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冥婚 ...
-
待李蛰回到青山后,外人皆已散去,唯独吴妍没走。她静静地坐在炕下,望着萧氏,坦然自若。萧氏下午曾睁开眼,进了半只海参,此时又已陷入昏睡,手上吊着营养液和镇痛剂。李蛰大声告诉她:美好农场你知道吧——你编的那些篮子么,美好农场的老总陈文斌,我这趟就是去找陈叔叔了!什么事也难不倒他!他说了,七天,七天之内,肯定能找到三爹!
萧氏仍旧只是闭着眼出气。
李蛰又拿出钱来,一沓一沓地放在萧氏手上,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拼命了,没白没黑地编,你早就知道时间不多了!你一直想给三爹安个家!我以前都当笑话听! 奶奶,我一直以为咱娘俩最知心,你心里这么苦为什么不跟我说?让我光剩后悔!李蛰说着哭起来,惹得隋谷妯娌俩跟着瞪眼屏泪。少顷,李蛰又说:给三爹娶媳妇这事,咱们不将就!一定要十里八村地多打听。明天我就放出信儿去,等寻访到了,中不中你拿主意!所以奶奶,你一定要挺住!
当晚,李蛰就让二爹二娘把李家的主事人李国辉(李蛰呼为大伯)并李家几位建字辈的老人请来家里,在灶间放开长条桌,围坐商量办冥婚的事。隋诗芬谷春兰李孝永在外围,或站或坐,添茶倒水,默默听着。只留吴妍一人,在炕间照看着。
原来,这些年萧氏私底下相数过好几门“亲事”了,之前的均不中意,或因女方是自杀,或因生前品行不端,或是阳寿相差太大;去年在佛山后海沿子上相好了一家,那姑娘是十年前掉在湾里淹死的,如今父母都没了,只剩一位残疾的光棍哥哥,开口要两万“聘礼”,把萧氏难住了。今年春天,那个老光棍又捎信来说,价钱可以商量。这些事都是李国辉的母亲张氏说出来的,她与萧氏交情最深,保管着很多秘密。
众人都认为应尽力谈妥这门“亲事”。李国辉说:跟他弟兄好好说说,我寻思顶多五六七千的就下来了。说句不好听的,活的得多钱?再说了,什么都好留,孤寡坟头子哪有留的?管着活人风水,不吉利!这个道理是个人都知道,对不对?
李蛰却不知道,心里不禁猜想,奶奶的执着里是否还包含着对孙辈的担忧。听着众人的议论,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好好的怎么会掉湾里去?不会也有残疾吧?
张氏说:是个六指儿,稍微有点瘸瘸拉拉的,走道儿不硬实。她爹娘是姑舅亲,她哥哥也是天生跛腿。
李蛰摇头道:不行。我奶奶那是—— 她差点顺嘴说出狗急跳墙——我奶奶那是急了,也没力量出去找。至少要找一个健全的,钱不是问题。
老人们担心萧氏等不及,因为重新寻找所耗的工夫可不是一天两天。
李蛰说:拜托大家想想办法,务必七天之内有个结果!这种事虽然不好发广告,但是可以多找人往各处去联络打听,一切费用由我承担。说完,拿出两沓钱,推给李国辉,道:三爹是奶奶最大的心病,三爹的事办不利索,我知道奶奶死不瞑目。如今,寻找三爹的事已经托好了人,七天之内必有消息;剩下这件,只能仰仗各位长辈了。我也知道,这种事仓促之间未必能成。咱们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众人这才知道美好集团的陈总已参与其事,对李蛰的能量大为惊异,心里敬服,再也不敢拿她当小孩儿看了。见她如此说,只得点头应下,说:近便的村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就托亲戚去访听;远的地儿,不行就买包好烟,去求求人大队书记。
张奶奶想了想,说:青城说小小,说大也大。算起来,光咱佛山县就有六七个镇子百八十个村,更别说整个岛子了。就打咱全村人都发出去,也是瞎撞。依我说,不如先找人掐算掐算,看看这个事儿该是在南边还是北边,山边还是水边,再去找也不晚。磨刀不误砍柴工。
几位奶奶都说:算卦别找别人,就找“算仙儿”,最准了。
“算仙”?
李国辉给李蛰解释:是个拉乡的瞎子,惯拿把三弦儿,都叫他“算仙儿”,有点神乎。就是这两年没大见着,不知道还在不在了?现成急儿想找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年纪最长的李建中吧嗒着烟斗嘴,两只浑黄的眼珠儿透过烟雾瞅着灶台上方黧黑的土墙,像是望着谁的脸,叹气道:这个就别打谱了,封山喽!他将烟斗往桌上磕了磕,像是敲下了句点。
大家自然好奇,要追问。李蛰知道这位爷爷最好享受“独家报道”的快感,烟袋锅其实是惊堂木。果然,他在众人的追问下缓缓道来:知道孙保良眼怎么瞎了?说起来,这是上年的话了。上年冬,投年前,他进山烧香,不是都说“机器一响,神仙不理(liang)”么,若干人都不坐车,情愿从家走几百里地,去上这炷香。孙保良也是。50多里道儿,半宿就开始走,走到半山腰天才放亮。说话就走到了摘星山下无底潭那块场儿,怪事就来了!你说他早不疼晚不疼的,一走到那儿突然吧,就小肚子疼得难受,又想拉又想尿的。但是这时候道上人芽儿已经密起来了,一趟浪的,都赶着上山。老孙那个人妖猫儿你们都知道——连放屁都得找个茅房,这就来了,偏偏这种事越急越急,他一看——无底谭四旮旯儿不是都是石头壁子么——哎,他就看见吧,道边上有那么棵老槐树,哎,树干上跟说故事样的,正正好坠着那么粗的一根藤,又正正好沿着石头壁子一溜通到底儿。他那时候急得,也顾不得寻思别的了,把香火篓子往树上一挂,把着老藤就出溜下去了。照他话儿说,比猴儿还急。结果一下去,哎,怪不怪?是尿也没有了屎也没有了,连无底谭都没有了!满眼是石头盖子,一马平川!他当时就一拍大腿,知道不好了,叫什么东西迷着了!撒丫子就跑,寻思顺原路爬上去,结果管哪儿也找不着那根老藤了!没有了!把他急的,跟个老公狗似的在石壁上一顿刨饬,指甲盖都劈了。想吆喝人吧,怎么也张不开嘴,就跟做梦一样。这时候他就看见一个人从对面山底下,漫过大石头盖子就飘过来,到跟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算仙。开口就说,孙老哥留步。老孙这时候吓得想走也走不动啊,他倒也是个场面人,就说,仙家叫弟子来有什么吩咐?算仙笑嘻嘻地说,想问你借般儿东西使使,不知道肯不肯?老孙肯定要问问借什么,算仙也不说,光笑嘻嘻的,说:回家就知道了。回家之后咱知道,老孙眼就坏了。有些人还笑话人家,说烧香燎着佛眉毛了。哪知道有这段故事?到现在老孙谁也没跟他说,这是我跟他至极相好,他这最近才跟我吐露的。咱都别往外传啊,传出去可是对咱不好,天机不可泄露。我寻思着,这老孙头肯定得有什么好处,仙家不欺平民。就是一般儿,算仙瞎了一辈子,到老了得要眼干什么?叫人琢磨不透。
老人问道:这么说,算仙住在无底潭?
李建中冷笑道:那可不是有腿就能见着的,得讲机缘。老孙说,当时看他走一步,就落下一个湿哒哒的脚印子,当时还闷惑怎么回事。事后想想,那地方哪来的石头盖子,不就是无底潭么?算仙可不是半仙,那可是地地道道的神仙!都说摘星山顶五指峰上有个狐仙洞,算仙怕是就在那落脚。大概是要闭关修炼,怕俗世搅乱。那个地方儿,可是连猴子爬上去都费劲!
李蛰知道,民间总有弃理性而尚玄学的倾向,热衷于编造各种“亲历亲见”的神话,以自抬身价或骇人视听。这套神神鬼鬼的她是不信的,更不相信那个蹲在路边拉屎的瞎子是个神仙,不过是算命有一套罢了。她竭力回想那天他念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有一句好像是“冰消雪化”。李蛰正在绞尽脑汁回忆,忽见众人都抬头望向自己身后,只见吴妍走出来,道:老太太刚才说话了。李孝永李蛰等连忙来看,但见萧氏仍纹丝不动地躺着,都疑惑——何况刚才没听见一点声响。
李蛰只得问问说了什么。
吴妍说:只是重复念叨四个字——明年开春。
众人都不解何意,唯有李蛰背后寒毛倒竖,心中惊异,反复与吴妍确认,吴妍坚执前说。
余人皆不以为意,重又坐了下来。李孝永向李蛰请缨,明早进山请卦。不知不觉间,李蛰已经变成了家人的主心骨。
李国兴冷笑道:你能凫水还是能攀崖?就会添乱!在家呆着!非要去的话,我去!
谁就会添乱了?!
李国兴万没想到平常温顺寡言的儿子会突然爆发,他哪里经过这个?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挂不住,登时大怒,指李孝永:你要死是吧?跟谁说话你这是?!反了你个王八蛋!
你是混蛋!成天就知道赌赌赌喝喝喝!现在你威风了!能把奶奶气成这样你威风了?是你,就是你把奶奶害的!
李国兴隔着桌子,手脚并用地要揍他,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拉住,李孝永把头冲到他跟前,说:你打死我!奶奶要是走了,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一时之间闹得满屋沸腾。李国辉和隋诗芬把李国兴硬拉了出去,李国兴到了大门外犹高声骂詈:断就断!反正这个家完了!今天就断!现在就断!老辈儿都在都是见证!养出你这么个王八蛋!
寂静的山沟里惊起阵阵狗吠,李蛰想起张兰的家训,心里凄然得异常平静:“一个静水流深的血统和一个鸡飞狗跳的家庭,原是不配的。分手就对了。”
当下,她替李孝永辩护了一番,就说好明天先去请卦,看看结果再说。老人们过去看了看萧氏,训了李孝永几句,陆续散了。过了一会儿,隋诗芬回来,像穿过枪林弹雨,机警而慌张,进来就批评李孝永,说他不该冤枉父亲,更不该说那种绝情的话,叫他快去给父亲赔不是,说:你爸在村口哭呢。
李孝永听了更恼更怒:他哭丧什么?!奶奶还在这儿呢!叫他哭!叫他使劲嚎!一点委屈也不受!心里永远永远只有自己!
谷春兰气得掉下泪来,只得自己先出去看看。隋诗芬还要再劝,李蛰说:二爹就是孩子脾气,过会儿自己就好了。闹已经闹开了,叫他彻底反省反省也好。不这样,他这个当爹的恐怕永远不认识自己的儿子。放心吧,我有数,二爹那人没有想不开这出儿。
直到这时,隋诗芬才忽然想起李国喘,想起她那个已经消失了24小时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