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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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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洁憔悴得,使李蛰惊讶之余,简直有些瞧不起。而她故意打扮得容光焕发,像没事人一样。张兰意欲回避,李蛰起身劝留:我说几句就走。再说,我和张洁也不配有隐私。
张兰苦涩地一笑:我知道这不容易。做不成恋人,还可以做朋友,不要使性子说气话,让他遗憾,也让自己后悔。
反正张洁已经给我定了个侮辱长辈的罪名,今天我索性就放肆一回,您不能走。这出戏没您不行,您是导演。
张兰见她如此,只得坐下,请她坐。叹气道:我很遗憾。我说过,你很优秀,现在我依然这样认为。你特立独行,敢想敢做,放在社会上,是难得的将才,若是在我的公司,也许我会重点栽培;可是在张洁身边,你让我心里没底儿。我知道你们很合得来,可是……也许只有等你做了母亲才会明白,儿女的平安在一个母亲心里有多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宁肯他平庸,只要平安就好。
李蛰擦泪,说:我三爹19岁时候牺牲了,我奶奶一夜白了头,从那以后,她就老念叨,我三爹要是哪年哪年因为什么事瘸腿就好了,要是瞎了就好了,要是什么什么就好了,所以我能理解。我不能接受的是,我怎么就成危险品了?算了,不重要了!您肯定有很多理由,很多我理解不了但必须接受的理由。总之,话说出来我就痛快了!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爱父母,张洁,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今天。你老说将来这样将来那样,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以后。分手,家庭阻力固然占一部分,但是最根本的,我想还是……我不够爱你。
张洁抱住李蛰,哀求道:你撒谎!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一出这个门,你就会哭,哭得和我一样惨!都是我不好!这些天一想到那晚说过的话,我就想死……
李蛰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替身的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再用力也体会不到主人公的悲喜。她的心就像荷叶,不管经历小雨淅沥还是大水澎湃,迎风一吹,很快就亭亭展展,光洁如新。听他说了半天,挣开他的怀抱,说:昨天我还在想你,觉得很爱你,没有你会受不了;甚至刚才和阿姨斗嘴,我都想把你抢过来。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结束了!就像一个句号砸在头上,全身每个细胞都明白了,没法再矫情了。其实早就结束了,是我一直在装瞎。那次之前,我就知道咱俩完了。我太自私了,就想让你记着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不对,我想到了,甚至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想要的,你不这样我也不会觉得,该结束了。可是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理解不了,因为我不配你这样,好像你在为另一个人伤心……张洁,听我说,我对你没感觉了,真的。现在这么看着你,我觉得很尴尬。你喜欢的那个李蛰已经死了,你再怎么痛她都听不到了。知道我现在心里想什么吗?我想尽快赶回学校,回去上英语课,这节课要讲完成式,很重要。
张洁将生死寄在李蛰的唇齿之间,心情随着她的话语起起落落,直听得面如白纸,脑袋空空。他认定了李蛰在气他,无论放多少狠话,都只管死命抱住她不放,又跟张兰要钱,说要分家单过。闹了半天。张兰向李蛰眼神示意,李蛰便瞅个空子,尿遁。
出门往北,秋风扑面,将鬓发吹成平行线。望着浩浩青天,她知道那里面藏着繁星。星与星之间隔着另一重天,她和张洁从此相隔一生。她猛然站住了,像是恐高似的,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不知不觉地在路中央的隔离墩上坐了下来,坐在坡道顶端,既招眼又招风。偶尔有司机鸣笛,骂她神经病,她深以为然,来不及附和,对方已呼啸远去。她想起那首Blowin’In the Wind,是兰渝青以前经常播放的歌。答案藏在风里。
现在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兰渝青,怀念他的种种细节。张洁说过,她慢反。诚然。她知道,痛苦的包裹已经寄送到了未来,等着她去拆。但是不会再回头了,她想,“既然是苍蝇,就做琥珀里的苍蝇吧。”
张洁出国前,将那箱礼物让人原装送了回来。彼时,李蛰的相思已经像毒瘾一样发作了。她将那些物件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抓着头发,照着发呆。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少了一样,那条黑色裙子。她哭得天昏地暗。
走在没有伊人的校园,李蛰脑海里全是熟悉的音容笑貌,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张洁挑着篮球向她走过来;或者一走出教室,他就会轻轻迎上来。她不敢去篮球场,不敢经过12班,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都成了圣地。她躲避着热闹,更害怕空寂,时常毫无征兆地突然泪流满面。她终于意识到张洁给了她什么,而她又失去了什么。她每天被自己蠢哭无数次,她懂了,爱要委曲求全,书生意气只会误国。她给张洁写email,道歉赔罪求和,写了删,删了写,直到激情耗尽,然后退出。如此日复一日。张洁的静默让她慢慢冷静下来。她猜他已经放下了,他要迎接新生活了。自尊心死灰复燃,她开始用功学习,用各种名言自我鞭策。然而,哀兵必胜的规律对她绕道而行,她是情场失意考场更失意。她自卑得千疮百孔,慢慢死了心绝了望。狂热内化成哀愁,期待已变为祝福,她独自走过2003年的深秋,仿佛也走过了整个青春。
这天像往常一样,李蛰吃完午饭,趴在桌子上小睡。突然外班一个男生来报信,说南门外有人找,急等,让她赶紧去。巨大的希望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理了理头发,跑出教学楼。
是青山后二爷爷家的堂哥李晓鹏,开着面包车来接她。李蛰一看这架势,腿就软了。李晓鹏还未开口,已泣不成声,说:奶奶她……不好了。他一哭,李蛰反倒镇静了,问:怎么回事?
肝癌,已经到最后了,不行了。昨天出的院。
李蛰赶回青山后,只见老屋里外都是人,见了她,默默让开一条过道。几个老头儿蹲在天井的东墙根下抽烟,像一排秃鹫。萧氏横躺在西间炕上,李国兴隋诗芬谷春兰都守在旁边,哭得脸肿了一圈。李孝永跪在炕上不停地磕响头,求奶奶醒醒,任谁劝也不听。
萧氏吐了一盆血,已经昏迷了一个时辰。李蛰摸着她蜡黄浮肿的脸,觉得既陌生又遥远,一个生命即将远行,谁也留不住,她知道说别的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国兴连声报:娘,李蛰来了!你孙女来了!你不是老念叨她吗?她来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啊!
李蛰将李孝永抱住。只见萧氏嘴唇微张,眼珠儿在眼皮底下转了转,慢慢地仿佛撑开千斤顶一般,艰难地睁开了眼,已经看不清人,也说不出话了,却抓过李蛰的手,在炕席上敲了三下。
李蛰领悟其意,强忍住哭声,道:我听明白了,奶奶!你说三爹!你想让我找到三爹,把他带回来,是不是?
萧氏握握李蛰的手,眼角渗下泪来。
李国兴哭着劝道:娘啊,你这是何苦!你怎么还想不开?谁在那一世还能有家有业?喝了孟婆汤,谁还认得谁?不都是孤魂野鬼一个?都一样!再者说了,三儿的事,我哥跑了一辈子没跑出个眉目来,我也托人去找过不止一回,不是都没找着么?说不定三儿他埋在越南了。你逼着个孩子有什么用?再说了,烈士墓跟咱正常人的还不一样,空城儿的,这家窜那家去的都有,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就揪揪着这个不放呢,娘!
萧氏只管攥着李蛰的手不放松,喉咙内呜呜作声。
李蛰给萧氏擦泪,道:奶奶,你撑着,我一定找到三爹!
全屋人骇然。李蛰让李孝永找出三爹的材料,李孝永忙向大衣箱里翻动,很快掏出一个青花布包的小木匣子,里面存着李国栋一生仅有的几个证件和几张老照片,用几层塑料几层布包着。李蛰擦干眼泪,捡出烈士证和入伍前的照片,夹在书里,放进书包,就要走。隋诗芬忙拉她到东间,说:你就别乱跑了,赶紧把你爸弄回来是正经!又跑政府闹去了,有屁用?!你奶奶眼看着等时辰了,别到时候这个不在那个不在的!李蛰不理会,叫李晓鹏开车进城。隋诗芬见劝不住,又悄悄让她掂对几个钱,说所有的钱这几日都花了。
出门,走出人堆,就看见一个白净纤瘦的女生,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像风中的野草花,竟是吴妍。她淡淡一笑,说:老师放心去吧,我替您守着。李蛰心里疑惑,但来不及细问,就匆匆道了谢,登车而去。
对李蛰而言,三爹其实就像孔子老子韩非子——和古人差不多了。她只知道李国栋是1979年牺牲的,十年后,李国喘第一次去云南扫墓,根据部队提供的地址,并没有找到李国栋的墓碑。他当即往最近的两处陵园搜寻,同样落空。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上万名烈士的遗骸散落在滇粤两省几十个陵园里,毫无头绪的寻亲之旅不是李国喘能够负担的。再后来他被限制离岛,李国栋就一直飘泊在无名之乡。
李蛰直奔育中来寻夏青林,上苍保佑,后者破天荒地就呆在教室座位上。她要了陈文斌的电话,夏青林将手机一并送给她,蓦的想起有些短信,忙追上来同她一起出了学校。陈文斌在风波岬接到电话,约其在市政府前面的广场会合。见了面,没有多少寒暄,陈文斌就在海风中接过了李蛰的委托。他心里忖度:“若是在国内,好办;但若是留在了越南境内,怕要费些功夫。”遂说:快则七天之内,迟则半个月,应该会有消息。
李蛰向他深鞠一躬,说:大恩不言谢,您永远是我们家的恩人!
陈文斌建议:老太太的DNA,最好设法测一测。
之后李蛰就回家弄钱,一路上想起陈文斌双手接过烈士证毕恭毕敬的样子,愧悔极了。她将张洁所赠的贵重首饰一总送到当铺,咬咬牙押了个死当,换了十万多一点的现金。随即买了一部手机,将新号告知陈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