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58、中年男人

　　这么多年来，章晓欣还是头一次听夏原诚提分手，不禁一怔，正色道：离婚？愿闻其详！
　　她刚刚复原，你这时候去揭她的伤疤，她不知道便罢，若是知道了，自不自杀我说不好，咱们俩肯定是再也别想跟她一起过了。到时候她天涯海角不知跑哪里去，你活不活？所以，与其咱俩同归于尽，不如你自己去。这样就算她和你绝交，我这边还留着一线生机。
　　章晓欣意识到去日本的想法莽撞了，但夏原诚刚才一番说辞毕竟难以敷衍离婚这个大题目，她不依不饶，道：继续说！恕我愚钝，从逻辑上我还没听出离婚的必要性。
　　夏原诚无言地看看她，俄而顺下眼皮，笑道：别孩子气了，恕我失言。
　　你二十年未曾失过言，所以，我没法孩子气地相信你这次只是失言。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也许咱们志同道合！
　　夏原诚嘴角一拎：我就没有章教授这样的硬气。我总觉得离开你人生就不完整了，你好像不，是吗？
　　谈谈吧！换个地方。章晓欣起身来到卧室，夏原诚依旧呆在原地，直到被喊了两次，只好起身来到卧室，把门关上，同妻子在落地窗前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先嘱咐道：首先，你别激动，好吗？
　　章晓欣说：房子钱什么的你随便拿，我只要夏青林的抚养权！
　　夏原诚苦笑道：她已经17岁了，夫人！还有11个月，她就是成年人了，就要慢慢离开咱们了。
　　章晓欣红了眼圈，不禁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夏原诚隔着小圆桌握住她的手，追之不舍，抚慰道：这些日子我可能是太累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你伤心了。
　　章晓欣更加委屈地擦起泪来。
　　夏原诚又说：你问我怎么惹她了，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原因。是我太着急了，急于看到你们母女和好。你病那一场是个契机，我不能不趁热打铁利用一下，所以时不时地总在她面前为你说话。可能话太密，她烦了，受不了了，甚至觉得我背叛了她。以前，她以为你抛弃了她，她恨你怨你；得知了真相后，她自然要承受良心的种种鞭挞。你信吗，其实她骨子里是个顶孝顺的孩子——这点随你也随我。正因为这样，你的爱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弄得她更不愿在家里呆了。去西藏大概就是出于这个考虑。你还想让我陪她去！她恨我瞒着她，非常恨，一时半会儿她是不会原谅我的。我是劳心劳力，两边不落好啊，夫人！你这会子又药不对症地说要去日本，我听了头皮都发麻！都过去的事了，咱们要是揪住不放，它就永远都过不去！你想闹腾得满世界都知道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差点害死夏青林！说句不好听的，我恨不得给他孩子捅上一刀！
　　不要这么说，你知道你做不来的。况且，那个男人没有孩子。
　　没孩子？不是中年人吗？
　　原本有过一个，十来岁的时候出了事故，没了。
　　没想到章晓欣更气愤了：没孩子？没孩子他都不离婚？夏青林都这样了他倒是毫发无伤？
　　中年男人你懂的。如果说，年轻人贪心，老年人胆小，那么中年男人就是既贪心又胆小。
　　这是现身说法吗？你真是世事洞明！现在说得头头是道了，当初干什么去了？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你瞎吗？天天尽想着升官发财！
　　一百遍了夫人，我要解释多少回？要么这样，我干脆剖腹自裁算了。当时真的是毫无征兆！而且那人和妻子的感情看起来非常之好，就算是你这个当妈的当时在身边，也绝对不会起半点疑心。你说我一个当爹的，这没有烟没有火的，我怎么就知道它着起来了呢？
　　说得那么难听！哎我问你……章晓欣压低声音，道：林林和那个人，不会有那种事吧？
　　哪种事？
　　章晓欣蹙眉叹气，夏原诚会意，道：如果你说的是那种事，绝对不会，那个男人还算君子。何况我从来不允许夏青林和男人独处，他们只是柏拉图。
　　你怎么知道？你早回来了半年，忘了？夏青林自己在日本呆了半年！
　　我没告诉你吗？在我回来之前，那个男人就和妻子去美国了。现在想想，恐怕是去治病吧。
　　所以说林林就是为了他，死活要留在日本不想回来？
　　我不敢肯定，她是为了画画还是为了什么。
　　唉，怎么就这么糟心，没一件顺心事！真是死了算了！
　　夏原诚走过去，给她按摩肩膀头皮，继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脖子耳垂，说：今晚洗个热水澡。
　　章晓欣嗔道：胡说什么，大白天的，说正事呢！到底怎么办，西藏？
　　要我说，咱们就得学着超然些，别事事管得那么紧。你操这么多心，那位领情吗？没你地球一样转，由着她去吧。华维昌喜欢她，不会有事的。
　　章晓欣猛然惊起，连忙问道：“喜欢”怎么讲？“华维昌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想哪儿去了！这个“喜欢”呢，是孔子喜欢颜回的那个“喜欢”！别杯弓蛇影的。您哪，就请把心放在肚子里，华维昌现在是不差名不差利，就差一个好徒弟，他会把夏青林当成亲儿子的！
　　章晓欣终归是不放心，想了想，忽生一计，忙给弟弟章晓预去电话，让他安排了两个妥当人跟夏青林进藏——是两位极干练可靠的少尉，一个小钟，一个小魏。之后又命夏原诚打电话跟华维昌解释。华维昌慨然应允。

　　这天严墨从美国回到太阳山，醒来后饥肠辘辘，便自己来到餐厅找吃的。沈慧媛正在指挥三个家丁挂一幅画，陈文斌则坐在栗色橡木的长餐桌旁读报。餐桌中央照旧例摆着一瓶绿色康乃馨插花。严墨从背后将报纸一把抽出来，陈文斌笑他孩子气，说早就听见了。
　　厨房早备好茶点，不一会都端了上来，严墨大快朵颐，说：终于吃上家乡饭了。
　　沈慧媛笑道：美国那边不是有个湖州厨子吗？还这个吃相。马上开饭了，留点肚子，特为你做了梅菜虾和香酥鱼呢。
　　沈慧媛穿着泥金色的丝绸衬衫，外套绿色大V领缅襟薄毛衫，黑色及膝侧开旗儿的A字裙，脚踏泥金色圆矮跟儿软羊皮皮鞋，右手中指戴一枚五克拉的方形黄钻戒指，配着同色的碎钻耳坠。乌云似的头发披在肩上，衬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严墨笑道：二妹最近有没有去韩国？奇怪，越来越漂亮了！是不是啊，陈总？
　　陈文斌说：你是说她从前不好看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无耻了？
　　近墨者黑嘛，对你最起码的尊重应该有的。
　　哎，不好意思，本尊早就近朱者赤了，正统的红三代奥！
　　用上海话是叫小赤佬吗？
　　严墨喷饭，沈慧媛也笑得好一会才直起腰来。原来那幅画正是上次严墨从北京带来的，华维昌的印象派油画《收花生的人》。画幅长三尺有余，高两尺半，主体为一对农人夫妇，位于画面前方。农夫在前抡锄，农妇随后收拾。两人躬着身子低着眉头，半边脸染着朝阳的辉光。无论立意、构图还是用色，都有米勒《拾穗者》的影子。但是沈慧媛喜欢。
　　严墨说：你们家的画海了去了，这幅我实在并不觉得有什么高明。
　　看着就很宁静。而且挂在餐厅，正应景。
　　太应景了就显得促狭了，好比女人戴个美人胸针，车里摆个车模。绘画装饰，总要以从容悠然为上，有延展想象的空间。
　　沈慧媛一歪头：偏就喜欢！
　　画挂好了。侍女端了酒来，正是美好庄园内供的醉海棠。严墨喜得手舞足蹈，犹假意推却一番，道：真不敢再喝了！这酒太邪乎，一沾就醉。
　　陈文斌说：那就收了吧，别回头到了弟妹跟前又要我顶缸。听说，凡你做的坏事多半都是我教唆的。
　　侍女作势就要退下，严墨忙挽还道：棠妹的面子哪能不给？本人虽然是PTT协会VIP，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沈慧媛叹气道：怎么办好呢？我可是受了妍姐的贿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呵……
　　什么贿赂？不是说那条刺绣围巾吧？我跟你说，她有的是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我怎么就觉得那一针一线都是心事呢？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瞧你这点出息，这点小玩意儿就感动啦？改天我给你寻个好女婿！
　　沈慧媛脸红得答不上话来。
　　陈文斌说：你这个大嘴！弟妹就该在你嘴上缝两针。
　　你们俩一个弟妹一个妍姐，听着怎么这么乱？什么时候统一统一，啊？一语说得周围人都笑了。
　　晚餐席间，三人谈起 “月??圆基金慈善夜”的筹备工作。该基金会是当年由沈美娟发起创建、旨在扶助青城失怙少年儿童的慈善项目，捐助范围覆盖全国200多个县市，每年中秋节举办慈善晚宴。沈慧媛建议邀请青城部分中学的校长参加，一则可听取项目实施过程中的问题和建议；二则为嘉国男中营造友好的业界氛围。陈文斌同意。因谈到了青城当地比较有名的学校，沈慧媛提到张洁包了一桌，说是给他们学校一个叫山海情的支教团发福利，笑道：张洁出了一个主意，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叫做“和Ta生活七天”。就是两边的孩子结对子，趁着寒暑假到对方家里一起生活几天。
　　严墨笑道：张大少爷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人类来了？还搞上山下乡？肯定有鬼！怕是已经踩好点了。哎，你先别应，我要敲他顿竹杠。
　　这笔横财你恐怕是发不了，人家是替女朋友办事呢。
　　严墨笑道：又换届了？这速度，北洋政府都自叹弗如啊！哎，你这次去月亮湾故事不少吧？山后的中老年妇女可是漫卷诗书喜欲狂，据说单是照片就收了这么多？严墨掐着虎口比划厚度。陈文斌看也不看。
　　少不了还有情书之类的吧，啊？唉哟，害臊了，慧媛不会吃醋的！
　　沈慧媛笑嗔道：严大哥，你再拿我开涮，我可就走了！
　　哎哎，别哪！走就听不到好故事了！坐下坐下，我替你考考他！哎，坦白从宽啊！要是装哑巴，就是有问题了！
　　陈文斌忍俊不禁：真没见过这么八卦的男人。
　　三四桩总有的吧？
　　树桩吗？
　　装的一手好蒜！单我手里就收了好几张生辰八字了。女人真是可爱，以为你是去和亲的吗？不过话说回来，林志奇的那个小女朋友是怎么回事？听说搞得世界大乱。
　　沈慧媛哂笑道：一群小毛孩儿，也值得一问！
　　严墨正色道：现在哪还有小孩儿啊我的傻妹妹！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就是知道咱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偷偷地什么做不出来？时代变了！哎，听说那个小姑娘艳惊四座？真的吗？
　　陈文斌咽下饭粒，抿了口汤，冷笑道：夸张，就是个小孩儿。
　　夸张？要说夸张，山后那几个小霸王为她决斗才叫夸张好吧？真枪实弹！听说林志奇胳膊还打了个洞！
　　沈慧媛先只是笑，忽想起一事，问道：我隐约听说那个姑娘会画画？林志奇还极力推荐给童童的。怎么没下文了？
　　严墨忙说：打住，千万千万打住！你知道有多离谱吗？坊间传说这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文斌想了想，说：姓夏，叫夏青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夏青林……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这么熟呢？严墨说着转向沈慧媛：知道吗，山后还传说，这个夏青林是这位的那个呢！
　　沈慧媛不解：哪个？
　　严墨替她着急，道：你啊，早晚要死在天真手里！就那个嘛！
　　陈文斌一笑：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山后还传说你和朱妍早就协议离婚了呢。
　　严墨大惊：有这种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我都有几分信了。你老实说，有没有？
　　我靠！在造谣方面，月亮湾还真是一骑绝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