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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伪君子 ...


  •   那少年穿着平安时代的文官束带,白袍白袴,头戴黑冠,脚着黑色浅沓,右手执扇,抬头望月,美得莫辩雌雄。眼如寒星眉如霜剑,风神冷俊仪态潇洒,可谓立虹桥则沉鱼,穿秋圃而羞花,回眸一望雁惊飞,低眉幽叹月无华。在场之人皆被其神采摄住,个个目瞪口呆。川端降阶迎向日本同胞,引荐道:这是菊地屋的小茶师狂且,请多关照!
      日本客人赞叹道:是一颗夜明珠啊。应该叫光源氏!光源氏啊!
      少年低眉回礼,说了句日语。川端道谢说:所谓一期一会,今天就僭用源氏之名吧。请多多关照!
      武陵溪的规矩,男茶师出室迎客,但郭开平确信眼前这个少年是女扮男装。一则,她声音柔细,二则,世上哪有这么美丽的男子呢?陈文斌当然一眼认出了夏青林。川端看见了陈文斌,又惊又喜,忙将他迎进公事房,一间位于正厅西端的和室。陈文斌只得随着他去,再看时,夏青林早已杳无踪影了。
      陈文斌先向川端道歉,川端忙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最近得了两幅画,想请陈兄来赏鉴赏鉴。陈文斌一进门便注意到墙上添了两幅画,是印象派油画,一幅是阿波舞,一幅是京都春景。见川端说,便随他站了起来,细细端详。在这个十二叠的和室内,还挂着吴道子、王维、米芾、文征明等名家的字画真迹,放两幅现代油画在中间,若是稍逊一点,必定面目可憎了。然而这两幅油画,倒与环境形成了和谐的气场,仿佛是古今艺术家的巅峰对话。陈文斌端看许久,笑道:这副《阿波罗》笔力遒劲用色豪放,外刚内柔,场面看起来很热烈,细品,舞者的神态却很宁静,给我感觉,有种向死而生、生不异死的气韵。堪称杰作。我大胆揣测,这恐怕还是宫本凉介先生的作品。
      川端两手竖起大拇指,笑着点头。陈文斌又看第二幅,《京都春景》画的是樱花初开时的京都小巷,纯然一派明丽清喜,虽然笔法稍显稚拙,却胜在天真烂漫,生命的喜悦溢出画外,如樱花的骨朵蓬勃欲出。陈文斌猜到是谁画的,只是不敢确定,摇头笑道:这幅我不敢说了。像是一位天赋极高的初学者的作品,又像是熟识日本生活的外乡人。
      此话怎讲?
      日本版画对印象派影响深巨,日本本土画家更是近水楼台,浸润已久,举凡名家的作品,多少都会有些版画的影子。而这一幅,以我拙见,似乎受中国水墨画的影响更大,线条构图趋向于自然萧散,并且富于留白的意致。
      川端大笑:文斌君真慧眼也!您猜猜,这位画家年纪有多大?
      陈文斌故意托腮又看了看,笑道:我猜……15岁?
      川端惊骇不已,半天说不上话来。陈文斌笑道:而且我感觉,刚才在后院似乎和这位画家打了个照面。话说到这份上,陈文斌只好吐露部分实情。川端听说两人原本认识,又是一顿惊喜,跟他详说了夏青林入园始末。原来是夏青林在三一湖畔作画时,被川端偶遇。川端大为激赏,遂邀她入园游玩。夏青林对武陵溪很感兴趣,主动提出来做茶师。末了川端说:以青林君的水准,可堪跻身名画家行列。所以,我有个大胆的提议:让青林君做孝通的家庭老师,陈兄以为如何?
      好自然是好,只是……您和夏青林谈过吗?她愿意屈就?
      陈兄同意,我便与青林君谈。据我看,青林君方面是没问题的,我曾经提过一回,只是尚未透露门第名讳。若知道是您,我想她必定欣然同意!坦白说,留这样一位画家在这里工作,我虽倍感尊荣,却也实在是惶恐不安。她应当将时间多多用在研习绘画上,这样才对得起上天的恩赐,我也不至于做了罪人。青林君与孝通年龄仿佛,性格也有很多相似,孝通本身在绘画上又天分很高,这段师生缘分,窃以为,不仅能够教学相长传承艺术,说不定这两个孩子还能做朋友。青林君虽然冷傲不群,却是重情重义至真至诚的君子!不是我夸口,青林君当得起孝通的友伴!
      见他下了这么重的考语,端然一副知己姿态,陈文斌惊讶之余,有点吃醋,朗然笑道:川端兄的话,句句都撞在我的心坎上了。只是,狂且茶师看起来很受欢迎,一旦做了家教,武陵溪的工作恐怕就没法兼顾了。
      不瞒您说,若是放开预约的话,狂且茶师的客人怕是要排到明年了。这正是我忧虑的另一个原因,青林君太受欢迎了。她的茶艺未必是最好的,但其仪态谈吐却令人倾倒,况且青春年少,风华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假以时日,四方志士难免纷至沓来,其中仰慕者有之,猎奇者有之,豪强贵胄有之,才人浪子亦有之。到那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夏青林即便能够洁身自好,不受社交场风气的浸染,但是想要清净的学习空间,恐怕是再也不能了。贵国先贤有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少年光阴千金不换,正该是潜心用功奋发图强的时代,何况像青林君这样的天才画家。若是白白耗在社交场上,岂不是暴殄天物、罪莫大焉?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我真是日夜忧思如坐针毡!
      陈文斌不禁正襟危坐,向川端致敬,并代夏青林向他致谢。因说:您这番话,可曾和夏青林谈过?
      川端摇头道:青林君敏感自尊,我怕她多心,所以在没有安排妥当之前,不敢多说。何况她需要一份工作,她说很需要钱。
      据我看,夏青林似乎喜欢这份工作。
      川端沉默有时,摇头道:您见过青林君作画吗?如果见过她画画,就会知道她真正的热爱在哪里。青林君像个迷,坦白说,我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做茶师。敬业是敬业,可是我不敢说她在这里很安心。

      二人又聊了许多。看看菊地屋的茶事行将结束,川端便亲自去请夏青林。临行,陈文斌给他打预防针,道:夏青林对我的印象不是特别好。如果她拒绝,您不要勉强她。
      川端揣着一肚皮糊涂去了。过了一会儿仍旧一个人回来了,大摇其首道:竟有这种怪事!夏青林坚称不认识陈文斌,还要川端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客人的骚扰。川端不好据实相告,只说:看来,竟难!
      陈文斌红了脸,道:不该让您夹在中间为难。我再另寻机会吧。
      川端想了想,道:以文斌兄的人品胸怀,即使之前小有嫌隙,必定只是误会。如果陈兄愿意屈尊,我倒有一个主意,可以让两位见一面。
      这天恰是武陵溪发酬金的日子。茶社西北角专设一间办公室叫度支司,24位茶师分了六组,依次进入。川端逐一地向茶师鞠躬致敬,奉上白信封封的“给料”,诚挚地表达感谢。陈文斌藏在屏风后面,感触颇深。最后一组茶师起身离开,川端轻轻地咳了咳,陈文斌屏气凝息,听他说:青林君请留步。
      夏青林警惕地看了看,道:如果还是为那件事,您不必再浪费时间。
      川端摇摇头:只是有个问题想向青林君请教。我觉得中国文化有些地方实在费解。你们有句古话,“黄金千两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还有一句讲得更透彻,叫“士为知己者死”。如此珍视知己的民族,为什么很多小说又总喜欢写一些“不打不相识”的桥段?
      夏青林默然,川端咳了咳,陈文斌就转过屏风走了出来。川端便回避了。
      夏青林已经换上了修身的黑衣黑裤,挽着道姑髻,像一位夜行者,凌厉而孤独。映着室内的柔光,她眼如秋水唇若丹霞,瘦得可怜。陈文斌尴尬地笑笑,说:没想到这么狼狈。坐下说,好吗?
      此番邂逅,夏青林原本是含羞带愧来的,但陈文斌的穷追不舍给了她骄横的底气。她仍凛然站着,也不看他,道:长话短说吧,我还要回学校呢。
      青林——
      夏青林脸红彻颈,勃然作色,道:你凭什么这么——这么叫我?我们,我们又不是同学!
      那么,你给个官方的意见吧,我该怎么称呼?
      免了,有话直说!
      陈文斌沉默了,微微叹息一声,坐了下来。这时菊地屋的女侍者送进中式茶和点心来,一一地安置摆放。他二人一坐一立远远对峙,场面有些难看。夏青林终于坐了下来。待侍者退出去,陈文斌将一杯白水端到夏青林跟前,说:我喝咖啡,你喝水吧,明天还上课。
      夏青林见他面前也是白水,冷冷一笑,转而顿悟咖啡之意,红了脸,提高了警惕,道:到底要说什么,请一次说完!
      夏青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仿佛一阵电流经过双腿,夏青林有点怯,好在他没有再深说,问道:你在西藏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晒黑了。
      如果你想找人聊天,那找错人了!至于家教的事,更不用谈了。
      为什么?你没见过陈孝通,见了肯定会喜欢的。这样,你只需要周末拿出点时间就够了,不用每晚来回奔波这么辛苦,也不会耽误学业。而且,你真的喜欢每天和这么多陌生人应酬吗?
      喜欢!
      喜欢?那么,“绝缘体”说的是谁?像你这种人,世人在你眼里大约都是凡夫俗子,武陵溪的客人恐怕也难例外。两份工作哪个更适合你,一目了然。我不懂,你在留恋什么?或者说,你害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老缠着我?我的人生还没山穷水尽到一定要在茶师与老师之间二选一。别把无耻说得那么高尚!
      无耻……?
      坦率点吧,否则你就是我最瞧不起的那类人!
      在你心里,我是哪类人?
      你没在我心里!抢白完,夏青林有些脸红。
      好,在你眼里,我是哪类人?
      而今夏青林在温柔的陷阱里挣扎得心力交瘁,看所有男人都面目可憎,尤其陈文斌。冷笑道: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而且这辈子都不会变。你就是那种入戏太深的伪君子,热衷于表演救世主的胆小鬼!不要再来纠缠我!夏青林说完,起身离去。
      陈文斌呆坐半晌,又追了出来。郭开平与汤映彤一直在中厅等候,见状,忙拿着外套跟上来。将到南门口,陈文斌追上了夏青林。她已穿上一件波希米亚风的条纹外套,散开了头发,见陈文斌又追过来,心里又羞又气,便站住了,头顶是一棵云状的日本五针松。
      夏青林!
      等他到跟前,夏青林训斥道:你嚷什么?我聋吗?
      虽然这话声音不高,郭开平和汤映彤却都听见了,又见陈文斌像个小学生似的默默挨训,都大开眼界。陈文斌逼近了问道:你觉得我能怎么做?你期待我怎么回复?那条短信?
      夏青林气得喘粗气,道:那你现在又想干嘛?
      我——我觉得你需要我!虽然我还不了解,但是我感觉你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不是为了钱,你不缺钱,否则去不了西藏。你去西藏,甚至来这里,都是为了逃离,逃离那个我看不见的困境!
      陈文斌!
      嚷什么?被我说中了是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你在怕什么?
      我要你管?!看我好你不甘心是吧?
      好?好到要自杀?!
      夏青林愣了,又说:对啊,我就喜欢自杀,怎么了?要你多管闲事!说实话,你过得也好不到哪儿去!
      待陈文斌回过神来,夏青林已出门去了。陈文斌走到门外,只见枫树下停着一群摇滚青年,皮衣长发,跨着摩托,有的背着吉他,夏青林上了其中一辆。摩托车队轰隆隆发动起来,很快消逝在1894的尽头。陈文斌命司机跟上。到育中西门,夏青林下车进了学校。那些青年点上烟,看着夏青林走远,就调头朝陈文斌的车开了过来,将他围住。汤映彤下意识地摸枪,陈文斌制止。
      载夏青林的那个男生摘了墨镜,敲窗。陈文斌见他生得清秀帅气,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孤高冷傲,与夏青林很有几分神似。就落下车窗,端然地与他对视。
      什、什么意思你?
      骑摩托应该戴头盔,至少得给夏青林准备一个。
      一语遭到群嘲:懂不懂什么叫青春啊,大叔?
      那男生看了看陈文斌,把烟扔掉,道:别跟他废、废话!走!

      秋天的天空没有云,太阳也不碍眼,能够尽情端看它的原色。躺在地上,身体慢慢凉了,流淌着蓝色的河。夏青林头顶有棵皂荚树,树叶黄透了,偶尔风动,顺下几片。叶子卷在风中,慢慢地就干了。然而只要还在树上,就是黄澄澄的,润沃如玉。阳光从南半球旷游无迹地走到这里,终于给逮住了,在叶子里边现了形。是一群玻璃心肝无忧无愁的小妖精,嬉嬉闹闹个没完没了。色彩其实就是音乐。夏青林想将这天籁画出,画板上却意外地浮现出一张脸。正发愣,一个巨大的黑影将她笼罩,抬头看,是李蛰。
      秋天的文曲峰上视野寥廓清澈,把远方推到眼前。经过昨夜一场疾风骤雨,秋天认真冷起来了。李蛰见夏青林只穿了件薄衫,便将挂在树上的毛衣拿来给她披上,端详了一阵,笑道:天底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
      最近,野鬼乐队深夜在校门外呼啸来去,学校里议论纷纷。李蛰本想规劝几句,又觉得自己也是半斤八两。正踟蹰犹疑,夏青林递过来一张漫画,画的正是她刚才的样子:托着腮,嘟噜着一坨厚嘴唇,大鼻子,紧锁眉头,斜睨着,眼珠儿底下一痕下露线。实在神似得紧。李蛰笑道:夏青林!我有这么难看吗?
      夏青林仰天而笑。
      李蛰感慨道:咱俩都是野孩子。一个是没人管,一个是没人敢管。
      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一会儿,见夏青林不想聊天,李蛰就去一棵歪松下假寐发呆。想起张洁之前写的词,心里和成一阙《望江南》:
      闲抛经,曲肱罗汉松。云光织羽暖睡深,鹧鸪一声惊梦醒。白云已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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