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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武陵溪 这是科学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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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湾一行之后,陈府访客云集,汪美辰迎送款待,日无闲暇。一个月后,陈文斌便决定搬出去办公,沈慧媛请他移驾风波岬,她说:“一则仆人们都是老人,用起来得心应手;二则交通便利,利于访客往来;三则离晤园也近,办事方便;四则保密性好,地方也大,临时召开什么会议也方便。”她还建议约定一个时间集中接待访客,说:“这样一来呢,客人来了就能见着你,不必苦等;二来呢,你也可以专心在外面办事,不必担心慢客失礼。”陈文斌深以为然,只是担心孤男寡女同居一处招引物议。沈慧媛见他犹豫,说:我猜你很不愿意与我同住吧?怕坏了单身汉的名声。
陈文斌笑道:你这张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担心对你不好。
沈慧媛笑道:开玩笑的!我早就想好了,我搬出去住!
我是怕家里人不安顿才要搬出去,倒要叫你无家可归吗?自然是我出去住,那边有的是酒店。
饶了我吧!要是让伯母知道我这个做东道主的把她的宝贝儿子推给酒店,我还有脸来太阳山?不如这样,严大哥在晤园边上不是有处房子吗?一年到头空着。你要是住进去,他肯定欢天喜地。再从我那儿拨过几个人去照顾你饮食起居。这样,你安心,我放心,伯母省心,严大哥开心——皆大欢喜。
陈文斌只有从善如流的份了,笑道:事事要你操心。
沈慧媛嫣然一笑:你听话就好。
严墨说:性是人类社会发展最根本的动力,男人一生至少要有五个情人。陈文斌问五是怎么来的,严墨不屑置辩:中国历史上最美好的男人就是这个数嘛!严墨总爱甩这种“地球人都知道啊”的谜语,让陈文斌觉得猜不着很低智,而且永远猜不着。陈文斌早就放弃了,严墨哂笑道:数典忘祖!这次不会告诉你答案的,自己想去。总之,男人花心不是什么道德问题人格问题,这是科学规律。想想电子,是不是有能量都出轨?这是上帝的法则。咱们就老老实实照着活就行了,别老想东想西的。
严墨的别墅位于三一湖东岸,一座无名小山的山腰上,夏夜他最爱和陈文斌在天台上浅酌漫谈。陈文斌说:现在要是谈感情,你觉得我有资格吗?
你要是没资格,男人都该当和尚了。
少拿大话蒙我,没用。
别扯什么资格不资格的,我就问你想不想?
欲望如果不加节制,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你追美娟那会儿有资格吗?现在咱们办学校有资格吗?地还没影儿呢,不还是做了?热爱就是资格!
行了,别罗嗦了,没说你就不错了,别没完没了的。对了,以后别老拿慧媛开玩笑。别人瞎起哄也就算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那不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么,口腔快感嘛你知道。朱妍是真盼着你们俩好,老说慧媛可怜,自己不好说,又没人出面,只能这么耗着,说美娟要是知道怎样怎样的。这些话老在耳边磨来磨去,你知道,有时候难免就有点人格分裂嘛。哎,以前我也没少贫啊,怎么回事?你不会藏着什么事儿吧?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喝了几口就醉成这样?我能和谁有事儿?晚上在你这儿,白天在慧媛那儿。
你这种天雷地火的性子,需要的是时间吗?
行,那你说谁吧。
这个……严墨倒是真拟不出来,忽而灵光一闪,道:那个夏……什么来着,夏——青林!
你是说那个17岁的高中生?你要是希望,我可以试试。
严墨笑道:绝无此事!就是提醒提醒你,现在可不是闹这种绯闻的时候。
陈文斌心里一坠,转而问道:石渐这个人……
要见他了?
陈文斌摇头:就是想起来问问。我和他在月亮湾接触过一回,之后就做了代市长,会不会有点巧?
巧是巧,但也符合情理。你知道,空降兵在青城是活不下去的,发派到这里跟流放简直没什么区别,谁愿意来这儿啃骨头?像老卫算是有点根底的,都着急往省里跑呢!所以这市长只能是当地出土了,青城班子里面能挑重担的,除了石渐你算算还有谁?屈滞了这么多年,就算是轮也该轮到他了。放心吧,像他这种三无人员想要往上升靠什么?机缘嘛!那说的不就是我们?
之前我记得你说过什么“四有”,现在又出来个“三无”?
无家世背景,无雄才大略,无不良嗜好,还呢,有点理想主义。
你的知识够杂的!陈文斌感慨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但凡有个正人能大刀阔斧地整饬一番,何必你我在这算计,辜负了这清风明月一味凉!
严墨冷笑道:大刀阔斧?你们青城的哲学就是长烟落日孤城闭,这要有个芭蕉扇,恨不得把自己扇到太平洋的尼莫点!谁要想改革?走好不送!
天气入秋,夜微凉,1894大道77号,两盏青铜古灯照着八字影壁、斗拱深檐的门楼和覆着青瓦的矮墙垣,园内密树如漆。大门两边各有一扇角门,不时有身着和服的健仆出入。门前立着一对拴马石。这里就是全球名流趋之若鹜的日本茶社武陵溪。
几辆黑色轿车至门前缓缓泊下,从车上走下来的是陈文斌与他的客人——日本明德军官学校的校长渡边正一。另有两名助理紧随其后。日方的叫十三部次郎,中方的是位叫郭开平的女翻译,日文名叫松浦鸣秋。茶社大门早已打开,两位健仆迎上来,待贵宾下车,顿时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诚恳而热切。一对穿石青色和服的日本女子手执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从正门步入茶社。园内各处点着灯笼,幽静而清亮。车则绕道开往北门。
武陵溪是地地道道的和风庭园,不仅职员全为日本人,规矩全是日本规矩,甚至每滴水每颗石子都是从日本运来的,严墨说,连放屁都是日本味儿。渡边感慨“恍若回到了家乡”。庭园内古木遒劲,清气沁脑,曲直俯仰,颇富禅意。石灯笼里摇曳着带毛边的火光。陈文斌为渡边导游,说:这儿的灯全是松油灯,不用电力。川端兄认为人们应当克制智力的施为,敬畏自然,顺应天时。
刚穿过一处曲径通幽的密林,就见一位穿和服的中年男人热切地走过来,道:秦桑,好久不见!这便是武陵溪的社长川端云起。此君寓居中国十几年,是个中国通,热爱茶道和中国文化,与陈文斌相交多年。
渡边与川端早就互闻大名,在异国相遇,恭谨如仪。日本人放能放得很开,收便收得很紧,像牵线木偶。渡边连连向川端鞠躬致敬,赞美对方的苦心经营,川端还礼不迭,连说“ko qi la ko so”。其表情谨严中透着率真,不像中国人戒备心重。
川端先向陈文斌道歉,因之前约的是菊地茶师,而菊地回国丁忧未能奉约,陈文斌关切地询问菊地近况。郭开平向渡边解释说:听闻渡边先生很喜欢研究中国的小说《水浒传》,里面有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武艺了得;而今天接待渡边先生的为贞茶师,则是这里所有茶师的总教头,茶艺了得的。渡边一阵惊叹赞美。郭开平又说:为贞茶师入冬即将回国,去主持京都的武陵溪茶社了,中秋以后便将闭关,我们很幸运。
抬头茶社已呈现眼前,木石结构的建筑衬着水面,轻灵明净,俯瞰像雄鹰展翼。进深三层,分别是前厅、中厅和进厅,曲曲折折,隐约闻得有琴筝之声。川端引贵宾来至露地,露地意思为“表现出内心”。一石瓮摇摇地吐着水汽,仿佛日本的“地狱”。川端亲自舀水,为客人一一濯手,象征着荡涤俗尘,抛却烦恼。
踏着石步,走过一道半身高的月桂栅栏门,便进入茶室。门厅名曰“忘”,在前引路的两个侍女先上台阶,款款跪下,推开门,顿觉暖香拂面。一架黑底的采菊南山的刺绣插屏,使得大厅犹抱琵琶半遮面,但见灯光莹莹古色古香。
武陵溪内部素雅洁净、不事雕琢,建筑规模则是宫廷式的宏檐广柱,歇山顶,四下带回廊。众人谦让着进了门,分别去更换和服。陈文斌只换上木屐,川端邀他到中庭坐叙。茶社的一进与二进茶屋之间,围出一个狭长的天井,以水为地,是为中庭。其北端有个水榭舞台,每朔望之夜上演傩戏。天井四周北半段为开敞的廊道,设榻榻米作观众席。南半段东西各有一座茶轩,稍高于地面,坐南朝北,以竹帘、画屏为墙。
轩内正南设一主座,东西两排十张矮几,已满座。两个艺妓的表演刚结束,屏外穿着和服的艺女继续用日本琵琶和尺八演奏着《秋の木の葉》。茶师正在点茶。随处点缀着插花,花入花形不一,全都素淡清雅。川端引陈文斌到预留的上宾雅座坐下,几上插花中有两片别致的枫叶。川端就办学的事向陈文斌热烈祝贺,说:文斌兄真乃大仁大勇之君子也!此事如若做成,于国于民乃是头等功德!除了您,再没人堪当如此重任!
陈文斌愿意相信川端的诚意。作为职业经理人,他虽然对东家忠心耿耿,对中国却也颇为友好,为人富于正义感。陈文斌期望通过他来缓和武陵溪对嘉国男中的干预。
川端表示愿为学校的建成尽一点邻里之谊,说着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双手交给陈文斌。陈文斌打开,内中是一份赠书目录,以介绍中国元代之前与日本弥生时代以降的历史文化为主,共计五千余册。陈文斌十分感动,道:贵国文化抱朴存真,后起高蹈,很值得我国少年学习;两国在历史上的交往更是源远流长,敝校定然会珍视中日友谊,吸收贵国在教育领域的成功经验。今天我所邀请的渡边先生,便是嘉国男中特聘的建校顾问。
川端很高兴,又说:弟虽然鄙陋,但在国内也颇结识几位教育专家,改日便将名录送呈陈兄。如有需要,弟愿为青使,竭诚引荐。
兄台此番扶掖之恩,文斌谨铭于心。嘉国与武陵溪地缘友好,文化相通,日后免不了诸事相须相使,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
宾主相谈甚洽,这时石渐携着几位欧美友人从茶屋出来,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嘉国男中的建校申请一直被当局压在抽屉里,然而这不是他急于密会石渐的原因。刚过去的这一个月,嘉国男中推出了一揽子宣传活动,包括教育界名家名师公益讲座,和在马场、农场等地举办的亲子课堂,将“明心见性、弘毅求仁”的教育理念和“独立自强,美好通达”的教育目标深刻到了受众心里,一时之间轰动岛城。如今,乐见其成的社会各界都知道了嘉国男中万事俱备,只等政府批准。陈文斌原计划等待舆情沸腾,以获取最好的谈判时机,现在才知道有多么幼稚。
前几日,严墨去G省视察在建的桥梁工程,成吨钢管从塔吊上倾泻而下。总工程师当场罹难,严墨因保镖飞扑堪堪逃过一劫,保镖壮烈牺牲。吊车工当天也死了。
石渐过来打招呼,陈文斌与川端也起身相迎。那些人是石渐留学耶鲁时的同学好友。陈文斌一笑:武陵溪真是国际客厅,我请的是日本客人。
我猜,八成是一位日本军官学校的教育家!
石市长真是消息灵通啊!
不妨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些年,您先是取经美国的大学教育,继而派人考察芬兰,这两国的教育独到之处在于培养独立思考的精神、批判性思维、和探索实验的能力,重在个人天赋的发现与发展。作为美好集团的精神化身,我相信嘉国男中必定同样地会重视敬畏观念、勇毅精神的培养。惟其如此,方能仁智兼备,礼义并举。我冒昧揣测,这样的学校才符合陈总的期许。所以,勇毅精神何处求,自然是寻春问腊到扶桑。
石兄这番话倒是给了我很多启发,受教了!
两个男人在人来人往的中厅目成心许地对视了几秒。石渐走后,川端助理来请示,川端刚将他打发了,渡边正一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和服出来了。十三部和郭开平也换整齐了,跟随左右。川端和渡边又互相鞠躬。
陈文斌笑道:渡边君一换上和服,就反客为主了。现在我觉得到日本了。
川端因无法陪同,问他近期是否有时间,期望与他促膝深谈一番。两人遂约好了星期五上午会晤。保镖不入茶室,自去安插,不在话下。
武陵溪共有12间茶屋,每屋由一位茶人固守,为贞所在的静安屋位于三面环水的中厅东隅。陈文斌对她颇怀敬意,她把自己嫁给了茶道。遥见为贞已在门外静候,她大骨架高颧骨,眼如古井之水,举止大家,一丝不苟。众人忙施礼。主宾先入,陈文斌随后,众人皆进了茶室,为贞才起身,后面侍女将门掩了。
喝茶的规矩很多,客人须先向壁龛的高人墨迹行礼。陈文斌见挂的是“冷存长热即是灭”,乃千利休的墨宝,底下供着一枝带水珠的耐冬花苞。渡边向为贞深深地鞠躬致敬,为贞从容优雅地还礼道:多承关照。遂入座,客人面南而坐,渡边居东,陈文斌在西,十三部和郭开平打横。琴师在东窗下春山月桂图圆形绣屏后面,有曲终人不见的雅趣。
宾主一番交谈之后,为贞告退,起身去水屋取水、炭、炉、茶釜等器具,准备行炭礼法,陈文斌便陪着渡边将茶屋细细鉴赏。自一进来,这位日本客人仿佛进了圣殿,目光瑟缩战战兢兢。日本人的信仰或许是小小的,甚至肤浅,但是极笃定,这点很可敬畏。不似如今的国人,什么也不信,什么也不怕。先贤追求内圣外王,现在遍地是外厉内荏。每次和日本人在一起,陈文斌免不了要把两国民众暗中比较一番。两人对着千利休的哲语品评一番,觉得奥妙无穷,末了,渡边感慨道:可见宇宙的哲学都是相通的,天人同理。陈文斌想起严墨也说过类似的话,原以为自己很排斥的那些话,最近总是反复想起。
渡边打量底下供花的瓶子,跪着端详一阵,骇异地赞叹道:伊贺的陶瓷!这是伊贺的陶瓷啊!见他那么郑重,陈文斌只好也跪下来细看一番。那瓶子造型敦朴,光泽遒丽,的确粗犷可爱。
茶室的布置无甚特别,全部原木底色,未加涂饰。茶师点茶所在的地炉位置垂下一个松木屋顶,寓意低人一等,以示谦卑。三面窗上垂着卷帘,帘外便是平湖秋月沙堤春晓,窗下摆着白菊花苞腊梅瘦枝女贞叶三色插花,疏朗秀逸。逾时,为贞携侍女出来了。客人再次入座,向茶师道辛苦。为贞遂行炭礼法,水是惠泉水,木是樱花木。
水滋滋地烧起来,侍女奉上怀石料理。他们原是吃过晚饭来的,出于礼貌又吃了一点。底下的规矩,客人便要回避,让茶师煮水备器。这些琐碎的细节如同女人化妆,不参观为宜。
陈文斌与渡边由侍女引导着,沿着回廊复回中庭,由中庭北端往西,有一段平行于进厅的木栈道,独立于水中,名曰鹊桥。二人边走边谈,踱至鹊桥尽头,一只石灯笼事不关己地点明了桥与水的边界。这里差不多也就是武陵溪的西边界了。西南不远便是晤园外的三一湖,像黑洞一样,呈现出比周围更沉暗的黑,空气分外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