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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傅氏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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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蛰故作潇洒地转身离开,心底的恶龙咆哮欲出:“让她死!让她生不如死!”
最让她难堪的是,龚菲儿的那些混账话没有一句说错:
水性杨花,对勾;
有心机,对勾;
装单纯装无辜,对勾;
有□□背景,对勾;
讨好张洁家,对勾;
虚伪,对勾!
那句“反社会人格”如利剑悬顶,照见了潜伏在灵魂深处的魔鬼,那个“她”对李国喘冷血,对夏青林的自杀感到更多的是兴奋而非怜悯,“她”盼望殷洪发横尸街头,对吴妍的死乐见其成……
无可排遣的抑郁中,她给李斯难写了封email:想你了
随即删掉,改成:Hello
又改成:最近过得好吗?
还是删了,换成:你,死,了?
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力气在一波波的心跳过速中消耗殆尽。从网吧出来是黄昏,她蹲在斜阳里,将一片树叶在指间摆来弄去,突然想到兰渝青,决定去找他。回家略一收拾,便乘公交往西岸码头,在轮渡上晃荡了两个小时,登陆彼岸高楼林立的官城,随即打车直奔火车站,恰赶上末班绿皮火车。穿过层层关卡,冲进了即将关闭的车厢,风笛响动,火车呼啸着冲进了黑夜。满车厢都是去异乡找生活的人,她要去找自己。
几站之后,过道上便拥挤起来。有俩人推来挤去吵了起来,动了手,被乘警带走。李蛰心里感慨:“人只能和够得着的人吵,够不着的,再凶,也只好顺从。平等的对话只存在于同一阶层之间,相应的,不同阶层之间必然存在不平等。不平等导致社会资源越来越多地集中到了优越阶层,这种虹吸现象又进一步加剧了不平等。这就是人类的丛林法则,火车便是丛林一角。同一车厢的人本可以团结起来去争取更大的利益,可惜只会内斗。国人受了几千年奴化,迄今未进化出完善的人格,总是一面向强权雌伏称臣,一面在更弱者身上宣泄恐惧和挫败感。归根结底,中国人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完全的人……”
抵达省城已是凌晨,李蛰这才觉得荒唐,有些兴尽欲归了。出了站,远远地就看见了兰渝青的身影。他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崭新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上搭着件外套,目光在出站的人群里搜寻着。
李蛰仿佛已经闻见香水味了,蓦的酸了鼻子。兰渝青看见她了,摇头笑笑,就迎了过来。两人站定了,兰渝青敲敲她的头,笑道:我还以为丢了呢!还可以啊。
李蛰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瞧你这点出息!兰渝青这么说着,摸摸她的头。
李蛰也不明白悲从何来,就是哭得停不下来。
兰渝青把李蛰安顿在省师范大学的招待所,翌日过来陪她逛校园。李蛰听说他丈人是省里的高干,对他的工作调动助力良多,又见他开了车来,就笑道:看来老师嫁入豪门了啊。
翻译!翻不出来就到那边站着!
You see? My sir marriedto a rich door !——不对不对,是is! My sir is married to a rich door!
Do me a favor,以后千万别说你认识我。
李蛰又念了几遍,很不以为然。兰说:昨天的礼物还行,我笑纳了。他指的是那只墨檀笔筒。
我可是把初恋都送给老师了。我就是那次比赛遇见李斯难的,然后就拼命用功拼命刷题,刷得体重蹭蹭往下掉,也是祖坟冒青烟吧,居然真就撞进了育中。结果一头栽到了您手里!天天受虐!有一回还差点当着李斯难的面出丑。差生也有尊严的Sir!
我这么说你信吗?我从来没有拿你当差生——其实我把你当男生。知道不知道,全班50个学生,我在谁身上花的时间最多?
李蛰嘟嘟嘴。
兰渝青点点她的额头,笑道: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眼力差。您总觉得中考的奇迹可以复制,我跟您说,不可能了!那年的状态我也不知道,就跟中邪了一样。我也想努力,可我一拿起课本就犯困。学习这事儿跟运动一样,没天分再练也没用。
你的能力在哪儿我比你清楚,全力以赴考重点完全没有问题。你还是不懂高考有多重要,它是比天还大的机会!只有通过高考,我们这样的平民才能实现阶层跃升。
阶层跃升?
按财富自由度,社会分为贫民阶层、平民阶层,小康阶层,中产阶层,上流阶层,还有像张洁家那样的金字塔顶端。越上层的人越努力,学历也更高;学历越高、越努力,也就越容易实现阶层跃升。问问你的父母就知道了,要实现这样的跨越有多难。为什么现在的家长都重视教育?因为他们体会到了这种不易。比起谋生创业的艰难,在学校受的苦简直是不值一提;但是学生时代的努力却能获得最大的回报。平民的孩子都应该感谢高考,这是他们人生当中最公平的一件事,包括你深恶痛绝的英语。你知道在国外系统地学一门外语要花多少钱?生而为中国人你应该感到幸运!国家花这么大力气,其实是在保护每个孩子的可能性。照你说的,这个也没用不学,那个也没用不学,什么都不学,你又能有什么用?!我知道你想走保送的路——通过竞争上学生会主席,是吧?但是,不光我不看好,你自己有把握吗?竞选个宣传部部长都一波三折了。学习就不一样了,你付出一分努力就有一分回报,一分一分都踏踏实实看得见,不等不靠,这就是尊严。而且知识是最长情的朋友,你弄懂它了,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还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朋友呢,一辈子不离不弃的能有几个?
所以说老师,您真觉得我……行?
放下执念,多听听老师们的意见,没有老师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进步的,就像没有医生不希望把病人治好。你呀,就是太一意孤行,每回训你,都是油盐不进,简直能气死个大象!
李蛰想起“刚愎自用”那个词,怅然道:我也知道我有点固执。其实我只是需要保持勇气,因为我很可能会发现你们说的都是对的。最后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一句,就不是我了。
一意孤行呢,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很多领袖人物要成就旷世伟业非一意孤行不可,包括希特勒征服欧洲;可用在放弃学业上面就——!有些成功可以预见,你却半途而废;有些失败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你偏飞蛾扑火,这样的一意孤行叫什么?叫愚蠢!它只有两个用处,制造失败和悔恨。等到你越懂事就会越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怎样怎样。现在,就是当下,就是你离着成功最近的时候!
老师,您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Big BigGood Man。
兰渝青摇摇头,说:《围城》里面有句话,“你是个好人,但全无用处”。成人世界里的好人是需要能力支撑的,我不配。其实每个人都是有善也有恶,不是非好即坏那么简单。人呢首先是动物,然后才是人。
李蛰咂摸着最后一句话的滋味,茅塞顿开,笑道:老师,您以前说话也这么有道理吗?
A-L-W-A-Y-S!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绝对都是教科书级别。
吃完午饭,兰渝青催李蛰上路,临别嘱咐她:见面的事要保密。李蛰似懂非懂,点头答应。
回到官城,张洁惊喜现身,带她来到五星酒店,在门童和服务生的微笑里一路奔跑,直上顶楼。暧昧的气氛弥漫在华贵的空间,李蛰不肯往前走了,张洁附耳低语:来吧,我带你飞!
李蛰挣脱开,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更瞧不起我了!
我爸赞成!
李蛰听着更别扭了,张洁见她要逃,一把横抱起来,李蛰怕人笑话,只好放弃抵抗,把脸埋在张洁肩上。房间里有部电梯,张洁让她闭上眼睛。待李蛰睁开眼,已经到了天台,只见一架白色中型海豚直升机稳稳地站在天台中央的停机坪上。不远处几个男人正在抽烟谈笑,张宝国赫然在列!李蛰懵了,说:哪来的飞机?拍电影吗这是?!你别告诉我就是为了来接我!
酷不酷?我爸刚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李蛰震撼得无以复加,只得随着张洁上前见了张宝国。除了两位飞行员,随行的还有两位保镖,以及包括龙德川在内的两位司机。
发动机与旋翼隆隆作响,机舱里的人不得不带上耳机,用耳麦通话。张洁拉着李蛰在驾驶员身后看热闹,不时让驾驶员悬停爬坡转弯速降,引弄得李蛰又喜又怕。夕阳从玻璃窗射进机舱,底下的瀚海也是一片银波,晃得她有些恍惚:“我怎么就闯入这金灿灿的世界了呢?”
晚饭后,张氏父子去了新买的海边别墅,李蛰则回家拿书包。
晚上在半月谈见面时,张洁脸上已毫无兴奋的余波,眉间凝着忧思。李蛰谈起英语辅导班的事。兰渝青说,想要攻克英语必须先把语法吃透。他给联系了一个校外辅导机构,是他大学同学办的,不用交学费。李蛰叹气道:可我还是头大!你知道我根本就是个白痴,那个金老师肯定不用五分钟就炸毛了。不去吧,机会难得;去吧,丢人丢两份啊!
张洁说:什么丢不丢人,努力有什么好丢人的?虚荣怯战才丢人。我的小泥鳅知耻而后勇,要化身为龙了。不过学费还是应该正常交,让兰老师少欠点人情。
很贵的,普通班一个学期好像就得三千,按照兰老师说的金牌老师一对一的话肯定更贵了。一节课差不多就得150,一周一次课300,一个月1200,一个学期下来至少得这个数……李蛰羞赧地举起巴掌转了转。
什么时候上课?我送你过去。
我这么差劲吗?都需要你来撑场面了?
我不想缺席孩子成长的每一步。
喂,谁是孩子?!
培养孩子的第一步,就是培养他的母亲!
二人旁若无人地嬉笑打闹,李蛰见师生们纷纷往教室走了,看看表,也要走。张洁拉住她:陪我走走。
上课铃响,二人逆流而行,出了教学楼,穿过紫藤花园,到了没人的地方就牵着手,一直爬上篮球场,坐在长凳上,望着明月。李蛰说:你好像有心事,比直升飞机还大的心事。
张洁望着隐约的远山,轻轻叹气道:周四就是中秋节了你知道,早就听我妈说,这次马会可能会来些大咖。今天确定了,陈夫人会派人来参加。
陈夫人?你是说陈含章陈夫人?晤园的老东家?
世上还有第二个陈夫人吗?
那奇怪了,你干嘛这么不高兴?陈夫人不是特别有威望吗?
是,她老人家如果能来,当然好——
李蛰忽想起一事,忙问道:听说她小时候喜欢爬树,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听说陈夫人小时候有点男孩子气。
他们家兄弟姊妹应该很多吧?听说陈夫人小时候最得祖父宠爱,陈衍震最喜欢她?
张洁摇摇头:陈夫人兄妹六个,两个兄弟四个姐妹——同父异母,陈树声先后娶了四房太太。陈衍震最宠爱的是嫡长孙。
陈夫人不会是探春那样的庶出吧?
正是,关键她的母亲傅氏还是离婚再嫁。那个时候,一九二几年,还是一女不事二夫的老思想,傅氏是三房,傅氏娘家又没有什么依仗,处境可想而知。傅氏持斋念佛,在陈家当了一辈子哑巴。
这么说,陈夫人和探春还真有点像,都能干,又都被出身连累。
为了这个“再醮之女”,陈夫人吃了很多苦,还受了很大的刺激,甚至于一气之下跑到了美国,一住就是五六年,跟她母亲断绝音信。
这么狠?
是够狠的,不过叛逆期的少女嘛,而且往往越是最亲的人越容易狠,有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懊悔了,就是拉不下脸来。
所以以后我再对你狠,知道为什么了?要感到幸福喔!二人皮了一会儿,李蛰望月感叹:我总觉得陈夫人那个年代才真叫波澜壮阔!
你以为生在那个年代可以建功立业是吗?活着就不容易了!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可是那个年代多少风云人物!苦是苦了些,但值回票价了!比如陈夫人她在美国很快就能看见胡适本尊了,还有机会说话握手合照!《乱世佳人》也是那个年代拍的吧?奥黛丽赫本是不是也是那个时候的?
张洁拍怕李蛰的脑袋,说:陈含章女士没时间追星,人家回来了!
回来了?哪儿?
家。
抗战爆发她回家?!那时候不是都往外跑吗?
的确,陈家几乎都跑出去了,陈树声生性胆小,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脑袋的那种,一听说要打仗,枪还没响就拖家带口跑了,家产变卖的变卖托管的托管,被人拐骗无数折耗了大半。但是有一个人没走,就是傅氏。傅氏之所以留下来,第一个就是为了陈夫人,希望彻底分开,女儿就能够摆脱阴影,结果倒好。陈含章饶了大半个地球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把傅氏带出去,苏州就沦陷了。日军攻占苏州后,大肆烧掠,一时之间山河破碎哀鸿遍野。陈家大院虽然幸免于难,却被日本人惦记上了,伪军一纸告知函送到了陈含章手里,说要征用陈家大院。
然后呢?
傅氏当晚服毒自尽,留下遗书,命陈含章将她的遗体埋在祠堂门口,然后带家丁到乡下避难。第二天,日军步兵中队就开过来了,陈含章没走。她率领阖家仅剩的三十来口老弱孤残的家丁迎了出来,个个披麻戴孝。她将所有房屋都淋了汽油,只要日本人侵入半步,陈家大院便将化为一片火海。陈含章不卑不亢地指陈日军的罪恶,发表了一篇词理俱胜的英文演讲。18岁的年纪,那样的勇气,那样的才华,那样的见识,再加上是那样的人品门第,日本人哪里见过?直接镇住了。
这是真事儿?不是野史杜撰?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一直到六几年的时候苏州城南都有傅氏祠。其实那次险胜还有一个深层原因,就是陈衍震的威望。日本上层军官对陈公素怀崇敬,原本就有圣人墓前不樵采的意思,再加上为了笼络江南士子之心,便对陈家网开一面了。只可惜陈家大院后来还是毁了,不过是解放后的事了,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定的罪名很可笑——通敌叛国。
这是什么逻辑?
张洁一笑,道:当年一言退敌使陈四小姐声名远播,也为后来的种种际遇埋下了伏笔。内战后期,攻入苏州的共军将领专程来到陈家,拜谒陈家祠堂并向陈公致祭。陈四小姐当时已经出嫁多年,原本是常年在浙江,偏偏那几天回到了苏州,正忙着筹备祖父的忌日典礼,所以不得不出面接待。
所以呢?
所以命运的列车就被扳到了另一条轨道上。当年的那位共军将领叫董和平——就是陈夫人现在的丈夫。
这么有内容?我一直以为陈夫人的丈夫姓陈,夫人前不是应该冠夫姓么,像蒋夫人钱夫人,再比如别人称呼你母亲应该叫张夫人而不是……哎,你爸和你妈都姓张呢我才发现。
你跑不了也要姓张的,这才叫张冠李戴。
“哎,李蛰你也姓李,你们都姓李,对吧?”
李蛰蓦的想起兰渝青那句话,握紧张洁的手,听他继续说道:陈夫人这个叫陈陈相因,一开始是美国人叫她Madam Chen,翻译过来不就是陈夫人么,后来她在华人圈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大家便都尊称陈夫人了。
我好像隐隐约约听过陈夫人是二婚,那她前面那个丈夫叫什么?
那个故事还是别去碰它了,太丧。总之陈夫人也是再婚,而且是嫁给了共军。这一嫁,嫁得众叛亲离,因为陈家的亲戚世交里有不少国军将领,陈树声有位太太的侄子就是国军上校,而且阵亡了。陈树声从美国再三来电来信来人阻止,命陈含章带孩子去美国,结果她还是留了下来。老陈一怒之下发表了著名的休妻声明,把傅氏从族谱中除名,甚至派人将其遗骸移出陈家祖坟。陈含章不敢声张,只得悄悄地将母亲埋在了另一个地方,猜猜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