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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西南赛马场 忽然全场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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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会当天,陈文斌凌晨四点启程前往雾失洲,众兄弟同行,依次是陈文汉、陈文收、陈文唐、陈文用、陈文富,堂姐陈文达、堂妹陈文娇及其丈夫商铭,另有两位姨舅表兄弟梁行知、汪浩勋。前后七辆车下行至坳塘边,张家岔道口上有几辆车慢慢地跟了上来。陈文富向陈文斌笑道:昨晚我说漏嘴了,邻居们知道了都要来,连山后老洪也来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情人坝了。待他们下到了山脚,身后的车龙仍见首不见尾,源源不断地延长着。
陈文收说:看样子,不单是邻居,宾客们也都来了,难怪昨晚好多人都出去住。
到了情人坝码头,车陆续停下,人们纷纷下了车,皆着黑衣,如月光下的海面,起伏着一片混沌的黑。陈文斌向众人作揖,恳请大家留步遥祭即可,众宾客哪里肯听?陈文斌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于是众人登船,十艘帆船扬帆起锚,半小时后抵达雾失洲。陈文斌兄弟们的头船绕岛一周,撒下新采的大丽花花瓣。众人依序泊船登陆,在岸边的小广场集结。此时水波澹澹,东方微明,层层台阶之上,遥见一栋青瓦白墙歇山顶的建筑掩映在松柏之间,风霜历历,烛火萤萤,那儿便是沈美娟的祭堂。祭堂后面矗立着一座白色灯塔,塔灯尚未熄灭。
广场东面有一片四合院,是郝叔两年前营建的“粥厂”,为过往渔船提供不时之需。一帮借宿的渔民正准备起航,见了这阵仗,都驻足肃立。
守陵的四位家丁早在下面迎候,将各色祭品接了过去。陈文斌率众人拾阶而上,登上196级台阶,穿过一架无字牌坊,来到了祭堂外的庭院,其东西各有两排偏房。一位白发驼背的老人从祭堂迎出来,以手撑着膝盖慢慢地走下台阶。陈文斌忙上前搀扶,老人苦朝着宾客们站定了,深深地鞠躬下去。别人犹可,陈文达和陈文娇见了郝叔如同见了嫂子的面,忍不住哭出声来,忙上前将老人扶住,泪流不止。众人停步阶前,让陈文斌及陈氏兄妹先行祭拜。
祭堂结构方正,形制似阁,有两层围墙,外围石墙拱窗,内部则为全楠木雕镂门窗。进入正门,穿过回廊,只见二道木门的门额上悬挂着一面空白的牌匾,祭堂因而被称为“未名阁”。未名阁内高两层,面宽五间,进深四间。整个祭堂内部无界墙,亦无吊顶,石柱为栋,楠木为梁,撑持出宏大肃穆的气场。正堂宽三间,当面立着一堵顶天立地的瓷板画,以“百工事尧”为主题。瓷板画上空吊着一组恢弘的木质镂空藻井,乃沈美娟生前的得意之作。盛放其衣冠的木棺玉椁就陈放在瓷板画之前、藻井之下,静静地躺在方正的墨玉础台之上。台前香案横陈,其上安放着灵位,供奉着香烛鲜花等事。棺椁两侧,各立一架黑檀木镂雕的半圆形大插屏,象征日出日落。屏风西侧摆着一架黑色钢琴,东侧则空空荡荡,窗外是另一层窗,再外面就是海。
陈文斌用手帕将灵位细细擦拭过,供上月饼,往一只双耳鹤钮的玉香炉里点上沉香。须臾,轻渺的香线从鹤喙袅袅升起,直入藻井。陈文斌方才陈情道:最近事多,我就拣你关心的说吧。嘉国男中那块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明天破土动工,就正式开始建校了。都是我办事不力,拖了这么久。反正你早就习惯了,我知道,你对我有耐心。
说到这儿,陈文斌撑着香案沉默少时,继而说道:学校就用当初的设计图,教育上也会贯彻你的主张,眼下有一件难事,就是校长的人选。你给我出出主意吧。这第二件是马赛,就是今天了,还是老时间,老地方,老规矩。这次孝通要出赛了,第一组就是他。保佑他吧,这孩子好像很想赢。你要是在该……多好!偏偏留下来的是我!
见陈文斌悲哽如此,诸兄弟也忍不住拭泪,陈文富更是呜呜作声。陈文达陈文娇强抑哀恸,上前劝慰道:三哥,今天是孝通头一次出赛的大日子,嫂子在天有灵,必定希望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好保佑孝通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陈文斌揾揾眼角,缓缓说道:还有一件,慧媛让我拜托你,保佑今天别出什么大错。其实她已经做得可以了,没有你,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是没底儿。美娟,保佑今天大家都平安吧!就先说到这儿。外面来了很多朋友,说来看看你,都等着呢。我这就走了,后天再来,等我把孝通的照片带来,也许还有奖杯。
祷祝毕,陈文斌及兄弟们深鞠三躬,退到祭堂东侧。外面的宾客们早已排好了次序,七人一组,每组列为前后两排,进殿后由居中者拈香致祭,众人在司祭主持下鞠躬如仪,礼毕由西边侧门退出。如此依序进行,肃穆而沉静,全程只闻司祭的唱礼之声,别无杂音。
待众人悉数祭奠完毕,已是天光大亮,宾客们对陈文斌安慰了一番,方先行离去。陈文斌留在后面劝郝叔同行,尽管之前汪美辰已亲自来请过了,他还是想再试试。这天郝叔的身体状况略微好些,能听见一字半句,连连摆手,催他上路。陈文斌只好告辞下山去了。俄而郝叔又喊住他,追上来,嘱咐道:童童,姑爷千千万万盯紧了,安全,安全。
西南赛马场是陈家后花园的一部分,位于太阳山右臂后方的山坳下,三面环山。从小西湖往西南,穿过密林中的坡道,二三里外即其东门。后来沈美娟为方便邻居出入,开辟了南门。沿山坳西路走到顶,有一座小小的“磐石山”,山前挂着一条小溪,溪边有两栋小别墅,分别是“上源何家”和“清溪梅家”。磐石山后有条盘山路,李蛰搭乘岳如海的车,沿盘山路上行二里地,经过一架钢结构跨谷桥,即抵达马场南门。南门处有两洞相连的石门,宾客们从东手正门入场,穿双排扣立领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不时沿西侧角门出入。南门外停车场排满豪车。一行人遂下车。天空到了这里仿佛格外高,格外蓝。丝丝秋风撩人肌肤,使人舒爽得有些痒。李蛰看了看表,还不到八点。
她穿着郁金香概念的、灰白拼色一字修身高腰领长袖过膝连衣裙,头发斜编着五条琵琶辫,头顶偏戴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礼服帽,上戴着一串黑色小珍珠短项链,左手腕佩戴方形镶钻手表,脚登白色方头V面矮跟皮鞋,提着一只黑色梯形半透明随身手包,内装手机巾帕墨镜和小巧的望远镜,显得青春自在,奢华有度。
岳如海的母亲则穿着渐变色的孔雀蓝方领过膝修身连衣裙,下身以金线和毛边混纺出层层纹饰,外罩金色透明纱披肩式短外套,绾着高髻,戴着饰有大丽花的椰棕色纱质宽檐礼服帽,佩戴成套的钻石首饰,脚登金色尖头皮鞋,提着蓝色鳄鱼皮铂金包。整体造型用力过猛,彰显其暴发户身份。她口无多言目不斜视,神情自卑而佯亢。
岳氏父子皆按照习俗穿着西服马甲衬衫三件套,佩戴礼帽,胸袋装饰巾帕。四人皆拿出入场券,从东门检票并接受安检。工作人员见是贵宾票,便请他们走贵宾通道,免除手检,只将提包过了过机器。李蛰留心看了眼隔壁正在接受安检的宾客,其手中的票也是青白两色,不过与贵宾票相反,主票为青色,副票为白。
进门五十步之外,就是赛马场南端了,矗立着一座五层高的钟楼,钟楼底层兼做南门办公室,可直通赛马场内部,此时仅限工作人员出入。赛马场外围是坚实的石墙,每隔五十米设有贵宾休息室。
李蛰曾进去过一次,赛道是草地的,北宽南窄,近三角形,东西为直道,南北两侧为弯道。观众席用佛山石垒砌。
场外有条沥青环道,通往马厩和赛马场北侧入口。李蛰有心当导游,但见路边设有向导服务点,便不多言了。迎宾员主动过来指路。原来往东一拐就有一个驿站,有摆渡车。等车的空儿,李蛰听见有人喊“张洁的同学”,循声望去,见隔壁候车点有七八个女佣攒在一处,皆穿裙戴帽拿着手袋,胸前贴着张洁家的徽章,正缩脖耸肩地朝她笑呢。李蛰只好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张洁说大家都来的。
她们早都钻进去了,这会儿注儿都下好了。我们是落尾一拨儿。
不一会儿,贵宾车来了,岳如海过来叫她,李蛰很高兴不必同这帮人尬聊,忙挥手说:那就马场里见了!她忖度着这些见了贵宾都要低头垂手的下等仆人,何以偏偏敢和她打招呼:“是高看了我的人品,还是低看了我的身份?” 总之她不希望再碰见戴家族徽标的人和她套近乎了。
马场东北角有一座小丘,底部挖出三眼窑洞,两侧各有一个隧道式的拱门,地势内高外低,即是马场的出入口。从此处往北就是马厩,马厩后面是训马场。遥闻马嘶,却被密林阻隔,什么也看不见。李蛰只好随大流入场。入场处发放彩印折页的赛事指南,上有马会日程和参赛马匹及骑手的文字简介。李蛰检看了一下,张洁的彩衣为黑色,陈孝通则是青衣青头盔。每位女士获赠一份伴手礼,一卷竹简式的青色绸缎布囊,中腰用牛皮绳扎束,缀着一只仿真腰鼓皮质挂件。那布囊做工精细,里面包着硬物,李蛰极想一探究竟,见周围人都不当回事,只好先按捺下好奇心。这时岳春荣夫妇见了熟人攀谈起来,李蛰同岳如海遂先行入场。
一穿过拱门视野豁然开朗。新割过的草地沁着青草香,平整如毯,若干工作人员正在移架设备,做着最后的准备。一群小孩儿在赛道外的草地上追逐狂跑,阵阵欢叫声淹没在周围嗡嗡然的声浪里。李蛰感觉全场的人都在看她似的。沿着赛道外的草地往南走,经过塔台和工作区,即将到达贵宾座位区。遥见十一层台阶、能容纳一千多人的贵宾席已坐满了七八成。贵宾区中心有个十三座的主席台,那里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李蛰的座位就在主席台的正后面。为了消解荒唐的焦点感,也为了显得谦逊自然,她一路和岳如海没话找话,不时地问这问那,岳如海便将相关的赛马知识说给她听,她说:你果然很懂。你不是也爱骑马么,为什么不参加呢今天?
别笑话我了,这种比赛可不是随便是个人就能跑的。上场的都是纯血马,1000米跑进60秒的、3000米能冲3分钟的比比皆是。今天可以说是神仙打架、王者之争。我那匹蒙古马也就自娱自乐还可以。
那张洁那匹马呢?
夜光是后程发力型,所以我猜3000米赢面挺大的。但是张洁那组太强了,基本都在世界级大赛中跑进过前三,所以很有悬念。不管怎么样,我赌他赢。
赌?你买彩票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昨天?万一你押的马突然感冒拉肚子了呢?
反正是赌么,有变数更刺激。
主席台正下方是个贵宾休息室,装着单向透明的玻璃墙,四位保镖和十来位工作人员正守在门外。两侧各有一道石阶,折转通往观众席。李蛰眼花缭乱,被领座员领到“B区八排12号”座。岳如海坐她旁边,指着赛场上的终点标杆兴奋地笑道:这里看比赛最爽了,赛马冲刺时每块肌肉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好几匹同时冲线,到时候就跟地震一样。
李蛰一坐下,眼珠就迫不及待地溜达起来。此时钟楼的时钟指向了八点十分,主席台仍旧空空如也,前端设四支立式麦克风,旁边摆着一架金钟。正像张洁说的,宾客们的衣着皆素雅稳重,绝无跳脱的怡红快绿,构成了本次马会哀而不伤的底色。另外,李蛰注意到,主席台后面一排也都空着。
观众席中间保留着三座石丘,分别位于钟楼西侧、对面观众席中间和东北门处,高明的园艺改造使其在自然与人文之间达到了平衡。赛道内围的绿地上蔓延着一大片弯弯曲曲的水池。水池最南端有两只迷路的企鹅,那是从观众席“跑”下来的。钟楼内侧是一个大型的企鹅雕塑群,五百多只,错落有致,皆正襟危坐,仿佛被激烈的赛况吸引。观众席被小丘分隔成四个区域:东区、西南区、西北区和北区。东区观赛体验最佳,西区次之。普通的宾客(包括美好集团的幸运员工)、太阳山的亲友和月亮湾的来宾混坐在西南和西北两区,北区是家政地盘。
李蛰见周围有人拆开了随手礼,也忙展开来看。布囊内里是铁锈红色,滚着麦穗纹金边。布囊的右侧有两个插袋,各装一把檀香扇和一双镶银乌木筷。另有一方青布手帕,一角绣着金色麦穗。檀香扇上则镂雕“月下追韩信”,笔法流丽奔放,颇有秦汉遗韵。左上角篆刻着两句诗:
光我神州完我责
东来志岂在封侯
落款为方印“陳家賽馬會”。
李蛰见布袋的缝标上有“上马镇”的字样,感觉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要问,忽然全场肃静下来,只见贵宾们无论男女老幼纷纷站了起来,并热烈鼓掌。李蛰心中纳罕:“什么人物,值得如此?”便也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蔡孤植、何三航、傅秉义、梅映清四位长者由人引导下走了上来,四人皆穿着燕尾服,戴宽檐礼帽,向人群举帽致意。却在歇步处停了下来,这时场内掌声再次响起,山呼海啸一般。李蛰甚为惊心,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不禁寒毛倒竖,遂屏气凝息地望着台阶口,不知这“商山四皓”所引导、等待、拥护的究竟是怎样的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