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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资治通鉴》 ...

  •   渡边强烈建议陈文斌像重视文化课程一样来重视体育课程,把锤炼男孩子的意志作为重中之重。他认为热爱运动的男人更懂得进取、坚持与克制,不易堕落。他尤其推崇跑步游泳骑马三项,遂指着西南方说:三一湖便是很好的野泳训练场,还可以开发皮划艇赛道。赛马场晤园西北现成就有一个。至于跑步,绕晤园一圈就是十几里地。脚是有记忆的,要让男孩子熟悉家乡的每一寸土地啊,跑步是体育之王啊。
      陈文斌轻轻地点着头,望着漆黑的园墙,想着高墙内那些各自为政的睡狮,心里五味杂陈。美娟最恨中国人不团结,如今却要利用这一点了。
      渡边突然问道:我其实不太明白这座废园究竟魔力何在,为什么衮衮诸公明知民意滔滔却不肯放弃?
      也许您进园走一走就明白了。坦白说,我很愿意和诸位当道者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您的意思是和平共处吗?
      在中国,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谈的。
      可是我听说园里的生意不清白,恐怕对学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相信只要我们能够把学校办好,自强自立,厚待友邻,假以时日必能和风化物感召民心。
      作为嘉国男中的建校顾问,渡边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去国之前就有朋友告诫他,说陈文斌精于权谋深不可测,宜君事之,不宜友之。所以对这个“与魔共舞”的说法,渡边保持沉默。二人踱步回转,信步走到了鹊桥的另一头。此处有一架小小的木制拱桥,向南衔接中厅的露台,叫做“听蟾”。半轮明月沉在池底,像一块玉珏,疏离了四周的灯火。陈文斌给渡边讲听蟾桥的典故。北宋时期前来青城修行的日本高僧悯我曾在桥上题过一首诗:
      蟾喉击清节,明月来相和。
      出水似大音,入听余真我。
      郭开平翻译过去,并解释了谐音之趣。渡边道:奇特的想法!妙哉妙哉!又摇头叹道:可惜今晚没有蟾蜍,不然倒可以好好领略这番意味。
      陈文斌笑道:禅在心中。
      渡边回思而笑:陈先生真乃高人也!阁下对我国文化之熟稔,真使我辈既倍感荣光,亦觉惭愧!
      陈文斌对他的“我国文化”一笑置之,任其兴奋地自说自话。毫无征兆地,夏青林浮现在眼前,或者说,到了这个幽静的间歇他才允许思想放肆。关于夏青林他知道了很多,也许有点太多了。他无端地期待着偶遇,虽然并没有想好该用何种姿态来面对,心里毫无把握地渴望着充满危险的挑战。

      茶会结束,石渐一行与陈文斌一同走出武陵溪,川端一直送到门外,照例说了些客套话,说:希望今晚的茶会能助两位做一个好梦。
      石渐笑道:两个人怎么可能做一个梦?
      陈文斌也笑了,道:时间还早,我要去海边吹吹风,这个好梦就让给石兄了!
      川端笑道:陈兄果然是风流人物!羡慕!
      告别了川端云起,陈文斌便与石渐分道扬镳。金三角的海边有家书店叫十间海,深夜仍然亮着灯。书店原是一栋老别墅,内部以书为墙,照着昏黄的壁灯,楼道的穹顶亦密密地累着书。陈文斌见墙上挂着莫奈的花园和达利的梦境,似是真迹。店内空无一人,他问前台要了一个包间,便上了二楼。贴身保镖汤映彤随护,剩下两位在楼下值守。
      包间的名字叫燕归来。
      俄而老板进来拜会,送上名片,问有什么可以效劳。陈文斌见这位叫洪梁的老板只有三十出头,略感意外,起身与之握手,说:我只是随便坐坐,深夜叨扰了。
      老板忙说先生客气了,又说: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书,我们立即送来。
      陈文斌笑道:洪老板的口气不小,无论什么书吗?
      洪梁笑道:晚生造次了。如果先生指的书敝店没有,我们立即往全国的书店和图书馆搜来,保证在三天之内送到您手上。
      有意思。可惜我读书的眼界很浅,不然或许可以体验一下贵店驿站传书的精彩了。
      以先生的气度,定然是高抬贵手、不愿为难小店罢了。
      陈文斌笑道:洪老板谬赞了,平常闲了,我也就是翻翻画册的水平。若是有地理杂志之类的,烦请找一两本来解困吧。
      那先生请稍候,我不打扰了。
      老板走后,侍者即端来烟茶等物,很快十几本杂志就送到了包间。陈文斌另赏了侍者小费,叫他不必再来。他随便翻了翻,见有《缅甸雨林探秘》《大画巴黎之绿野仙踪》《长安古道》之类的,觉得有点意思。及翻到《天路苍莽》,心跳骤然一停,看着熟悉的雪山、湖泊、红土地和布达拉宫,有如看见了她的行迹和背影,猜想着她走过了什么样的地方,见过了什么样的人。正在出神,石渐进来了,陈文斌放下书,起身相迎。石渐笑道:在下仰望先生久矣!今日一见,虽死无憾!
      石兄政声卓著,风评清嘉,深荷民望,弟早就渴欲攀识,可恨溯洄游之,道阻且长啊!
      两人揖让落座,石渐看见那本《天路苍莽》,笑道:陈兄登顶过世界最高峰,想必任何山在您看来都如履平地了。
      有些山比死亡区还凶险,珠峰要的毕竟只是探险者的性命。
      石渐摇头道:您忘了,还有夏尔巴向导,不是吗?
      陈文斌不语久之。石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资治通鉴》,推送给陈文斌:严总养伤之际,这本书或许可以排遣抑郁。
      陈文斌接过书来。石渐又说:这也是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
      是,有这本书在手,任是什么山都不在话下了。
      陈文斌心下疑惑,坚决地推还回去,道:你我结盟,本的是公义、行的是正路,只为锄奸靖难,不为党聚营私。石兄是正道的坚守者,绝非信仰的背叛者,何来投名之说?这是其一。其二,石兄明知前途险恶而慨然赴约,这份隆情厚谊弟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又怎敢存半点猜忌之心?若说投名状,真是骂死我了。
      石渐深受感动,道:世人谓“黄金万两不如陈君一诺”,今天果然见识了。愚弟失言了!但是这本书兄长务必收下,这是帮您,也是帮我。石渐站起来,深鞠一躬,双手将书奉上。
      陈文斌只好接了过来。
      陈兄不打开看看吗?
      陈文斌翻了几页,这是由中华书局出版的四册版的《资治通鉴》之第二册,看上去并无特别,待他依言翻到指定页,赫然看见一个红色软皮日记本,端端地嵌在书里。原来书腹是挖空了的。陈文斌一笑:石兄肯定看过《肖申克的救赎》。这是什么?
      锤子,开山的锤子。
      像是女孩的日记本。
      陈兄听说过海瑞楼上的案子吗?去年秋天的事。
      听说过一点。
      石渐讳莫如深地一笑:她的身份想必您也并不了然。
      只知道是水云间里的。
      果然是铜墙铁壁,看来连严总也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
      水云间每年都有自杀的,沉湖上吊割腕吞药各种,或是性虐致死。这些孩子大都是穷地方来的,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妈只当她们是摇钱树,死了也不过是赔个十万八万的——在偏远地区够给兄弟娶个媳妇了,所以都无风无浪的。这个女孩儿有点不一样。她的花名叫墨岚,是青城本地人,说起她的身世也是够曲折的。这墨岚一落地就成了孤儿,亲生父母一个谋杀一个自杀,亲戚们老的老躲的躲,落了个六亲不认。后来还是她父亲的大学同学把她从福利院抱了回去,就是她现在的养母。这个女人原本是很疼她的,可是抱养了她之后接连流产,就起了疑心,五六年前又中了风,彻底瘫在了床上,就把怨气都撒到墨岚身上。后来墨岚就给养父卖到烟花巷,辗转进了水云间。她聪明要强,眼见着抗争无用,便下功夫学习才艺,渐渐入了上层的眼,成了水云间的头牌。原指望靠着这座山翻身,不知道噩梦刚刚开始。盛宠招妒,树大招风,跟那帮女人宫斗起来,墨岚除了年轻就只剩天真。
      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几乎每天都写。所以过去一年她接待过谁,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里面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死亡的原因。她曾经试图逃跑,第一次被继父骗了回去;第二次已经逃到了码头,被那边的眼线发现了。逃跑要受什么样的惩罚,日记里也说得明明白白,正常人是想象不到的。她的笔触倒是很冷静,像在记录别人的事。她以为情人能救她,直到再一次被安排去陪两个老男人,这才彻底绝望。正像《肖申克的救赎》里说的,“希望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啊!
      所以她自杀了?那这本日记……
      兄长想问它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吧?准确地说,它是被塞到我手里的,也是拜对手所赐。如今官场上四种关系最铁: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贪过赃,一起嫖过娼。这边潜规则就是进过水云间才能算兄弟,不然就是另类、异己。我也不敢做孤家寡人啊。后来经不住同僚一再劝诱,我就去了,想走走过场,给自己上层保护色。那天接待我的正是墨岚,我与两位同僚只是喝花酒,并没有开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墨岚的身份,也没有怎么交谈——那晚她好像不怎么爱说话,直到结束了她送我们到门口时,突然塞给我一张纸条。当时不解何意,只好收下,回到住处一看,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七星潭,七下面画了一个三角号。第二天她就出事了,还是一个游客在山下先看见的。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墨岚选择海瑞楼的原因,利用舆情来达到复仇的目的。等我拿到了日记,就不敢再这么想了。墨岚不是自杀!
      你的意思——?
      一个人知道得太多是很危险的。从日记看,她的确动过几次自杀的念头,后来都打消了。孩子么,还是很容易相信明天的。那天,她其实是想要翻墙逃走的。她大概预感到什么了,所以留了后手。
      墨岚出事以后,晤园戒严了一个多月,她的遗物遗迹悉数销毁。那个养父闹了一阵,如愿拿到了封口费,这事就了了。后来我冒险进了趟晤园,在七星潭找到了这本日记。青城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尤其墨岚出事以后,对我戒心更重了,以为是我密谋撺掇的。有天我发觉办公室被人翻过,就报了警,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连省里都惊动了,对手吓惨了,从那以后收敛了很多。这次做代市长大概也是因祸得福,经此一役我在省里倒是赚了个廉洁的名声。但是我这梁子也是结下了。这个东西放在我手里终归不保险,一旦落入敌手,里面的罪恶就永远消灭了,那么墨岚就真的死了。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我有牢固的证人和证据。说到这里石渐献计道:把这些罪状找一个妥当的中间人,抽丝剥茧地爆出来,用舆情的火熬他,上峰的冰水淬他,不消一年工夫,再硬的山也会塌。
      陈文斌叹息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固然不错,但我们的对手恐怕不是孤舟,而是根深蒂固的孤岛。过于倚重舆论的错误我刚刚犯了一回,教训不可谓不惨重!
      石渐笑道:陈兄不必气馁!他们敢对陈总下手,恰证明是乱了阵脚!孤岛之内只有您才会让他忌惮,也只有您能够降服这条恶龙!虽然您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可是兵贵神速,嘉国男中直接把他们打懵了,以至于慌不择路,殊不知这样只会使您越挫越勇!说到底建校这件事,就是你死我活,没有谈判的余地。
      没有吗?
      巴士底狱的大门不是塞点小费就能打开的,严总倒下的那一刻,调子就定下了。
      是我幼稚了。
      您不是幼稚,是仁慈。不过政治斗争历来只讲成败不分善恶,只要结果是正义的,手段再残酷也不失仁慈。石渐看着陈文斌,说:您觉得我不择手段吧?
      陈文斌一笑:现在我比谁都更愿意不择手段。何况,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石渐听见他说“我们”,身心舒畅。俄而,他环顾书房一遭,说:这里,您经常来?
      没有,头一次。
      感觉怎么样?
      还行。
      石渐一笑,欲说还休:实在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陈文斌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不禁又将书房打量了一遭。从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这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虽是初来,却似曾相识,每一处的设计都对他的品味,每一个细节都合他的心意,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就像是……陷阱!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那两幅名画。
      石渐看着他,他也看着石渐。房间静得,仿佛能听见枝形吊灯的柔光徐徐洒下来的声音。
      您好像猜到了。不知您注意到没有,底下偌大的正厅,只有一桌一椅。
      所以,是……
      是方晴开的书店,只为一个人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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