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67、天台 知道为什么

　　8月31日，青城中小学暑假结束，育中老生返校，后勤的工人忙着锄荒理秽擦窗修屋，校园一派繁忙蒸腾的气象。曝晒了一周的新生，正在操场上为明天的阅兵做最后冲刺，喊口号喊得生无可恋，老生们表面持重心里暗爽。晋升为学长的李蛰决定要用功读书了。张家厚重的家风使她看清了自己的偏激与浅薄，她立志变成内外兼修的大才女。爱情害她患得患失，也激励她勇往直前。
　　下四合院甬路旁的公告栏上张贴着新一届的高考英雄榜。今年育中有七人进了清华北大，加上复旦、交大、人大等共有三十多人，另外还有五十多人被全球排名前三十的外国大学录取。李蛰带着行李挤在人堆里挨个瞻仰，心想：“如果李斯难不出国，将来准能在这里看见他的照片。”
　　高二级部的教室搬到了三楼和四楼，分科之后，16个班只剩4个文科班。李蛰学文留在4班，张洁仍是12班。她爬上三楼，见西走廊跟赶大集似的人头攒动，原来分班表摆在这里。紧跟前是16班的，李蛰从人缝里瞄了眼，见每个人名后跟着一长串数字，就知道升级成绩被公布了。便依次往北找过去。
　　文科四个班的易拉宝立在尽北头，观者寥寥。在育中，没有人愿意显摆自己的文科生身份，民间有种偏见，认为文科生等同于低智生，是在理科竞争中淘汰下来的难民。人们普遍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简称“有理走遍天下”。
　　李蛰将行李堆在墙根，由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在第9名的位置看到了龚菲儿。自己的名字则像高空坠物一样落在大下面：
　　31李蛰语文130数学90英语80政治50历史70文科总分420物理65化学80总分565
　　再回头细看龚菲儿的成绩：
　　语文125数学90英语130政治80历史75文科总分500物理60化学60总分620
　　自己成绩下滑，李蛰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然而龚菲儿进步如此神速，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其英语之好尤其令她刮目相看。“果然，文科是得英数者得天下啊！”李蛰呆立于这当头一棒，许久才想起另一件更扫兴的事：她和龚菲儿一个班了。心里盘点着：“这回输惨了！升级考她完胜，学生会方面她也并没有输——显然史鲍都是挺她的，至于张洁……因为考场上的惨败，情场上的胜利变成了笑话。而且我和张洁又能走多远呢？”李蛰想起兰渝青老是挂在嘴边的那句口头禅：“学生学生，以学为生；学业学业，以学为业。”顿觉金玉良言，椎心刺骨。
　　高二4班教室在三楼阴面，从前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教室后排，忽然哄然仰开，旋又收紧，像朵大海葵，气氛似乎有些紧张。李蛰见都是些生面孔，又回头确认了下教室号，便上讲台看座次表。正低头检索，忽然左肩给人敲了一下，扭头看，却见林焕新在右边笑。李蛰激动地握着他胳膊：终于看见亲人了！咱班都散了，就剩了七八个好像。
　　林焕新眉头一挑：我陪你不就行了？
　　陪你个大头鬼！你这个学渣离我远点，告诉你啊，朕要发愤图强了！
　　小爷看好你！你不管想做什么最后肯定都能成！有不会的尽管向我请教！
　　论成绩，他们俩渣得半斤八两，李蛰说：等孔子来问你吧，他老人家才不耻下问呢！
　　恕我直言，不耻下问指的是孔圉吧？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亏你还是李斯难的学生，有辱师门啊！
　　李蛰手打脚踢：把你膨胀的！林焕新左闪右躲，震得讲台咚咚响。李蛰只管追，没注意到底下大花已经散开了，张洁端然坐在中间，面前有台笔记本电脑。龚菲儿不偏不倚地就坐在他身边，稍微一动，就能耳鬓厮磨。
　　燃烧军团停止了进攻，越过花哨的游戏界面，张洁看见李蛰趴在一个男生的背上，抓着人家的头发，大笑大叫。
　　世界静止了几秒钟。
　　李蛰从林焕新背上滑下来，扫了眼座次表，径直向张洁走了过去，道：这是我的座位！滚开！骂得人群“落英缤纷”，围观者默默散开，各归各位。
　　你有理了是吧？
　　有理没理你问得着吗？你是哪根葱？
　　龚菲儿起身笑道：因为教室后面才有插座，所以……是我们不对，占了你的座位了。说着向李蛰伸出手，道：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李蛰见她面上有得意之色，又听她说“我们”，忍着怒气冷笑道：关照你的人多了去了，只怕轮不到我！只求某些人高抬贵手，不要再在我面前太搞笑就行了！
　　对于上一次学生会竞选内幕，学生们概不知情，见李蛰如此强硬，都有些看不过去，便有人劝道：人家好心好意，干嘛这么尖牙厉爪的？
　　李蛰回怼道：你正义的样子真是可笑！当事人都不敢说话，你哪儿来的发言权？
　　那人臊得没面子，冷笑道：早就听说李蛰的大名！果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厉害厉害！
　　这时张洁站了出来，道：这位同学，说话不要阴阳怪气！谁穿着鞋？谁光着脚？
　　自从篮球场一战，张洁已威震育中，又兼他是篮球队队长、地道富家子，谁敢和他分庭抗礼？男生红了脸，不再吭声。龚菲儿落泪道；不要吵了，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把笔记本带到教室来的，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说完就跑出去了。
　　李蛰就像孙悟空看白骨精的表演一样，心如明镜。可恨世人都是肉眼凡胎，纷纷跟着动情。就连张洁见龚哭得梨花带雨，也有些于心不忍。李蛰见他左右为难似的，更加火大，道：你聋了吗？我叫你滚！
　　你叫我滚我就滚？你以为你是谁？张洁说着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你有病是吧？
　　张洁点点头，说：病得很严重，无药可医，因为我的病叫“没毛病”。
　　李蛰在桌下狠狠跺了他一脚，疼得张洁龇牙咧嘴。这时就见一个男老师抱着一沓书本缓缓地走了进来，在讲台边顿了顿，仿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毅然地登上讲台。只见他穿着青色长袖衬衣黑色西装裤，每一粒扣子都系得严丝合缝。他圆脸膛，红里透着黑，戴着眼镜，眉毛拧得如春蚕肚子疼，嘴唇皲裂，爆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裂纹。他用黑板擦抹抹讲桌，将手里的材料放下，缓缓地转动脖颈——连带上身以及髋关节，威严地扫视教室两周半，然后皱起眉头，说：都到齐了吧？
　　教室空着一半呢。前排几个忙出去喊人。
　　讲台上的节奏未受多大影响，男子扶扶眼镜，掉转身体，缓缓地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周为公。然后说：从这学期开始，从这学期开始（非笔误。此公说话习惯人为制造回音效果），我教3班和4班英语，3班和4班英语。同时很荣幸地，很荣幸地，担任大家的班主任。他想了想，在名字后补充了英文名：Newman。
　　李蛰有些慌，悄问道：这……什么意思？
　　Newman就是，我长得很美，人人都爱我。
　　不是问这个！兰渝青呢？
　　张洁欲言又止，这时新晋班主任拧着眉头接着说：Now，开始点名，开始点名。
　　张洁留下一句“保重，后会有期”，便起身从后门离开。

　　龚菲儿用短信把李蛰约上天台。李蛰一路留心察看，觉得没危险，方才走了过去。龚菲儿正凭栏远眺，转出一脸云淡风轻，笑道：怕什么？我又没有勾结□□！既不会绑架，也不会砍人。
　　那么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在这种地方谈？
　　这里难道不是最光明正大的地方吗？
　　区长的女儿，说什么都有理！到底有何见教？我想咱俩谁都不想和对方多呆一分钟！
　　那么就提高效率有一说一，怎么样？你是张洁的女朋友？
　　跟你有关系吗？
　　不敢公布？怕见光死是吗？那么，我对你的自知之明倒要表示三分敬意。毕竟像你这种素质的撑不了几个月，你身上贫民气太重了！你觉得呢？我实话实说啊，你别见怪。
　　哪儿的话！我喜欢你这副嘴脸，让我充满优越感。
　　龚菲儿摇头笑道：31名，跟我谈优越感，我也是无语了。
　　李蛰一时语塞，又听对方说：你不敢明讲，我呢却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喜欢和优秀的人做朋友，包括张洁。所以只要张洁愿意，没有人能阻挡我们成为好朋友。希望某些人呢，收敛一下泼妇加怨妇式的戾气，不要总想着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那样会显得不自信。毕竟，学生总要以学业为重嘛！
　　你这是在教我做人吗？暑假一别，搞笑的功力突飞猛进嘛！
　　知道“刚愎自用”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你好像有个误解，你总以为我抢了你的功劳，我是贼。结果呢？我现在是文艺部部长，和你平起平坐。如果我真的做错了，学校能容我？你以正义自居，那么把纪校长席书记置于何地？再，我若真的十恶不赦，张洁他能容我？人有很多面的，因为一点点瑕疵就彻底否定一个人，那叫“浅薄”“偏激”。
　　一席话打到了李蛰的痛脚。她冷笑道：有道理啊！这么有道理的话怎么刚才在大家面前不说呢？说不定我醍醐灌顶幡然悔悟，也许还会给你道歉呢！你又何必梨花带雨地落荒而逃呢？
　　你知道的，较口齿，我不是你的对手。
　　怎么说呢，我为你感到遗憾，17岁愣是被你活成了37。你需要这么深的心机吗？
　　论心机，我可得管你叫学姐！如果我像你一样巧言善辩，或者有你一半的狠毒，那么刚才我就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谈开了，而不是在这儿。但是我想很多人接受不了真实的自己，当画皮被揭下来，谁能不歇斯底里呢？我当然是很希望张洁能看清你的真面目，不过，我更愿意借时间之手来将你解剖，而不是我亲自出手——不优雅。
　　李蛰气笑了：你又让我产生了幻觉，刚才讲那番话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可没有喜欢李斯难！所以也没有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我也从来不觉得张洁是臭苍蝇，所以也没有一味地趋炎附势出卖尊严。像李斯难那样的人，为什么甘愿被你利用为你牺牲？张洁又为什么能够含垢忍辱不计前嫌？除了心机，拿什么来解释呢？难道是美貌？家世？修养？你厉害就厉害在，居然能把心机包装成单纯，就像一张见不得人的脸愣是整出了“自然美”。你很知道男生喜欢什么，不然也不会黑白通吃了。
　　李蛰见龚菲儿气定神闲的样子，怀疑她握有什么把柄，嘴上却强笑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黑白通吃”什么意思，不过有句老话说“大奸似忠”，位居高位的人未必白，身处市井未必黑，现在这个社会哪来的黑白分明？当下不是最流行灰色么？
　　瞧，来天台不就对了？这种论调你敢公开发表吗？思想这么危险却混成了宣传部部长，不喜欢政治却选择了文科，你简直虚伪得浑然天成毫无负担啊！我现在一点不敢怀疑你将来能成大事了，知道为什么吗，你有反社会人格。倒不是说将来一定会杀人，只是一旦需要，你会毫不犹豫。
　　你也太有限了，不过是考了个第9名就痰迷心窍神说神道的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就算是对手，我也希望她多少有点水平，不然，赢也赢得不那么痛快。
　　给你个建议：不如试着喜欢我，最好能比张洁更爱我。不爱上我，怎么有资格恨我呢？哎，这是哪本言情小说里说的来着？想不起来了。对了，要想勾引张洁，一定要恶补这类小说，学习学傻了可就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