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71、赛马会

　　须臾，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的美少年走了上来，其人目光如炬，行止整肃，面对狂热的欢呼淡然如水，当人们喊出陈夫人时，他才微微抬帽还礼，仿佛不得已而为之，全程面无表情，这位少年正是陈夫人的嫡孙董泽远。其身后跟着八位侍从，四位少女和四位少年，个个风神俊朗、秀美超群。四位少女皆穿白色裙装，如一丛水仙。八位侍者之后，太阳山的男人们也随之登场，其中包括张宝国和严墨，还有一位穿和服的中年男人。于是蔡孤植、何三航在前引导、梅映清、傅秉义在旁陪伴，八位侍者落后几步随扈，张宝国们殿后，这位少年便公然地登上了主席台。
　　李蛰看得真真切切。只见他穿着黑色燕尾服灰色裤子，内穿白马甲白衬衫系白色蝴蝶结，脚登黑色马靴。鹅蛋脸面，颧骨微耸，鼻直口方，真应了相书上那句老话“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其五官如玉石雕刻。眼含星月之辉，鼻如鼎殿之柱。嘴角倔强，都道劲气内敛；身姿挺拔，所谓百折不屈。这匆匆一瞥让李蛰想起一首题写曹操的诗，此刻用在少年身上倒觉得气势贯通、契合非常。那诗道是：
　　心志坚定步自雄，社稷危亡王者出。
　　奋戈沙场抛生死，决策帷幄畏史书。
　　力合九州成一统，终破强敌卫汉族。
　　成皇败寇自古是，百万征帆沉东吴。
　　全场的目光须臾不曾离开过这个少年。看那意思，四位长者竟是要让他坐主席的，但那少年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众人立刻停止了揖让，他遂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站住了，余人也都一一站定，然后落座。于是，观众们便也跟着坐了下来。其它区域的人也相继落座，渐渐归于安静。严墨和另一位男宾被请到了主席台上就坐。其他男人则在主席台后面一排一一入座。那八位少年侍者坐在董泽远身后。
　　这时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身形魁梧的男士登上了演讲台——李蛰后来知道他是太阳山宋家绪的儿子、年轻有为的金融家宋好侠。他先向主席台脱帽致敬，然后转身宣布：第七届陈家赛马会即将开始，首先欢迎东道主陈文斌先生、本次赛马会筹备会员会的老总沈慧媛女士、副总张兰女士，与嘉宾代表：来自月亮湾的洪作荃先生、远道而来的美国华商会会长顾思危先生和日本振武军官学校校长大岛健雄先生，入场！
　　先是四位骑手骑着无鞍马并排入场，他们头戴印第安头饰、脸上抹着油彩，沿着逆时针方向走上赛道，立刻引起家政们的欢呼。接着又是四骑一排。宋好侠介绍道：先遣部队乃是即将为诸位呈现接力比赛的勇士们，由太阳山和月亮湾组成的六支战队。这是赛马会的传统项目，他们脸上的骄傲并非来自头顶的印第安头饰，而是来自这项比赛高昂的门槛，那就是，只有晋身为人父方才有资格参加。但是作为单身汉，我必须说一句，我一点也不羡慕。为什么？大家请注意骑手的□□，发现什么了吗？是，我知道他们穿着裤子，我说的是马——没有马鞍，没有脚蹬，什么也没有！所以这项比赛最大的看点就是，在没有脚蹬没有任何马具的情况下，骑手是如何快速换马的。我了解到，之前所有参加这项比赛的人都摔过，包括陈文斌先生。说曹操曹操到，现在我们看到陈先生入场了——奥？这次他乘坐的是马车……
　　李蛰忙拿起望远镜，只见北部观众席几近沸腾，三辆四驾的敞篷马车在“印第安人”之后依序入场，打头一辆坐着陈文斌和洪作荃，第二辆上是沈慧媛与大岛健雄，第三辆上则是张兰与顾思危。每辆马车都是四座，前座各坐着两三个小女孩，皆是世家的孩子们——包括严墨的女儿严格儿。
　　队伍最后面跟着六排骑马的工作人员。
　　队伍所经之处，观众皆起立欢呼，掀起一阵阵的声浪。待车队行到南端，主持人又插科打诨，说东道主民望如此，但他并不嫉妒，因为坐在那个位置就要为今天的场合埋单。他趁机鸣谢了几位为大赛提供奖品和其它赞助的集团老总。念完那一串名单，车队已经达到了主席台下面。众人及孩子们下了车，穿过外栏的活门，再次向观众们挥手致谢。骑士们与马车则继续前行，退场。
　　这时臧红上前向沈慧媛汇报了一个突发状况：董先生拒绝坐主席的位子，说是“至人之位，晚生岂敢狂僭”，看意思，是向先夫人致敬的意思。他不坐，自然别人也不好坐，这样一来主席台就少了一个座位。
　　张兰在旁边听见了，忙说：不用慌，我正要跟你说，我不上去了，要去后面处理几桩急事，再者我正想去看看张洁。这么一来，倒帮我挡过去了。
　　沈慧媛忙一把将她拉住，道：要走自然是我走，你若不上去，我是坚决不上去的。
　　臧红忙又说：严先生倒是把位子让出来了，坐到了后面一排。不过这样一来，跟着董先生的两位姑娘怕后排座位不够，已经先回去了，托故说怕热，回去陪老夫人说话去了。
　　张兰说什么也不上去了，力劝沈慧媛以大局为重，道：缺我看不出来，你若不上去，会引起很多误会。再者，严墨是建校的元老、尊贵的远客，平日关系再亲密，这种场合也万万怠慢不得。说着，不容沈慧媛反驳，命臧红：第一，务必请严墨先生到主席台就坐；第二，即刻派人去请两位姑娘回来，如若座位不够，就带李蛰和岳如海去后台看，那俩孩子还巴不得呢。
　　臧红忙说：够够够，够的！不用再让了！
　　沈慧媛自然是感佩不已，张兰便悄悄地辞别顾思危，从贵宾室离开了。
　　恰好是八点半，主席台上除了主席的位子一一坐满。作为传统，由筹委会主席沈慧媛宣布赛马会开幕。场外升起五彩的烟花，一千只白色的和平鸽从钟楼涌出，在赛场上空盘旋一遭，往东飞去。
　　首先，蔡孤植发表讲话。他宣明了赛马会劝学和团结两大主旨，回溯了赛马会的创办历史，然后讲道：今天来了两千多位贵宾，都是陈家和太阳山的老朋友，为了今天的盛会，从世界各地赶过来，东到波士顿，西到爱尔兰，北至莫斯科、多伦多，南至阿根廷、澳大利亚……国内的就更不用说了，广东广西、山东山西、河南河北、湖南湖北……总之五湖四海八方来客。今天月亮湾的邻居们也来了，不仅来观赛，还派骑手参与到了比赛中来。洪作荃先生为马会提供了慷慨的支持。我们勤劳忠诚的家政们也来了，他们当中很多人已在太阳山服务了十多个年头，见证了太阳山从无到有的历程，他们已经变成了太阳山历史的一部分。当然，我尤其要讲一讲今天的主角、即将登场的骑士们，他们的年纪从13岁到25岁，个个儿都是青年才俊未来可期。他们将充分展现尊重对手、奋力拼搏的勇士精神，和胜而不骄、败而不馁的骑士风度。我们就是为他们而来！我们是为年轻人而来！我们是为了未来而来！
　　今天，全场座无虚席，除了主席的位子。有位可敬的青年朋友建议把这个最重要的位置留出来，来纪念一位至善至美的先贤。她是谁？我想此刻大家心中都有同一个名字。
　　十五年前，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小公司诞生，在她的理念主导下，这个公司一直注重环境保护和文化格调，如今已经发展为规模庞大且社会美誉度极高的公司集团；十二年前，她选中了太阳山安家落户，其后五年时间里，她先后为十一位邻居设计了宅邸；十年前，她创办了月圆基金会，资助困境中的少年儿童。迄今该基金已累计发放二十多亿善款，帮助数十万的孩子改变了命运。
　　她出身于名门，求学于名校，一生坚持美与爱的信仰。她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建筑设计师，也是最可尊敬的社会活动家。她热诚地对待每一位朋友，不管是新知还是故交，是一面之缘还是一生挚爱。她尤其关爱孩子。她希望办一所美好的学校，让每一个孩子变成最好的自己。明天，她的梦想将在晤园破土动工；明年七月，这所学校将如期开门授业！这所学校的名字叫嘉国男子中学！
　　她做了太多事，影响了太多人。她的思想像北极星，指引着无数渴望真理的探路者。是的，她就是沈美娟女士。今天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可惜她不能来了！这片山河未改的土地，这些初心未变的老朋友，还有这群初登赛场的小伙子都怀念着她！今天，勇士们将把胜利与荣耀献给你！我们将把欢乐与哀惜献给你！太阳山把春华秋实和星汉灿烂都献给你！
　　好像说了太多了，沈美娟女士最不喜欢长篇大论，人老了话就多。最后讲一句吧，我提议全场起立，向沈美娟女士致以最深切的哀思！
　　会场响起肖邦的《F小调夜曲》，全场起立，脱帽，默哀一分钟。
　　接下来，一位优雅的女钢琴家在企鹅剧场（企鹅雕塑群中间的表演平台）演奏了肖邦的《G小调夜曲》。她是太阳山徐良甫（字金默）的女儿燕于飞，15岁就考取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现在定居奥地利，是维也纳爱乐乐团最年轻的首席钢琴家。演奏之前，她发表了简短的演讲。在她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沈美娟曾给予她母亲一般的关爱，帮她走出低谷，并且走上了追求梦想的道路。她说：“如果我身上有什么美好的品质，一定是因为受过沈姨的影响。她是我心中永远的女神。这首夜曲献给沈姨，也祝愿今天一切平安顺利。”
　　李蛰无心赏曲，目光又落到了董泽远身上。他坐姿如钟，但看上去又松弛自在，全程纹丝不动，只有脸随着进程微微地转向不同方向。他身后的侍者同样没有小动作。李蛰想起张洁说的放虎的典故，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对这豪门里的豪门、公子中的公子，生起了无限好奇，眼睛无法自控，便悄悄戴上了墨镜。
　　开幕式第三项，轮到东道主陈文斌讲话。他开门见山，道：首先，我要讲的是感谢。感谢诸位亲朋好友在事业学业特别繁忙的时候，又是中秋节这样的日子里，牺牲与大家庭团聚的机会，不远千里万里地，来到这里，与我们汇聚一堂，共同度过这个盛大的节日！感谢你们！感谢一路走来你们都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尤其是在我、在陈家、在美好集团最艰难的时期给予过我无限的信任与支持！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感谢你们！我要感谢即将上场的骑士们。这届马会召开得比较仓促，给诸君备战的时间不多，感谢你们克服重重困难，积极应战，为我们上演群雄逐鹿的精彩大戏。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聚会！感谢你们！我要特别感谢本次马会筹备委员会的全体工作人员！感谢沈慧媛女士，没有你的临危受命和日理万机，一切就无从谈起；感谢张兰女士，没有您的热诚奉献和鼎力襄助，各项工作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感谢太阳山所有的邻居，没有你们的无私支持，绝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感谢上上下下所有促成、推动、保障马会成功举办的幕后工作人员，你们雷厉风行攻坚克难，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点，请允许我表达几点信心。蔡老先生说得很对，沈美娟女士信仰美信仰爱，而我，信仰我的妻子。她热爱的，就是我的热爱；她想要完成的，我必会替她去完成！无论前方是雷霆风暴还是万丈深渊。沈美娟说过这样的话：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有两种，一个是自然，一个是灵魂。所有能让灵魂与自然变得更美好的工作，都是伟大的事业。这段话就是我心中的马太福音，是指引我前行的北极星，是过去我做出所有重大抉择的思想归依。有些路平直宽阔，但其实很危险；有些路崎岖艰险，却通往辉煌的终点。我相信爱，相信时间。
　　说大一点，我相信中国，我对中国有信心！中国人对于国家统一和民族复兴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建国以来，我们的国家曾饱受外强的蹂躏，继之以旷日持久的同族相残，我们曾经受过思想的大扫荡，随后熬过了漫长的黑夜。这个国家经受住了炼狱的考验，尽管带着战争的创伤与荒芜，但理性和人性正在重新占领思想的最高地，真善美的普世价值越来越深入人心。中国正在渐渐复苏。在日益开放的国际环境下，我们的国家必将越来越注重公民权利与诚信建设。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当然，我对正不懈奋斗着的社会栋梁们充满敬意与信心。是你们，拉动着中国这辆马车，筚路蓝缕、继往开来、不惧挑战。这一代人不仅百分百地继承了祖辈艰苦奋斗的传统，事实上也一直在践行着立己达人的儒家传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什么时代，中国永远都有这么一群人，让人不能不雄心勃勃地期待明天！
　　还有青年人！我无限地相信青年人！他们的智慧、见识、行动力、甚至成就，常常令我惊叹不已。青年人是充满生机的热带雨林，蕴含着无限的美景！只要你们每个人都勇于追求理想，中国的前途就不可限量！
　　总之，我对我们的民族有信心！我们的民族具有仁爱勇毅的文化基因，尊重历史，崇尚文明，懂得反省。当前国际社会有些负面的声音，说中国人迷失了方向，不懂得敬畏。我反倒认为中国人正在学会审慎地对待各种观点，并开始推敲观点与事实背后的逻辑关系。国人的茫然恰证明了国人敢于质疑一切权威，蕴含着一个伟大民族的思辨与深沉。我相信未来我们会再一次诞生伟大的文明，为人类点亮一盏启明灯。这个未来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五十年，也许更早！
　　最后，我祝愿骑手们马到成功！祝愿在座的朋友们度过美好的一天！陈家和太阳山永远欢迎你们！
　　就在陈文斌讲完话转身归座、全场掌声仍然绵绵不断之时，李蛰注意到一个男人——不知从哪里——神色严峻地奔上主席台来，冲他耳语几句。李蛰恰能看清陈的表情，只见他凝定片刻，有些犹豫似的，随即便同来人下台离开了。几乎与此同时，主席台后排的侍从少年，其中两位也起身绕后路离开。
　　接下来，裁判和骑手代表宣誓。大岛健雄向裁判员移交密封的抽签壶，骑手代表则从顾思危手里接过青白两色印有陈家族徽的开赛旗。然后主持人宣布进行最后一项：敲钟仪式。所有眼睛都齐刷刷地瞄准主席台，看看点燃圣火的殊荣会落在谁身上。全场屏息凝望，只听宋好侠宣布：有请董泽远先生。
　　董泽远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了起来，坐在主席台东侧的沈慧媛亲自将其引领到台前，随后站在他的左手边。董泽远抬手平息了掌声，言简意赅地说了开场白后，他说：即将上场的骑士们，相信你们能够听见我的讲话，也希望你们将我的话，传达给即将出征的爱驹。你们要坚决摒弃重在参与的念头，摒弃过程大于结果的哲学，更要摒弃避战厌战怯战畏战思想，当你踏上赛场，你就不止是骑士，更是勇往直前的战士！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胜利！每一匹赛马都是为了速度而生！每一次出赛都是为了荣耀而战！枪声一响，诸君就要舍生忘死，拼尽所有，绝不给明天留任何遗憾！我期待诸君的精彩表现！并且祝愿各位平安到达终点！
　　钟声响起。场外鸣13响礼炮。比赛正式开始。
　　董泽远演讲之后不久也离开了，身后侍从的位子全空了。
　　接下来的比赛惊心动魄。有陈孝通参加的第一场和最势均力敌的3000米，连贵宾们都是站着看完的。马蹄声和呐喊声震天动地。李蛰在一波接一波的震荡中，脑子却一片木然。接力赛开始前，她因好奇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故，跑去训练场找张洁探听消息，却意外看见了他的前女友刘薇。人不算特别漂亮，但落落大方，眼里含着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谦卑。她说：阿姨说赛场没合适的座位了，就把我送这里来了，你不要误会。
　　李蛰迅速冷静，淡淡一笑，道：怎么会？常听张洁说到你，幸会！
　　刘薇一笑置之。李蛰没了继续发挥的抓手，心里憋着火。张洁一个劲地问她里面热不热闹、好不好看，又把她拉到一边，做贼心虚地解释了一通，李蛰冷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是“前”迷！
　　张洁犯懵：钱迷？
　　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前前前前前前前女友！要算这个，不用干别的了！
　　张洁见她笑了，以为摆平了，也就放了心。
　　最后一场，张洁以0.1秒的微弱优势，惊险夺冠。赛后，他冲上观众席，抱住李蛰热吻。后来，趁着散场的混乱，李蛰搭上一辆进城的车直接回了家。下午和晚宴要换的两套衣服都存在张洁家里，还有刘薇，也在张洁家里——听说她是京城有名的红三代，李蛰没有底气也没有心情去张洁家继续宫斗了。半路上接到张洁电话，李蛰推说头疼，电话那头信以为真，嘱咐她好好休息。李蛰更生气了。

　　尽管冷战，周六放学，张洁仍旧坚持送李蛰去“金石教育”英语辅导班。他和创始人金立明私聊了一会儿，除坚持如数缴纳学费外，还送了一盒茶叶，嘱咐他“保重身体，最好准备一点降压药”。从此金立明就把李蛰当亲学生了。当晚，他一直在车里等到李蛰下课。两人遂又和好了，互相道歉，难分难舍。很快，育中开始疯传张洁交女朋友了。八卦渐由窃窃私语变得甚嚣尘上。说伊又高又瘦长头发，善良独立有个性，说她家世显赫，是名门之后。还说，张洁就要去英国了——和女朋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