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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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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会后,太阳山的客人陆续散去,与各家交厚的亲友则多住了些日子,其中自然也有汪美辰的故交旧友。几位老友尽情地逛逛园子,掏掏知心话,沈慧媛陪过两三回。老人们对她赞不绝口,极力撮合陈文斌与沈慧媛,当着陈文斌的面就给沈慧媛出主意,道:从古到今,女追男都不丢人,只说明你眼光好有魄力。又说陈文斌:别老耗着,再不娶进门,要耽误生孩子的。
这是陈文斌预料中的马会后遗症,舆论压力使他深夜辗转反侧。至难时,他忍不住潜入雾失洲,和郝叔聊天,在亡妻灵前盘腿坐到天明。
依稀仿佛又听到了沈美娟温柔的声音:Fallow your heart.
他以为得到了安慰,随后却又开始推敲,heart指的是心,还是良心?
夏青林仿佛去了外星球,音信全无。章晓欣只能通过陪同的军官小钟和小魏来了解她的行程起居,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眼看着开学在即,终于盼到华为昌团队拔营离藏,夏青林总算是要回家了。章晓欣为她订好酒店,让她在飞机中转的城市休息一晚,慢慢走。她将行程一一安排妥当,便日夜盯着手表计算行程。算算这天该从拉萨启程了,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打电话,没想到竟接到了西藏来电,钟少尉说夏青林把机票扔了。章晓欣目瞪口呆,夏原诚接过电话来,命他俩即刻返程,让夏青林自便。章晓欣忙断下电话来,那边又报告说,夏青林跑了,小魏已经去追了,请示下一步怎么办。章晓欣拜托他先保护好夏青林,返青的事慢慢商量。
过了半个世纪,夏青林打过电话来了,说要退学。章晓欣气得说不出话来,就把电话推给了丈夫。夏原诚问道:你准备再住几天?
没想好。
不上学,你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反正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养活自己。
你这叫大言不惭!等你真正能够独立的时候再吹牛!我现在不敢奢望你有什么同理心,让你体谅家人的感受,我只希望你不要这么无耻!你想独立,想退学,行!当面谈!这么重大的决定,我和你母亲有权知道原因!谈清楚了,你搬出去单过都没问题!一通电话扔过来算什么?说轻了,你这是耍流氓;说重了,就是谋杀!
夏青林挂断电话,夫妇四眼相对,干叹气。夏原诚只得尽量安慰妻子,把从前华为昌说过的话重述给她听。比如,夏青林入藏后画艺精进啦,她寄居在一户相熟的藏民家里,很安全舒心啦。华为昌甚至曾经建议过,让她在西藏多住些日子。
章晓欣想起来,抱怨道:夏青林也许就是听了华院长的怂恿才这样。她催丈夫立刻动身去西藏把夏青林带回来。夏原诚本想撒手,无奈妻子苦苦哀求。因合计着近期正好有个会议要飞成都,索性趁机去西藏走一趟。他现打电话给黎敏,让她订机票。
章晓欣略微放了心,遂给小钟打电话。小钟报告说他们三人都已经回到原来的住处了,夏青林很安全。章晓欣问夏青林情绪怎么样,他支支吾吾,请夏处长接电话。
夏原诚接过电话,走到一边,章晓欣见状,坚持要他开了免提,命小钟实话实说。小钟笑道:其实没什么事,也许是我太过小心了,就是想防患未然。是这样,我们住的这家藏民——当然了,他们人都很好很善良,可是这家有个小儿子,有点……怎么说呢,就是,有点没正行。几次三番的,老……骚扰林林。甚至还……还……
还怎么了?!你倒是一气说完呀,吓不死我!
就是……求婚。当然,林林没理他!说实话,今天要不是这小子追到机场,林林也不至于——
章晓欣捂着胸口,服下药,命令道:你们马上搬出去!不管住哪儿,钱不是问题!还有,从现在开始,给我24小时盯着夏青林!那个小流氓胆敢再靠近半步,给我开枪!出了人命我负责!三天之内,我一定到!
小钟安慰道:我跟次仁大伯——就是这家的户主——谈过了。他已经把小儿子绑起来了。我们的行李都还在车上呢,随时可以出发。您放心,慢慢来,夏青林这边不会出问题,我们保证。
章晓欣要丈夫促装启程。夏原诚却瘫坐在沙发上,惨笑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女儿果然是给别人养的!
章晓欣急了:现在是说废话的时候吗?你到底去是不去?你不去,我叫章晓预去!
你想叫任伟伟再把夏青林骂个狗血淋头?说她是狐狸精扫把星?我去,我把她弄回来又能怎么样?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
什么意思?
你真的感觉不到吗?夏青林讨厌这个家!她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她要走了!
你是要气死我?夏原诚!你说的什么疯话?她往哪儿走?她是我女儿,我是她妈,她往哪儿走?大不了是个早恋而已!你说的什么丧气话?!
“这个家,像坟墓,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呆。”——夏青林的原话。她还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就怕你承受不住。但是也许应该早点告诉你,让你换个活法儿。
章晓欣眼热口干,巴巴地望着他,脑子里突然飞来一个念头,遂脱口问出:难道是……那个日本男人,还活着?
夏原诚望着妻子——眼前的女人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衰老的快车道,已经渐渐失掉了想象力和女人气。太好骗了,甚至让他没兴趣继续骗下去了。然而,他是正人君子,总要有始有终。他咬着拇指,沉默许久,摇头道:和你在一起,夏青林很痛苦,非常地痛苦。我没法解释具体的成因,但是我可以说,这种痛苦日甚一日,使得她不择手段不顾后果地想要逃离。
章晓欣四顾茫然,俄而问道:所以上次提离婚,你其实是认真的。
那是屁话!我的字典里没有离婚这两个字。只是实在是不想看着你们娘儿俩再这么互相伤害下去了,心焦啊。有时候难免就想,有没有可能换个生活方式,让大家彼此有些空间,都活得轻松一点。
凭良心说,我给她的空间还不够大?当年她想去日本,好,转学,去。一去就是两年!进了育中,老师天天告状说她翘课,我厚着脸皮给人家赔这赔那,还给她弄画室;她想去山里支教,好,支教就支教;她成绩那么烂我说过什么吗?甚至她不想上辅导班我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了!这些年基本是我当爹你当妈,平时在家——且不说我们能碰见的遭数原本就少得可怜,就是在一块,她也是躲在卧室的时间多吧?还说我没有给她空间?是不是我就不该活着?我活着就是罪!死了一了百了!
就怕你说这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夏青林也绝不能独活!你难道是忘了,就你在医院昏迷那阵儿,是谁在床边通通跪了一宿?夏青林不是没心没肺的孩子,我的夫人!甚至说她重情重义的性格是完完全全地随了你!我说过,她要是能转过筋来,将来比谁都孝顺!可当下她真的打怵你啊!按照她的形容,就像发烧的病人怕见冷风一样!我实在是找不到症结,也许我们真该请人来看看风水了。
章晓欣擦了半天泪,似乎连着信念和执着都擦掉了,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叹了一会儿气,夏原诚说: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她带回来。回来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我是操不起这个心了,我呀,也快折腾出心脏病来了。
不想,当晚章晓霞找上门来,戴着墨镜,眼睛哭肿了,憔悴得纯然是个老妇人了。章晓欣吓一大跳,章晓霞顾不得面子里子了,当着妹夫的面,鼻涕一把泪一把、夹骂夹哭地将实情和盘托出。事件倒不复杂,简而言之就是:教育局有个实习生怀孕了,肇事者是孙锡平。女方拥兵自重,妄想逼宫。逼宫不成,便抛出了“辛丑条约”,要房要钱还要解决就业。孙锡平正处在任满升迁的裉节上,自然急于灭火。钱和房子都还好说,事业编的工作却难办,所以来妹妹家想办法。
章晓欣同病相怜地叹道:就算你在这亲口说,我也还不敢信,孙锡平他怎么看也不像啊!你确定了吗?现在B超什么的要造个假很容易的。
章晓霞悲从中来:你说我,妹妹,要了一辈子脸,临了临了——我这个命啊!你说我造的什么孽?当初跟他,他有什么?要人物没人物,要学历没学历,不就是图希他老实忠厚吗?寻思这辈子能过个踏实日子。这些年,说实在的,我对婆家怎么样你也知道,真是好心遭雷劈!妹妹,不是我说,咱姊妹们就你命好!在家里,老的疼,出门子,老公疼,家里外头老夏一肩挑,什么事都不用你心事,一心光扑事业上就行了。本来都寻思不能有孩子的了,一来又来了个这么争气的孩子。真是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章晓欣叹气道:自己的日子自己知道罢了,谁也用不着羡慕谁。现在咱只说,这个女的,你就真一点办法没有?光咱要脸,她就不要脸?
但非有一点招儿,我就不上妹夫跟前来丢人了!现在的小姑娘真是比毒蛇还毒比狐狸还精,人家下棋看一百步啊,从一开始就算计得门儿清。你没试着。快别说了!
别说了,我听听都气死了!要我说,孙锡平活该!自己种的自己收,犯不着跟着着急上火!大不了离婚!孩子也都大了,谁离了谁还不能过?
这时夏原诚接了个电话,遂借机离开。临出门悄悄嘱咐章晓欣:这个忙不能帮,切莫大包大揽。
仲秋后的一个早晨,夏青林回到了校园。她从遥远的西藏带来了秋天的空气,和牵牛花一样紫色的深邃的双眸。踏上层层台阶,育中仿佛变幻出神秘的光影,她是这个青春群落的霭霭林霏。
夏青林搬回了普通宿舍,并在校外找了份兼职。夏原诚遵从华为昌的建议,把夏青林转成了美术生。章晓欣给她请了几位金牌辅导,周日上午画画,下午就在青城大学附近补习文化课程。夏原诚定期将她的习作寄到北京,华为昌不时在电话里对夏青林进行指导,每每出差途中便绕道青城,面授机宜。章晓欣夫妇自然是感激不尽,对女儿的前途也渐渐有了信心。
夏青林认为华为昌的艺术生命已经结束了。他的作品是熟巧的模仿与复制,其声誉全靠趋炎附势无中生有的评论家们支撑着。但有一点她不得不佩服,那就是博学强识。举凡古今中外任何画派任何人的任何作品,华为昌都烂熟于心,不仅能准确地说出手法背景,还能凭记忆摹出局部。这令夏青林大为惊叹。华为昌帮助夏青林扩大了绘画题材,丰富了创作手法。以前她独爱自然风景,现在丑陋的城市、平庸的人群也时常会出现在笔下了。随着对这类素材的剖析和解构,她的画风渐渐露出表现主义的端倪。西藏的情事像她脸上的晒斑,悄无声息地淡去了。
这晚,陈文斌送走了几位朋友,将回半山别墅,因想起川端几日前的邀约,看看时间尚早,便顺路来到了武陵溪。只让秘书郭开明并保镖汤映彤贴身跟随。一行人轻装简从,从武陵溪后门进来,门仆见了忙要往里禀报,陈文斌摆手制止。此时正是客忙的时候,川端必然分身乏术;再者,他也正想一个人消散消散。这晚月明星稀,天地清明,小园萧疏静寂,精雅可玩,他信步来到了后殿附近的菊园。
此时恰是菊花争霸的春秋。那花颜色各异姿态万千,或羞含,或怒放,或初窥明月,或饱醉斜阳,狂卷漫铺,逸出秀敛,其中有天河瀑,秋星散,仙人指,抱香肩,诗魂瘦,离人愁,品类琳琅。依山依水,点石点草,欹侧清盛,蔚为大观。陈文斌正随意清赏,遇见青城商会的会长郑维天,陪着几位客人出来。自然有一番寒暄。郑将客人抛在一边,只与陈文斌攀谈,如他乡遇故交一般,又说最爱陶渊明诗,采菊弄月,长篇大论。这时一队穿和服的日本客人打花圃旁走过,突然都刹住了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陈文斌由着众人目光转身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少年从后殿转出,在廊下停住了脚步,身后跟着两位侍女,川端赫然随侍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