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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顺鑫针织 有后娘就有 ...

  •   百花镇的地势北高南低,一条东西向的中心道把小镇分成南北两片,称为南街、北街。古迹均散落在北街,百花镇中学蹲在东北角上;南街都是80年代后盖的房子,有不少工厂、小作坊。
      吴妍舅舅的厂子在中心街的东口,叫“顺鑫针织”。李蛰猜吴妍应该有两个表弟,一个叫顺,一个叫鑫。史俊华说,吴妍的舅舅叫顺,舅母叫欣,不过他们的确有两个儿子。越过针织厂,沿着中心街走了没几步,史俊华往西一指,说:到了,就梧桐树底下那家。
      是一栋严整的大瓦房,背靠主街道。二人钻进胡同,找到了大门口。平顶门檐下,黑漆木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史俊华上前叫门。李蛰打量着门口,门口左右各有一个小花池,种着芍药、青苹果草和兰草。胡同洁净得没有一根杂草。她猜度着:“李斯难大概就是在这棵梧桐树下站了三天三夜吧……”
      须臾门关响动,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门缝探出头来,问她们找谁。
      李蛰上前问道:吴妍在吗?
      不在不在不在!怎么天天有人找她?她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
      回去了呀!
      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呗!
      李蛰眼见小孩儿要关门,忙拦住,问道:你爷爷在家吗?
      在我家呢!
      那,奶奶呢?
      也在我家呀!
      你意思是,吴妍是回青城了,是吗?
      对呀对呀对呀!你们别啰嗦了,我着急写作业呢!
      你把吴妍的电话给我,否则我就去告诉你妈,说你天天在家玩游戏!
      男孩儿闻言,将李蛰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那你等着。不一会儿,果然抄了一个电话出来。是个座机号。李蛰照着拨过去,通了,但没人接。李蛰说:你是不是骗我?
      史俊华帮腔道:这位姐姐可是青城支教团的团长,咱们镇小学中学的老师没有不熟的。你可不敢撒谎!
      我干嘛骗你?撒谎不是好汉!要么我把姐姐家的地址给你,不信你去查!他又咕咚咕咚地跑回去,板板正正地抄了一个地址出来,双手交给李蛰。
      李蛰遂问道:我听说吴妍病了,你知道是什么病?
      男孩挠着头,道:这个奶奶不让我乱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她不爱吃东西,老是吐老是吐,瘦得跟螳螂似的,我妈怕她死在我们家,就把她送回去了。
      李蛰将果篮留下,告别史俊华,顺着不规则的胡同胡乱往外走。她是打死也不信吴妍会怀孕的,她又拨了几遍吴妍家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难道是在医院?呕吐呕吐……,什么怪病这是?”她倚着某家山墙,在云缝儿里搜答案,忽然就想起兰渝青来,想起他讲过的卡朋特兄妹的故事——厌食症!
      她眼前一亮,简直是庆幸世上有这种病,能为李斯难洗刷清白,而淡漠了厌食症背后10%+的死亡率。“这样就能讲通了!乡下人哪里知道厌食症?呕吐消瘦就以为是害喜,加上早恋犯了世俗大忌,舆论便幸灾乐祸地添油加醋,恨不得她万劫不复才好。于是谣诼毁谤使吴妍无法立足,只能遁走青城……”
      李蛰有些理解李斯难了,当初为什么要瞒着她,瞒着所有人。

      将近中午,集市渐渐散尽,落花流水一般。李蛰遇见杏花海一个买卖人,招呼她上了三轮车。回杏花海的路经过青山后。李蛰奇怪他怎么会认识她。那个黑脸的糙汉说:李国兴是不是你二爹吧?我俩经常一块儿赌钱,那伙计仁义!
      李蛰蜷坐在车斗子里,想着明天的事。她暗中幸喜吴妍得了这样一种不重不轻的病,她想:“等把她治好了,李斯难要感谢我一辈子的。”
      三轮车依次经过刁家、马家,谢家,林家……山里的村庄大都三四十户,最多百十来户,常常以大姓为名。李蛰记得书法班上有个男生姓回,不知有没有一个回家村。
      前方有个荒坡,坡上孤零零的一棵山楂树,枝繁叶茂。这种天生地养的无主果树在山村比比皆是,没什么稀奇,不过山楂树下站着一位少年,正望着李蛰渐渐笑开,是管恕。李蛰闻见烤肉的香气,又见他旁边有堆尚然冒烟的柴火灰,不解何意,见他招手,便让停车。管恕急忙将炭灰拨拉开,拣了一堆东西,用书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递给她,说:路上吃。
      李蛰见有烤鱼烤虾烤玉米烤芋头,香气喷喷的一大包,顿时又馋又饿,笑道:没毒?
      管恕眼睛笑得像月牙儿,挠挠头,指着纸包说:纸别扔哈,里面……夹着作业。
      李蛰忽想起一事,问道:哎,你是哪个村儿的?管家村吗?
      管恕又抿嘴笑开了,指指枯河对岸:那儿,凤山冲。
      一路上李蛰口啃手撕大快朵颐,到达青山后时,已是十指油灰胡子连腮了。下了车,边走边拿纸擦手,想起管恕说里面夹着作业,遂翻检起来。看来,管恕撕了一本大物理练习册,8开的那种,是初三年级的冲刺题,其中绝大部分题目都没动。想必对他来说是太简单了,不值得浪费时间。李蛰不禁莞尔:什么意思这是,嘚瑟是吧?
      接着她就看见了那张32开的浅灰色铜版纸,正面印着一首仿宋的繁体诗,页眉有条简约而曼妙的八字须形装饰线,其上四个字“民國詩情”,是一首她从未见过的诗:
      “怎叫我不對他鍾情!你看,他那長碩的臉上,有一對會笑的眼睛。他說話,有你意想不到的好聽。
      我煩厭了所有的戀,所有的人,無論他們對我陪過多少小心,我只等他給我一個笑。那笑裡,有多少神奇收蘊!我懶聆一切的妙樂,只愛聽他隨意說出的幾句話。
      那聲音,那麼洪亮,那麼清,像一位奏曲子的聖手在彈琴。
      也許他不認識我,不知道我的姓名。但我心裡已種了相思的病因。單戀人的生命也許永遠是冷靜!可是,我不怨——絕不怨他的無情。”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李蛰才发现这些字并不是打印的,顿悟作业之意,原来一笔一画,都是管恕用钢笔写出来的。

      “2003年8月12日夜/星子皎然
      上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是在青埂峰上。当时差点吓尿,那真是七魂轰去六魄。看到吴妍,不是恐惧,而是不适,准确地说是——,总之,她完全变成了一具医学意义上的存在。1米6的个子只剩下60斤了,瘦得水落石出。若不是手上的腕带,我很难相信这就是曾经那个眼如秋波擅长低头的女生。她再也构不成威胁了,第一时间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似乎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慢慢走近病床的。她躺在床上,张眼望着天花板,只有眼珠间或一轮证明还是个活物。护士说她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说话。起初还没这么严重,后来偶尔有亲友来探望,她都不认识了。今天是她在医院的第53天。
      医院倒是青城最好的医院了,但医生能做的很有限。医生说她是抑郁症,是心病。这个病是今年愚人节才知道的,那时还不信,现在不得不了。如果因为分手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那么李斯难肯定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真看不出她的爱高明在哪儿。如果她认得我,对我的讲话有反应,我一定能把她骂醒。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一个中年女人来了,一看就觉得面善,只是不敢确认。女人见了生人显然很意外,警惕而心虚。我自报家门,说和李斯难是好朋友,她就承认了,是李斯难的母亲。我知道她肯定要堵我的嘴,所以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赌气,毕竟眼前人祸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果然,临走前她说想和我说说话。我说,好。
      也许因为她身上有李斯难的影子吧,我怎么也气不起来,又或许是她的忧虑让我不忍心了。毕竟当务之急不是去谴责谁,而是寻求治愈吴妍的办法,需要像她这样的长辈给些建议。我决定带吴妍去北京治疗,医生说那边有好医生,就问她怎么能找到吴妍的父亲。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极品后妈的故事。
      吴妍的父亲叫吴炳勋,原是青城知名企业家,经营航运物流的。97年吴妍的母亲死于车祸,吴炳勋续弦娶了个大学生,叫尹丽鑫,生了个儿子。99年吴炳勋因行贿入狱,判了十年,目前在外省的监狱服刑。之后,尹丽鑫就把持了公司和家业,把吴妍赶去了乡下。吴妍患病回来,尹丽鑫自然是不愿照顾,慑于吴家的势力才把吴妍送进医院。后来听说了吴李分手的事,去青城大学找李斯难父母闹了一通,从此把烂摊子甩给了李家,再也没有露面,连病人档案里的家属电话也换成了李斯难母亲的。医药费更不用说了,都是李家出的。
      有钱人悭吝起来真是惊世骇俗。尹丽鑫端端地住在一个宝马华屋的幽林别墅区,生活日费千以万计,却对濒死的嫡女一毛不拔。她有胆量对吴炳勋的亲生女儿这样,可见吴炳勋对女儿也是不过尔尔了。老话没说错,有后娘就有后爹。
      更令苏老师(李斯难母亲叫苏锦书,好名字)心焦的是,不见还好,见面之后,吴妍的状况急转直下,闹过好几回自杀。她以为吴妍气性大,是在报复。
      我猜,正是这一见要了吴妍的命。她一定是耻于家人的流氓作派,自感无颜面对李斯难的父母,因而只求速死,摆脱耻辱。这么跟苏老师说了,她半天不说话,俄而擦擦眼睛,摇头叹气。她让我想起了章晓欣,都是为儿女操碎了心却只能当着外人掉泪的老母亲呵。在遥远的异国,李斯难已经踏上了注定将大放异彩的前程,月亮的背面他永远看不到。苏老师问我,会不会告诉李斯难。
      以为她会直接下封口令的,倒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实际上,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吴妍现在不省人事,即使李斯难回来,只怕也不认识。更何况,吴妍肯定不愿意李斯难看见她现在的鬼样子。我想,她是希望李斯难永远记得她最美好的时候。然而,若是瞒个密不透风,万一吴妍治不好了呢?
      见还是不见,说到底,外人没有权力替吴妍做主。我说没想好,但是我想给吴妍办理转院,去北京。她说很难办。吴妍的法定监护人是尹丽鑫,转院需要她同意。我说,显然尹丽鑫并不望着吴妍好,就等着她出事好讹上一笔。我不希望李斯难的清誉受到玷污,吴妍更不想。转院才是上策,我来接手,这样李家才能全身而退。
      苏老师很受感动,却担心我意气用事无辜受累。我告诉她,我有钱有关系,如果尹丽鑫不同意,我就拿着医生的书面建议,去监狱找吴炳勋签字。我拿出两张卡,说里面有28万。她见我穿着不俗,半信半疑,问我家长知情否。我说,这钱是我男朋友给的,我男朋友叫张洁。
      所以现在急等张洁来电,也有点怕。我说的有关系,指的正是张洁的大姑张葆良,先斩后奏,还没跟张洁商量呢,不知他愿不愿意开口求人。我这么大包大揽,他会怎么想?他家里人会怎么想……想想其实有点后悔。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再说,吴妍现在的状况也不允许我退缩了。”
      张洁闻讯,翌日回国,陪李蛰搞定尹丽鑫,很快把吴妍转到了北京,请著名专家会诊出方案。经过几个月的精心治疗,吴妍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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