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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赶集 有了什么? ...

  •   隋诗芬独断专行地卖掉房子,在黄龙区换了套二居室。老屋易主前挤满了各种喧嚣——蝉鸣,尘灰,老邻居和争吵。因隋诗芬向李国兴借了两万,萧氏闻讯后赞助了五千元,李国喘大光其火,骂隋诗芬敲骨吸髓无恶不作。隋诗芬就跟他翻旧账,说李国兴当初成家立业时帮了多少多少,“他要是有良心就不该收我的借条”,“明说了吧,不单这五千我花得理直气壮,那两万也没打谱还呢”。两个人又闹了会儿离婚。
      买房子的是一家乡下人,儿子到了结婚的年纪了,一家人满含希冀地打量这栋破房子。李蛰对老屋突然留恋起来,她的记忆种在湖光山色的边边角角,将在梦里生根发芽。张洁对旅游行程攻略了小半个月,万事俱备,见李蛰临期变卦,很是窝火,问道:在你的心里是不是任何事都比我重要?
      你要跟一栋老房子吃醋吗?我在这儿长大的,现在就剩十来天了,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就回不来了?房子又不会跑,想看随时可以回来看啊。暑假才是一去不回!
      李蛰原本还希望张洁能主动留下来陪她,在小区周围走走逛逛的,显然张洁对她生活过的地方毫无感情,所以她心里也抱怨,冷笑道:你不用在我这装愤怒,其实心里巴不得呢!又可以和同学聚会了,不用带着我这么个土包子碍眼。
      张洁气得半天说不上话来:李蛰,你做不做人了?
      想分手直接说,用不着骂人!这还是在我家呢,不是在你家!用不着这么着急替战琪报仇,作贱我!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有可以理喻的,你找去!你的手机里一抓一大把不是吗?不然也不会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别跟收银员的女儿浪费时间,小心玷污了你!
      气到无话可说,张洁反倒平静了。与李蛰交往日久,他渐渐习得了相处之道,他知道照这个势头吵下去,又要闹分手了,所以悬崖勒马,不说话了。李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张洁将椅子挪过来,坐在她对面。俄而说:对不起,我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
      李蛰鼻子一酸,滚下泪来。
      张洁握着她的手,道:我知道我的朋友圈对你不够友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想过为什么吗?其实,在大众眼里我们这群人是很有教养的;换句话说,他们那么对你,是因为你不是普通大众。你很耀眼,比他们都优秀,让他们感觉受到了挑战,那自然就会产生排斥心理。
      李蛰转悲为喜,道:说得那么好听!就说你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现在报复到我头上就完了。
      我真的真的没有拈花惹草,我们张家的男人就不会这个,都是纯友谊。要说我女同学多,那男同学更多呢!我这充其量是甘泉自盗,谁让我这么帅是吧?要说没几个追求者,那都不符合万有引力定律。可是我喜欢你啊,这么想想,有没有觉得自己超拽?所以以后谁再挤兑你,你应该同情他才是,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
      喂,你怎么突然这么能说了?
      你这个人吧,最大的问题就是疑心太重,老不相信人。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自己。
      李蛰依偎着张洁肩膀,又掉下泪来,道:你越好,我越觉得不真实。我总怕有一天你会不辞而别,就像这栋老屋一样,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和你相反。认识你以后,我设想的未来,每一站都有你。
      李蛰叹气道:像在听别人的事,我只是个替身,在替主角彩排。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又穷又笨脾气又臭,也不漂亮。
      你都知道啊?那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动不动这么嚣张?张兰女士要是知道她的儿子天天受这种气,非疯了不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纨绔子弟”说的就是我这种人知道吗?刚才又差点被你气死!
      你会跟你妈咪学吗?
      你说呢?
      李蛰哄弄道:宝宝不哭,宝宝不气,等会咱们喝奶奶好不好?
      好哎!张洁作势要解她的扣子。
      李蛰慌忙躲开,低声骂道:流氓!
      张洁笑道:你不会是怕……,才不想跟我出去吧?你放心,我都订的套房,再说,好多人跟着呢,不是单咱俩。我有贼心贼胆也没那贼机会啊!
      不是!别说了!不要脸!
      女生害羞的样子总是格外迷人,张洁笑道:“不是”是什么意思?
      你再这样,我踹你啦?
      呀,我倒了!张洁纵身躺倒在床,闭着眼睛憋着笑。
      他面若敷粉,长相英俊娇蛮,穿着一身乔丹运动服——白色T恤,卡其色五分裤,限量版球鞋。裸露的肌肤健美Q弹,有着少年人特有的茸毛感,浑身散发着男孩子气。李蛰不禁摩挲着他的鼻子嘴唇耳朵,悄悄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美?
      张洁看着她,说:只有你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很美好。
      情到浓时,两个少年绵绵密密地亲吻起来,李蛰把他的手引到胸前。二人正呼吸慌促、七手八脚地解扣子,忽闻一片打窗声,看时却没人了。两人只好收兵,抱在一起笑了。
      李蛰说:可能是前楼的房奶奶,刚才闪过个影儿去,像。她就喜欢拍窗叫人,拍窗不是近便么。
      张洁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她,说:我爱你。
      那别走了,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跟我走吧,求你了。你不想吗?
      李蛰叹气道: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只要能和你在一块儿,我怎么都行。但是如果不去旅行,我就必须去美国了,陪爷爷奶奶去探亲。奶奶怎么求我我都没松口呢。你好,说不去就不去了。张洁说着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李蛰很是心惊:你怎么不早说?这下我罪过大了!爷爷肯定要以为是我勾引你,破坏你们家人团聚。
      什么呀,他们也得慢慢适应了。等将来咱们结婚了,说不定还去别的城市单过呢。怎么可能跟蘑菇似的一直挤在一起?
      少年的誓言最真诚无欺,也最不可靠。见证过李斯难和吴妍的分手,李蛰再也不相信天长地久。她相信瞬间即永恒,套用张爱玲的话,相爱须趁早,今天轰轰烈烈不留遗憾,管他明天怎么样呢。然而她不忍说破,只想静静地回味张洁话语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滋味。张洁问她为什么叹气,李蛰抱着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幸运,能遇见你。

      立秋那天,她告别了湖光山色,跟着二爹的大货车搬去了新家七星花园,一大家子人包括萧氏、谷秀兰、李孝永,在新家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温锅饭。萧氏送了一整套家用编活儿,用柳丝竹条麦秸苞米皮金丝草各种材料做成,从簸箕箢篼笸箩菜篮水果筐垃圾桶,到草席蒲团座墩沙发垫茶杯垫,无所不包,还给李蛰做了一只笔筒。隋诗芬爱不释手欢喜非常。当晚,李国兴就载着大家返回青山后了,李蛰随行。她和李孝永坐在车斗子里吹风聊天。
      翌日是百花镇大集,李国兴一早就要去赶集,过来问李蛰想吃什么,没想到李蛰已经站在枣树下等着了,她搜罗了一堆编活儿,要去卖。
      爷俩便乘摩托出发了。出村口往北,经过鲤鱼跳,沿着山坳间一条枯河曲曲折折地走了二十里山路,才到百花镇。李蛰很怀疑百花镇是由亡命徒繁衍来的,狗急跳墙穷途末路才会在这里安家。百花镇往北只有一层层贫瘠薄产的山了。李蛰因此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发展成了镇。支教的时候听说过几个版本,一说是明朝这里出过一位姓董的探花,从此学子附集渐成鼎盛;一说清朝出过一位富商——也姓董,亦政亦商富甲一方,在此大兴土木,建成了传说中走也走不完的的董家庄园。
      俱往矣,当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辉煌,如今只剩几处零落颓唐的古迹,残砖断瓦荒草当户。独特的地理和文化成就过百花镇,如今却加速了它的衰落。当地人思想守旧故步自封,当政者忙于营私怠于谋公,年轻人飞出去就不回来了。
      然而,毕竟是两千户的大镇,十几个山村的经济文化中心,所以集市比别的地方开得都大、热闹、货品齐全。各种铺子沿着镇南的河沿子拉拉杂杂地摆了个一里的来回。李蛰一眼看中了集口的一棵老槐树,李国兴便将摩托车停树下,任她自己安置,早忙着赶集去了。李蛰将篓子篮子挂树上,明码标价,静等买家上门。
      或者说,等着邂逅一个人,一个叫吴妍的女生。
      虽然还没想好见面之后要如何面对,但李蛰知道不能再拖了。她戴着草编的宽沿绅士帽和墨镜,斜倚树干,望着东方,闲适而潇洒,成为集市的一道风景,也令卑怯的乡下人望而却步。终于还是有百花镇中学的学生认出她来了,消息很快传开,她的摊位就热闹起来。七八个少年将她围住,几个女生集资买了个花篮,说是帮她开户利市,李蛰象征性地收了一元。果然,之后顾客就多了起来,自有学生们帮她张罗。李蛰便坐下来同几个男生拉呱,很快问及吴妍近况。
      吴妍?
      大家互相递了个眼色,咳了两声,沉默不语。俄而一个男生说:她考上县一中了。不过好像……听说是……病了。
      李蛰心里一沉——乡下人嘴里的病讯往往就是死亡预告——忙抓住那男生,问道:什么病?
      不知道……不过应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症候。
      李蛰再问其他人,竟无一知晓。好在一个女生知道她家住处。李蛰这才知道,吴妍的外祖父姓董,舅舅是镇上有名的富户,开针织厂的。
      李蛰见刚好剩个果篮,就给一个女生一百元,令她上集买水果把篮子填满,弄得好看些。她随即收摊,将所有的工艺品让学生随意挑,剩下的绑在摩托车上,静等果篮。谁知一等不来二等不来,李国兴都回来了,那帮孩子仍然没影儿。李蛰让二爹先走,说自己会设法回去。李国兴虽不放心,架不住李蛰再三催赶,只好依她,临行反复叮嘱。李蛰笑他老了,啰里啰嗦的。
      李国兴也笑:嫚嫚儿家的出去有个嫚嫚样儿!还跟个二汉子似的!没车给我电话,别随便什么车都上,记着了?别落黑儿。
      水果篮一到,李蛰就明白时间去哪儿了。学生采了一束野花,还不知从哪儿搞了粉色玻璃纸,包得像模像样。鲜果配鲜花,清心悦目。但李蛰忽而想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拿着这么一个果篮,太招眼了——简直是给吴妍做广告!就把队伍遣散,只留下识路的女生作向导。
      一路聊天,李蛰得知那女生叫史俊华,准初三生。李蛰问她暑假有没有报学习班,将来打算考哪个高中。
      史俊华羞赧地说:老师,我学习很差的。
      李蛰笑道:奇怪,好像聪明的人学习都一般呢!
      哪有?我很笨的。老师说我脑子里都是屎。
      这花是你包的吧?怎么看都是心灵手巧的人呀!你要有自信,学习不好,不等于别的事情也做不好。“天子无戏言”这句话听过吧?你大概不知道,这句话最早还是你们老史家的人说的呢;现在我套用一下:李蛰无戏言。我看人很准的,你将来肯定错不了!她心里想:“管它准不准,给人一点自信总是不会错的。”
      史俊华默默地推着自行车,忽而问道:老师,你觉得像我,能做什么呢?高中我肯定是考不上的。
      还可以考中专啊,比如念个园艺什么的。城市有很多花店,将来只会更多。再不行,山里水土好,空气好,地又便宜,你还可以自己创业种花嘛。
      中专我是不敢想,我还有个弟弟,哪能都尽着我一个?加上我又这么不争气。
      那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不过我肯定是要进城的,在山里实在没意思。等我进城了,可不可以去找你玩?
      还用问?
      对了老师,我听说李老师,我是说李斯难老师,出国了?
      嗯。怎么突然说起他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人特别好,那么温暖。
      温暖?
      就是,很好接近,一点架子也没有,而且很有耐心。
      你意思是说,支教团里有其他人,端架子吗?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觉得,他像邻家大哥哥一样,很温暖。
      他那人就那样,中央空调。
      见史俊华又土鳖地皱紧了眉头,李蛰懒得解释中央空调为何物,问道:你还跟他接触过?
      没有,听别的女生说的。他不是学习超好的吗?为什么还要出国?
      有病呗。
      啊?病?什么病?
      李蛰冷笑道: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就是英国的冬天更适合他——而且,他喜欢吃冷的东西。说到这里,李蛰的心揪了一下。
      真羡慕你们,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好像有翅膀一样!不过吴妍会很难过吧?
      李蛰有些意外,听她的语气,俨然是深知底细的。“也是,那个人可是在门外站了三天三夜呵,恐怕连猪都知道了,更别说是以新闻为山珍海味的封闭的山民。”似乎是想为李斯难辩护,她说:求仁而得仁,她应该高兴才是。
      什么意思?求人……得人?
      是吴妍要分手的。
      怎么会呢?李老师那么好!大家都说……
      什么?
      就是……就是……分手嘛,因为李老师要出国,所以要……分的。
      李蛰初感诧异,转而觉得解释也多余:“不出国就不会分手,怎么看吴妍都像是被抛弃的一方,三天三夜扭转不了世俗的判断——难道那三天三夜果真有政治深意吗?为了给足吴姸面子?可他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啊……”
      史俊华见李蛰不说话,停下脚步,凑近李蛰耳朵,以手屏口,道:老师,他们都说……
      都说什么?干嘛突然鬼鬼祟祟的!
      史俊华往四下看了看,咬着嘴唇,道:他们都说……都说……都说吴妍有了。
      有什么?
      嘘!嘘!嘘!哎呀老师,小点声呀!
      李蛰仍然不解:有了什么?你倒是说呀!男朋友?
      就是那个呀……史俊华看看四下没人,在肚子上画了个弧,迅即攥紧拳头,像触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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