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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圆满 ...

  •   出院后的第四天,萧氏吐出了最后一口血,气若游丝,睁不开眼了。医生让家属准备后事,说这种病从未见过能撑这么久的。张二奶奶主张把装裹穿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李蛰坚决不依,说要留着奶奶最后一口气,不准折腾。眼看着李国栋的事是没有希望的了,众人都怨李蛰大包大揽,害奶奶走得不安生。不管他们说什么,李蛰就是不听。
      她紧握着萧氏的手。初冬的阳光转动着窗影,她眼睁睁看着生气从奶奶身上一点点挥发殆尽,真尝到了度秒如年的滋味,内心渐渐崩溃。老式的摆钟又敲响了,像京戏里漫长的拖腔,长得望不见头。不知又过了多久,李蛰的手机突然响起,对方自称是陈总的助理吴刚,说李国栋烈士的墓碑找到了,他专程来送相片还有一包坟头土,已经到了村口。李蛰颤抖不已,浑如梦中,忙大声告诉了萧氏。李国辉听说,忙带着李孝永李国喘李国兴去村口迎灵,李家在场的男丁都跟了出去。不久就听见一帮爷们震天动地的哭吼声,从村东头响起,驻了一会儿,慢慢地由远及近,迎灵的队伍回来了,已比去时庞大了数倍。原来正是冬闲时节,村里游荡着的老幼妇孺听说李国栋回来了,都来赶热闹。见一帮爷们哭,想起李国栋的人品身世原也可敬可怜,也都跟着鼻酸掉泪。
      这边,李蛰及隋诗芬谷秀兰不停地呼唤萧氏,突然萧氏浑身一颤,倒吸一口长气,居然睁开了眼睛。隋诗芬吓了一跳,以为是诈尸,忙把李蛰挡在身后。
      萧氏两眼放亮,说:三儿!
      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惊骇得不敢接话,张二奶奶悄说:回光返照!都别发愣,麻利些。
      隋诗芬和谷秀兰扶着婆婆坐起来,萧氏见自己没穿裤子,还垫着她从未见过的隔尿垫,就嗔道:怎么光着腚?快穿衣裳。
      谷秀兰只好给婆婆穿寿衣,萧氏皱眉。张二奶奶聪明,忙踩了凳子,往大衣箱里翻找,不一会儿,拽出一个青布包袱,内有一套旧衣,青布裤子,灰布立领上衣,压得熨熨帖帖,展开来,有很多横平竖直的大褶子。二奶奶说:肯定想穿这套。成钢入伍那天,她就穿的这套。
      妯娌俩听了,忍不住又哭起来,被张氏喝止。萧氏一笑,说:二嫂在这?
      张氏一边指挥俩媳妇子穿衣裳,一边给萧氏擦脸梳头,说:成钢回来就圆满了!孩子都在跟前,挺好的!人活一世还图什么,是不是?还有,成钢说媳妇这事也成了,明年春天就办事,是李蛰相数的人,最好不过了,你放心!
      萧氏拉着李蛰的手,说:这个家交给你跟孝永了。李蛰捂着嘴,点点头。
      穿戴停当,迎灵的人已涌进天井,挤了个水泄不通。李国喘兄弟进来里间扑通跪倒,喊道:娘,三儿回来了!回来了!
      萧氏硬要下炕。张氏想了个办法,叫把萧氏移到送终的褥子上,六个男人抓着被边被角将她抬到灶间正屋,安放在正北一把椅子上,俩媳妇儿在左右两边扶着。李孝永抱着一张镶黑框的照片从门槛外跪行到萧氏跟前,李蛰跪着接过他怀里的由白布包裹的乌木盒子。里面就是埋葬三爹的红土了,捧在怀里,比想象的更沉重。
      12寸的照片里是一座尖顶的墓碑,萧氏隐约看见上面有几行字,叫人念。李孝永泣不成声,李蛰接过来,边哭边念完。碑文只有李国栋的籍贯、入伍年月、部队番号、牺牲年月,以及“终年一十九岁”。没有任何细节。但是萧氏已心满意足,她抓了一把土贴在胸口,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了.
      须臾,她两手一撒,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七岁。
      丧事之盛大隆重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据老人们事后评断,应是佛山县开国以来第一家。
      开始只是李家的亲戚和青山后的乡亲们前来吊唁。没想到百花镇中学来了五十多位师生,由葛生谷带领着,在灵堂前磕头洒泪。夏原诚夫妇闻讯也来了,送了一只由菊花密密扎成的大花圈,摆在灵堂一侧,乡下人大开眼界,赞叹不已。夏原诚入乡随俗,也换上大白褂,在灵前磕了头。章晓欣则痛哭了一回,隋诗芬再劝才止。乡人听说他们是大学教授,暗暗敬畏李家人脉。
      李国辉以为李国喘城里朋友多,恐有更大的人物来,忙在院里排下桌子签到收礼,并安排专人唱名吊唁,以光耀门楣。
      之前,李国喘因怒闯某局长办公室而被行拘,隋诗芬情急之下,只好求殷洪发捞人。殷洪发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萧氏临终前把李国喘送了回来。萧氏一闭眼,殷洪发就忙开了。叫来了七八辆车十几个弟兄,皆归李国辉调遣。又弄了一班吹鼓手安在院内。因萧氏是悲丧,本不该吹吹打打。但李国辉见这班人穿戴整齐,随礼奏乐庄重有度,使丧事大为增色,又赢得了乡亲们的肯定,就做主留下了。李蛰听说殷洪发常用吹鼓手来对付钉子户,在人家门口摆花圈奏哀乐。她仔细问过,见说不是同一拨人,就由他去了。
      第二天,陈文斌派了吴刚代表他前来吊唁,赙仪甚厚,并有一副亲笔书写的挽联:
      屡遭巨创屡克时艰苦心如斯坚忍如斯夫人高尚士也
      自古平凡自古忠烈国危求诸礼失求诸青山浩气存焉
      李国辉亲自唱名,并立即着妥当人去将挽联裱好,镶上两米长的黑框,立在灵堂两侧。一时轰动朝野。先是源头村的村长来吊唁送礼,随即青山后的村长也来了,紧接着附近七大村八大屯的村长们如过江之鲫纷纷涌来。露水引来河水,百花镇淡水镇福林镇等六个镇的镇长也悉数到场,并有许多商人老板。至下葬当天,观者如堵。妇人们见李国喘拄着两根孝棍,无不落泪。灵棚内外堆满了花圈,挽联如垂柳丝一般密密匝匝。佛山县的县长亦亲临现场,读了篇半文不白的悼词。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百米,看热闹的人群像彗尾挂在队伍两侧。最能体现亡者人望的,是一种颂灵的古老习俗。颂灵者预先等在队伍前头,待灵轿走近,就高唱挽歌,燃放鞭炮,祝福亡灵去路平安、来世喜乐。亡者的儿孙要向颂灵者磕头。萧氏的送葬队伍半里一停,接受颂灵,令当地的老人们敬佩不已,欣羡不已。
      封棺盖土自来是葬礼的高潮。但是如果人们想要看见萧氏的后人扒着墓穴哭天抢地、恨不得以身相殉的动人场景,那恐怕要失望了。萧氏的儿孙们个个儿呆若木鸡。好在还有俩媳妇儿撑场面,一声声“亲娘”哭得撕心裂肺。

      过后算账,各方赠送的赙金竟有百万之巨。李蛰看了登记的册子,见夏原诚夫妇送了一万,陈文斌送了十万,佛山县以烈士遗属抚恤金的名义送了两万,百花镇及其它六镇也送了一万,余者四千五千的若干笔,两千三千的多不胜数。吴妍送了五千,宋博士送了一千,连管恕也随了五百,李蛰心里直摇头,忙将该退的钱拿出来,待慢慢地退还回去。
      登记册上的陌生人显然是冲陈文斌来的,皆献金不菲。这笔钱若要退回,麻烦得很;若要收下,李家人又于心不安。最终李蛰做主收下,从中拿出六万作三爹的迁葬费用,余下的设立一个基金,预备给山里做几件事。
      萧氏七日祭之后,李国喘兄弟就带了李蛰和李孝永去向陈文斌谢恩,并退还赙金。陈文斌在农场大院接待了他们。陈文斌知道他们要行大礼,提前着人拦住了,说:为烈士做事,是我的荣幸,无需言谢。至于那10万元,陈文斌自然是不要的。李蛰将献金的名单抄了一份,呈报给陈文斌,因把成立基金的想法说了,陈文斌表示赞赏。李蛰请他为基金赐名,陈文斌想了想,说:国栋希望基金,怎么样?众人都说极好。又谈了一会儿,因见陈文斌处访客不断,李家人不便久坐,就起身告辞。陈文斌送出外厅方回。李国喘郑重地嘱咐子侄兄弟:陈先生的大恩要永志不忘。
      为了鞭策自己,也为了集思广益、接受监督,李蛰随即将成立基金的事广而告之。

      这天因下小雨,育中的课间操取消。李蛰落了许多课,卷子已攒了一堆,同桌将各科笔记复印了一份给她,她正眉头紧蹙地苦苦钻研,突然,激亢的音乐从教室喇叭里冲出。要知道期中考试在即,教室广播已经很久没响过了。学生们先吓了一跳,面面相觑,随即笑意泛开,振臂相庆,没人能拒绝这首歌。当贝斯声响起时,男生们已经跳起来了。是《灌篮高手》的主题曲。
      更多人涌出教室,像炸开的烟花。李蛰正在死磕一道几何证明题,简直Crazy到想Cry,猜不透电线那头谁在发飙。走廊传来零星的口哨和欢呼声,渐渐连成一片,忽而势如破竹地涌动起来。站在门口的男生都看她,笑。李蛰忽然猜到了什么,心咚咚乱蹦,身体僵住了。
      音乐循环到了第二遍,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龚菲儿径直走来,拍她的桌子,喊道:别装了行吗?
      李蛰浑身颤抖,捂着嘴,掉下泪来,被龚菲儿推着走出门口。走廊站满了人,皆翘首东望。龚菲儿大喊:让路!大猩猩来了!
      走廊中间闪开一条通道,张洁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半月谈,映着身后的天光,太过耀眼。
      他慢慢地走了过来。穿着风衣,衬衫,修身长裤和白色老爹鞋,头发剪成了毛寸,刘海湿漉漉地打在额头上。
      李蛰仍觉虚幻,简直也想退到一边当个观众。她受不起这份情深义重。
      张洁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音乐也已经停了。他说:如果你还爱我,就走过来。
      李蛰泣不成声,激动得无法自已。
      走廊一片喝倒彩,都笑。张洁咳了咳,说:算了,站在那儿就行。
      李蛰哭得弯了身子,蹲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抹眼泪。
      旁边男生起哄,道:蹲着不算!
      张洁说:咱俩没戏哥们儿,你站一节课也没用!惹得众人哄笑,连李蛰也破涕为笑。她站起来,冲过去,狠狠地撞进张洁怀里。
      分别不算长,但少年的身体沿着岁月之河不停地迁徙,无论身高、相貌还是眼神,都起了些变化。虽然拥抱过,还是有些拘谨。李蛰感觉张洁成熟了很多,好在并没有沧桑,还是少年模样。张洁眼中的李蛰,亦是如此。两人坐在南门外的卡萨布兰卡咖啡馆,凝望了许久,都流下泪来。
      张洁说:本来是要给吴妍送信的,谁写的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想试着从这里路过,不来看你。可是我根本做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装得……我都信了!我——张洁说不下去。
      我也难受……李蛰咬着嘴唇,又擦起泪来。
      算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就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李蛰只是抽噎,不说话。
      张洁递给她手帕,道:是我多此一问,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李蛰瞪大了眼睛,既狂喜又惊恐,问道: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服了家里,回来念完高中。只要我能带球队冲个好名次,再把数学和物理念好,申请英国的大学就没问题。张洁见她一直沉默,道: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很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从见面到现在你只是哭,弄得好像被甩的人是你。
      我……我爱你,张洁!随便你怎么想,也许将来你会瞧不起我,说我见异思迁水性杨花之类的。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重我!让我觉得我很特别。你一走,我感觉,骨头都没了!可是,你不该回来——!
      “可是”,又“可是”!你发现没有?爱用这种转折句的人,都自以为是,而且虚伪!
      李蛰破涕为笑,冒出鼻涕泡,忙加遮饰,张洁说:看见了。
      二人都笑起来,仿佛一下子亲近了很多。
      张洁说:人生很长,但年轻只有一回,我不想后悔。也许到了四十岁五十岁,我们就不在一起了,或者变成了普通朋友——未来的事!但是现在,你坐在我对面,伸手就能抓住,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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