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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死神 她老人家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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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蛰一猜即中。张洁说:没错,就是晤园。甘棠岛上有两座陵墓,一个是陈衍震,另一个就是傅氏。当年陈树声知道后大为震怒,但也无可奈何了。
陈夫人不会就为了这么两个坟包吧?
几乎,可以这么说。还有陈树声的遗嘱,他想归葬晤园。
李蛰沉思良久,说:上次在甘棠岛碰见个女的,带着个东南亚保镖,把我好一顿吓。那女的对什么都了如指掌很有把握的样子,奇奇怪怪的,又感觉很靠谱。她说陈夫人肯定能收回晤园。
张洁细问经过,及听见她说出名字,叹气笑道:你呀,真是什么人都能遇见!这个人就是陈夫人的头号拦路虎。
李蛰难以置信:她看起来不像啊!说话柔声细气的,还有点孩子气!而且她亲口说的,陈夫人能收回晤园。我还问为什么,她说,陈夫人有人。
水云间背后的那个人,就是她。晤园里面还有很多生意,离了这个人是转不起来的。说起来很有意思,这个女人出身平平,相貌平平,什么都平平,就是朋友圈一个比一个厉害,而且一个个都鞍前马后甘为驱使。不过她最大的靠山实际上是一个保姆。
保姆?
陈夫人真正的障碍不在外面,晤园之争,其实说到底,是一场家族内斗,本质上是董家由来已久的夺嫡之争。
夺嫡之争?
董和平和原配有三个孩子,长子叫董延安,生了一儿一女。这儿子就是董和平的嫡长孙,叫董泽陈,为人精明强干,很有商业头脑。陈夫人有两个儿子,孙女不少,孙子呢有且只有一个。你想陈夫人会更偏爱哪一个?但是董和平相反。六一年陈夫人带着孩子跑去香港,董延安为了父亲,硬是留了下来,后来跳楼了。所以董和平一心一意扶持他的遗孤。董延安的遗孀也不是等闲之辈,我说的那个保姆就是她的心腹。
董延安的遗孀,是不是姓陈?
张洁点头:你听说过?
李蛰摇头:如果不是姓陈,他们的儿子怎么敢叫董泽陈?
你这个聪明劲儿啊。很对,姓陈,叫陈……陈什么来着,最常见的两个字……对了,陈红。
那,这个陈红的意思,她拿不到继承权,陈夫人就得不到晤园?
张洁摇头:陈红想得到继承权,不可能不顾惜晤园的存毁。收回晤园这点在董家是没有分歧的,但是怎么收,由谁来收,就分化出了两个阵营。陈夫人想要抬举自己的嫡孙,势必要帮他积累政治资本,没有什么比收复晤园更能服众了。陈红的战略意图正是要狙陈夫人的这步棋,确保除了自己的儿子没人办得了这件事。
那方晴说的“有人”,指的是……?
只能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之前很多人都以为陈夫人会妥协,毕竟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肯定想亲眼看晤园收回来。现在看来,她老人家也许是打算在暮年豪赌一把。因为这次马会放出来的不是和平鸽,而是死神。
死神?死神是谁?总不会是陈夫人的嫡孙吧?
正是。12岁那年,此君同一群人在自家的猎场驰猎争胜,夺标的裉节上把豢养的老虎放了出来,将对手连马带人赶进了河里,死伤惨重。从此一战封神。
那些对手应该非富即贵吧?
对啊,狩猎本来就是贵族的消遣,陈夫人为了息事宁人,赔了十几亿,从此以后死神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祖孙俩一个有胆一个有钱,也是绝配。他的名字听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叫董爱农,据说是抓周时抓了一把稻穗。现在呢,这把扎人的稻穗到了我妈手里。这次马会怕是热闹了,我妈这几天直接就住在沈姨那儿了,之前的安排都要推翻重来。这位仁兄单是随从就带了一百多号。
仁兄,他很年轻吗?
西点军校新鲜出炉的毕业生,18?
李蛰惊疑不置:陈夫人的嫡长孙?才18?陈夫人不是都八十多岁了么?
这有什么稀奇,爷爷今年也八十了,我不是才十七岁?
啊,爷爷八十啦?我一直以为爷爷就六十来岁!
我们家男人抗老,我爸今年还四十二了呢。爷爷三十八岁才有的我爸,38加42是不是80?陈夫人更曲折了,她和董和平是五几年才结的婚。
这么说起来,这个人应该还是很有能力的,18岁就大学毕业了,还是西点军校。
这有什么,我也能啊,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罢了。唉,只保佑这次马会别出事,毕竟是我起的头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行端坐正不去惹是生非不就行了?再说了,马会能够重开,你是首义的大功臣!功则有之,罪从何来?就算闹翻天,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这是陈家第一次开戒,成功了,陈叔家就能重焕新生;一旦失败,就是雪上加霜了。老太太会把一切不顺看作是“神示”、“天惩”,说不好陈家以后就永远沉寂了。
原来你在为陈家的人担心啊!我就没有你这样的同情心,对于别人的不幸我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善良。
“也许是你还不知道我有多恶毒!”李蛰轻轻一笑,忽而问道:死神,是冲晤园来的吗?
这个节骨眼儿,要说毫无关系谁信?
再怎么着也只有18岁,他能干什么呢?
张洁也不禁感慨: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盛贵之家也是一样!还是生在我这样的小康之家幸福。
你也别瞎操心了,眼下最要紧的是马赛。遂问他准备得如何,夜光的状态如何。
周四的马赛分混四五六共四组——
什么叫“混四五六”?
是按赛马的年龄分的,四岁,五岁,六岁,和七岁以上混合组。混合组的骑手都是爸爸们,先出场,说是热身赛,其实就是搞笑。然后依次是四五六,所以我和夜光最后一组出场。四五岁的跑1600米,我们跑3000,每组从入场到清场,四五十分钟。八点半开幕,九点开赛,比到我这儿大概就得11点了。夜光兴奋点在晚上,所以这些日子我每天11点都在加练。怎么说呢,目前还没有和对手正儿八经地过过招,不过跑进前三没有问题。夜光是比赛型选手,对手越强越兴奋的那种。对了,这次是团体赛。
团体赛?以前不是?
以前没有必要。
那这次是干嘛,为了山前山后大团结?
对啊,手拉手心连心。
这么说,这几天你上午都要请假回家?
就明天一天了,然后就要让他养精蓄锐了。
啊,一天啊?这么说,明天整整一天都见不着你了……
由于父亲的戒令,张洁不得不克己复礼,躁动时,也只是牵手拥抱而已。身体拘束了,精神的交流反而更默契了,他们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彼此的心语。
张洁摸摸她的头,笑道:只是半天而已。下午你也要请假,带你去置办几身衣服。
购物自然是比课程表更有吸引力,但是一想到又要花张洁的钱,李蛰就犯怵,忙说:不用了,你给我买了那么多衣服了,肯定能挑出两套来的,别破费了。
别逗了,哪来的多?再说都过季了。马会小礼服和晚宴装都是必须准备的。马会对男生来说是赛马,对女生而言差不多就是时装比赛。过去这一个月,欧洲的大牌时装店都被马会攻陷了。整套流程走下来,女宾至少要准备七套衣服。
七套?还至少?
两套旅行装,来回各一套,马会小礼服,晚宴晚礼服,中间换两三套便服。
我天,累不累?
下午晚宴开始前还有个慈善集市,今年是摆在户外,郊游style,也要配相应的服饰。
慈善集市?我第一次听说。
当然了,我第一次说嘛。
那是卖什么的?
主要是旧衣服、鞋包、首饰之类的,还有其它一些二手的小玩意儿,都是宾客们捐出来的,卖的钱定向捐给月圆基金下的主题项目,像今年主题是“关注困境儿童”。
困境儿童?
就是名义上有监护人,但实际上无法得到安全监护的儿童,像父母有精神病啦,吸毒啦,家暴啦之类的。这种孩子福利院是不收的,只能在原生家庭挣扎,很多遭受虐待甚至夭折。单在青城这座孤岛上,这样的孩子大概就有几百个。今年的慈善晚宴会重点关注这个单元。沈姨邀请到了妇联的负责人,也许有希望从政策上做些根本性的改变,让这些儿童能够及早获得救助。
李蛰原以为慈善只是富人们炫富泡妞洗白的工具,心里很惭愧。对于上流社会,质疑总是比肯定容易,旁观比融入自在。阶级对立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临事就跳出来,教她愤怒、对立、不宽容。她想,这不止是性格所致,还因为阶级对立的理论本身太有黏性,迎合了她本性中的恶意与惰性,就像铁水拥抱了砂,难以剥离。黑暗中,她越发清晰与张洁之间的距离。二人默默地抱了许久,聊起二手集市,李蛰问道:有钱人也会去?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去?
比如司机啦,仆人啦,或者管家之类的。有钱人会捡别人的衣服穿?
当然了,在太阳山很正常,我从小到大穿过好多,平常亲戚朋友来都会带几件。老人迷信,说穿旧衣服好养活,其实主要是环保。陈叔叔开的美好百货都会有一层专门卖旧物的。至于你说家政们,大概只有管家能去。
阶层分得好清楚!
不是,因为上午的马赛家政无论品级都能参加,所以通常都是老管家们看家,让底下人出去撒撒欢儿。那下午的集市,自然就该给管家们放个假了。再说到了下午又要开忙了,哪里还有那个闲空儿?这次我们家的家政倾巢而出,都要买我赢。
买你赢?还有赌马?
不过是图一乐,一万封顶。其实说穿了,是为了洗钱。办一次马会耗资不菲,何况马场日常维护也是一笔开销。陈叔家不肯收钱,所以大家就想了这个办法。以买彩票的名义,每家出一点份子钱。
你们家有多少家政?
八十?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好像不到一百。
八十?!这么多?单是家政的工资一个月这就得多少?
四五十?我也不清楚,再怎么也只是个小头儿。
都够买两套大房子了,一年下来就是一栋单元楼啊!这还算小头儿?那什么是大头儿?
当然是我了。
这我信,光那个直升飞机就得好几百万吧?
八千呢,傻妞儿!飞一次就小十万好吗?
李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以后不准开飞机接我了,直接撒钱更浪漫!
二人笑了一会儿,不久又说回到慈善集市。张洁说:很邪,旧货市场天生带红娘体质,每次都能成一两对,弄得渐渐有点像相亲大会了。所以以前沈姨每次都布置得很浪漫,还有很多联谊活动。通常买卖是用钱对吧,但在这个集市上,东西标价大多是才艺表演,像歌、舞、画像、飞碟射击之类的。还有拍卖摊位,几个男生争相为一位女生埋单,就很,动物。因为沈姨和陈叔叔每次都会亲临现场,大家不好意思不去捧场,就作为传统保留下来了。
这个有意思,到时候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现在最愁的是请假问题,还没跟周为公交过手呢,怕是难!
不用担心,纪校长也去,等我跟他老人家贸易贸易,你们组个代表团不就名正言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