。早晨起来，（他做伸懒腰状）说：这里没有声音的。上课，这样，（他做埋头睡觉状）道：也没有声音。到了饭点——他可从来不去食堂，不食人间烟火嘛。一到饭点，哥们儿几个或是室友就问他；“哎，谭儿，中午吃嘛？面条？馒头？”问到第二遍慢慢有了反应——他一天到晚除了睡觉都是在发呆——好不容易把他叫醒，再问一遍，还得想好久才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后点点头。这里也没有声音！最让人着急的是路上碰见女生过来打招呼，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恭维了一番，最后说，能留个电话吗？（陈王予学了个酷酷的摇头的动作），道：还是没有声音！你说急不急人？各位，你们以为谭休不想留？错了！他想的！可他一张嘴就是2222……2，八个2，打不通！闹不好，人家还以为他说脏话！所以干脆沉默是金了。一天当中唯一能听到他说话，就是这种情况——唯一啊：宿舍的电话响了，哥们儿喊：“谭休，电话！女的！”加上最后俩字速度翻倍，谭休不管在哪保准立刻大吼一声：“来、来、来了！”
　　所以不是我无能，一天俩字，这标准，咱金班长（青大的流浪狗，因经常光顾课堂而得名）也做不到啊！谭休不爱说话，更不会说假话，熟悉他的人都无法逃脱他的魅力，就像黑洞一样。和谭休相遇，和野鬼乐队狭路相逢，需要拿出勇气和赤诚。他们的深刻让人疼痛，更教人清醒，让我们清醒地拥抱世界，勇敢地追随内心。今夜，将永远刻在大家的记忆深处，相信我，你不会忘记今晚的星光，和这群纯粹的爷们儿。让我们向他们致敬！
　　接下来陈王予和乐队合作演唱了《ABC歌》：
　　和声：A-B-C-D-E-F-G，H-I-J-K-L-M-N，O-P-Q-R-S-T，
　　U SEE I CAN SAY MY ABC
　　I AM CHINESE I LOVE AMERICA
　　I LOVE AMERICA I’M FROM CHINA
　　THANK U
　　THANK U
　　THANK U
　　I AM CHINESE I LOVE AMERICA
　　AMERICA I LOVE AMERICA ……
　　陈王予独唱：GOD GOD MY GOD
　　给我一双翅膀
　　你知道我方向
　　大不列颠美利坚
　　中国以外的地方

　　给我一个血统
　　你知道我愿望
　　大不列颠美利坚
　　诸如此类的地方

　　谭休和声：这里没有自由么
　　没有你心爱的姑娘
　　这里没有眷恋么
　　没有你梦里的家乡

　　陈独：GOD GOD MY GOD
　　给我一双翅膀
　　你知道我方向
　　大不列颠美利坚
　　中国以外的地方

　　给我一个血统
　　你知道我愿望
　　大不列颠美利坚
　　诸如此类的地方

　　谭休和声：空城里人来人往
　　空城就一个方向
　　空城里朝朝暮暮
　　转眼就空空荡荡
　　这是野鬼乐队的成名曲，青大广播经常播放，到了和声部分，观众都跟着吟唱。唱完了，陈王予退场。谭休说：下面这首歌，献给——他原本想说“献给陈王予”，一时口吃，就用手望台下一挥，好像说“献给你们”。一旦进入音乐，他立刻变成圣气凌人的教主：
　　《城市人》
　　词：周亚东 曲&编曲：谭休
　　城市城市城市诚实？
　　城市城市城市充实！
　　充实的名字叫空虚
　　诚实的瞬息是孤寂
　　空虚的开始叫欲望
　　孤独的总和叫城市

　　吃喝拉撒饮食男女
　　所谓生命所谓充实
　　名车豪宅纸醉金迷
　　所谓奋斗所谓意义
　　城市城市城市充实啊
　　欲望欲望欲望欲啊望啊
　　追逐那名利燃烧着自己
　　毁灭了所有生产着垃圾
　　城市人你生得伟大
　　城市人你死得可耻
　　……
　　全场沸腾，梦谣在外焰里焦灼着。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里的夏青林，深恐她突然跳上台去，或者被谭休召唤。
　　她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