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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赌的很大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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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文的短信把陈文斌的心吊在半空。现在已经确定了,昨天的巧合只是夏青林一个人的阴谋,目的似乎也很明白了。“简单地说,她想做我的女朋友。或者是说,她想要我,做她的男朋友……”陈文斌仿佛从秋千顶端荡下来,陶醉在令人战栗的狂喜中。“我的感觉没错,”他想,“她喜欢我,否则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叫我土豆。那次深夜邂逅,发现是我,又那么安心。”然而,细细回味着对方的每个微表情,他又不能不担心这也许只是一场恶作剧,她似乎在耻笑他。
“耻笑我的情欲,还是我的过去?抑或是有了那样的过去还生发这样的情欲?她知道我动心了,所以公然甩出那样的钓饵吗?以为我定会欣然咬钩,然后她就会把我狠狠地摔在石头上!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胜券在握了?晾着她,叫她知道我是谁!”在他一夜的辗转无眠中,这样自尊自爱的想法仅是灵光一现。
他盯着手机屏幕,编辑成的“好”字始终畏葸不前,他想夏青林发出那条短信时,不可能不需要勇气,于是又怪自己冷落了她。“我之前肯定给了她希望,也许我才是那个把她甩在石头上的人!”陈文斌越想越觉得是,巴不得立刻能见到她,然而无形的锁链在脚踝间铛啷作响。他已经过了为爱奋不顾身的年纪,他也不认为夏青林那么奋不顾身是因为爱。想到最后,他终于接近了谜底——
“她需要我!”
“她凄惶闪躲的眼睛,摆明了有话要说!我居然连为什么自杀都没有问清楚,就先怀疑起她的居心来了!她未必爱我,但是相信我!她本可以求助于林志奇,但却选择了我!一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有我能帮她!”他紧锣密鼓地想了一通,又觉得太平盛世会有什么凶狠的追兵?自己不过是在找借口,好冠冕堂皇地去见她。“可青春本来就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国度啊……”当他下定决心给夏青林打电话时,已经凌晨了。
熬到翌日9点,他终于拨出了那个电话。副总们正在小西湖划船,他独自呆在画室里,借着闹哄哄的阳光给自己壮胆。第一遍没通。过了一会儿,他拨了第二遍,还是无人接听。他猜,也许她是出去画画了,没带手机。转而又想:“也许手机放在不远处,刚才已经听见了,正赶过来,所以……”他等了等,忍不住又打了第三遍。电话响了十几下,被挂断了,俄而传来短信:你想说什么?
陈文斌心猛地一窜,忙编辑道:见面说吧。你在哪?
有话直说,否则我关机了。
至少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没有回应。陈文斌打过去,那边果然关机了。他咬着拇指干转,遂编辑信息,指望她开机就能看见。先是写了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了想,把“明白”后面的文字删了,随即又改成:你生气了?
想想还是不妥,这条短信的开头曾先后有如下版本:
我知道你在生气。
你伤心了吗?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朋友。
你曾经说过,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事实上,我很愿意。
昨天是不好
……
直到陈文斌终于发觉离题万里了,方才收手,干脆抹掉开头,庄重地写道:昨天太匆忙了,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聊一聊。我很担心你在经受什么难解的困苦,而我错过了你的求助信号。见个面吧,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捱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回音:你想多了!如果你希望我陷入某种不幸,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另,我们还没有熟到互相担心的程度吧?
那么你为什么想做家教?缺钱又是什么意思?
离家出走。我无聊了就想来上一回。还有,昨天逗你的,太无聊,和朋友打了个赌,顺便赚点外快。
陈文斌手指微微哆嗦着:那一定赢了很多。
500
陈文斌气笑了,质问的短信写写改改,半天没编辑好,万没想到夏青林又追了一条:怎么,我赌的很大吗?
陈文斌半晌无语,后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斗气,而夏青林同样也是。遂说:见面再说吧!如果你拒绝见面,那我只好麻烦令堂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爆发了: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纠缠不休?你又有什么资格敢这样死皮赖脸!
窗外笑声朗朗,陈文斌寂静得像个傻瓜。
夏原诚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眼里心里皆一片茫然。夏青林一早就出去了,手机放在公寓。与他对话的男人,代号叫土豆。
他无端地想到了陈文斌,随即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他判断对方应该是一个有身家地位、品味不俗、感情克制的中年男人,而且敏感聪明。昨天休克,今天追过来了。吊诡的是,二人之前的通讯记录一片空白。他相信夏青林再怎么也不至于向陌生男人求助。
“他居然看出夏青林正在经受难言的困苦,似乎比我可靠……”夏原诚体会着被取代的滋味,不禁哑然失笑,现在才明白以前把放手挂在嘴边只是有恃无恐罢了。穷尽脑力的猜测差不多能把土豆榨成汁了,这时,陈文斌的名字又冒了出来:“昨天夏青林在月亮湾,而正是在昨天,陈文斌来了月亮湾……”
昨天太匆忙了,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谈话——身份,符合;
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多情,符合;
(价钱)随便开——口气,符合;
见面再说吧——无形的掌控力,也符合……
“一个去山里支教,一个在山里有农场,的确是有可能认识的。她还曾半夜进山看星星……”夏原诚顿觉之前所有的笃定都飘摇起来,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了:“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说,她为什么突然去支教?迷恋月亮湾只是为了画画么?难道真的是他?!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月亮湾里不是贪污犯就是暴发户土包子。”想象着自己的情敌竟是青城无冕之王,起初夏原诚是有些与有荣焉的,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且不说夏青林未必真有机会和陈文斌搭上话,凭他,怎么可能找这么一个来路不明不着四六的小丫头?他吃了女人的苦头,绝不会重蹈覆辙,六年的苦行僧生活即使没把他变得规行矩步,总也不至于惊世骇俗吧?何况……”夏原诚再一次回检短信,逐条看去,又感觉无论哪一条都与陈文斌的身份不符远甚:“他在斗气,纠缠不休,死皮赖脸。这种小年轻式的追爱伎俩,就算是我也怕难为情,绝不会似这般行云流水,何况像他那样的人物。”
他的思绪在是与否之间来回折腾,未觉察有人进来了。夏青林见夏原诚黑森森地站在窗前,吓了一跳,背着画板杵在原地,似乎随时准备逃跑。夏原诚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沟壑,颓丧得不知如何开口。他是来道歉的。
几天前,在一次无聊透顶的晚宴上,他喝醉了,开车来到月亮湾。原本只是想悄悄地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宿,可是一进门就看见夏青林蜷坐在落地窗前——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看海。他以为她在想他,就坐到她身边,她也没有拒绝。于是当夏青林起身为他烧水沏茶的时候,像久别的爱人一样,他抱住了她。他将手塞进夏青林的嘴,在她身上留下疯狂的吻痕。他把她的哭泣当成屈服,被她无济于事的挣扎弄得□□焚身。直到夏青林在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方才痛醒。他落荒而逃,一直没脸见她,当时没有说的对不起,现在也说不出口。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指指长沙发,道:坐下好吗,咱们谈谈。
夏青林做贼心虚,只好坐下。
土豆是谁?
夏青林这才发现手机在他手上,顿时慌了,道:说了你也不知道。其实我也不认识,就那个,昨天见过一次。
如果是陈文斌的话,我是知道的。
夏青林僵住了。
夏原诚故作风轻云淡地一笑:看来我猜对了。品味不错。说着把手机还给夏青林。
夏青林忙将手机塞进裤兜。
不看看吗?人家来电话了,我不得已,聊了几句。
夏青林犹犹疑疑地掏出手机,心惊胆战地翻着,全然忘了讨伐夏原诚越俎之罪,她恨陈文斌昨天畏畏缩缩,今天又猥猥琐琐,心里又愧又怕,把头扭向一边强装满不在乎。
你不用怕,我能理解。你受了惊吓,害怕情势继续恶化,以至于……。所以你想逃离。对吗?
夏青林看着他,脸红得烫出泪来。
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碰你——除非你想。你相信我吗?
夏青林苦涩得说不出话来。
夏原诚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扎进手臂耕了下来,他垂下手臂,看着鲜血流进玻璃盘,笑道:不用慌,抽屉里有碘酒和纱布。他扎得太深,皮肉外翻,拱起一垄,夏青林慌得要叫救护车,被拦止,夏原诚草草地将胳膊绑了,说:等会儿我自己开车去,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说话就说话!我又没说不听!你这算什么?
这个就算是酒后失德的惩罚。
这是惩罚吗?这是恐吓!你卑鄙!夏青林气得哭起来。
放心,以后不会了,就一次,我要让你看清楚,我的血也是红的。
夏青林大哭:你就只考虑你自己!你知不知道活活不了、死死不了是什么滋味?
是,我没法体会,就像你没法体会一棵树爱上一片云、一条鱼爱上一只鸟是什么感觉!这些年我每天过的什么滋味你了解吗?我是深知每走一步,都有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现在你知道她有心脏病,你要撤了——是啊,你年少无辜!你纯洁高尚!我呢?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我自己!自始至终我们都是自由的,是不是你说的?现在又要搞绑架这套!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啊!自私到宁肯置对方于死地,也要活得随心所欲!以前我还有些父亲的影子,会处处让着你,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为我负责。你不想对不起她,你以为我想?我的良心一点不比你少,我受的鞭挞只会更多!是你教我的:爱情是第一伦理。现在这个有点讨厌的我不正是你想要的样子吗?我会让你觉得什么罪恶都值得,人一辈子就该这么活一回!
夏青林不禁望着夏原诚,在他灼热的目光里,心底残存的欲望蠢蠢欲动。她起身到窗前,望着山外的海,说:以前我就是这样吗?
你把石头点着了。
那么,你把章晓欣放在什么位置?
亲人,永远的亲人。
这么逼我,明天我就远走高飞,信不信?
远走高飞?如果你想借助男人的力量,我有两点忠告:第一想想他有没有能力,第二要看清他有没有心。通俗讲,就是他愿不愿意带你飞,能不能飞远飞高。说到这儿,咱们就聊聊陈文斌吧,看起来这座老房子要着火了。他很富有,远比你想象的更富有,可是他没有自由。他永远不会光明正大地说爱你,不信你可以试试,他只会借你发泄情欲,绝不会有半个字的承诺。不要幻想男人的浪漫,在很多男人那儿,身家名誉要比爱情贵重得多。
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一个地理老师而已!
是啊,而且我的地图只有一个方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夏原诚。
第二个?经历过一个就够了。
夏原诚强行抬起她的脸,目光凶狠地扎进她眼底,道:你最好不要试!
夏青林挣扭开:说了不碰我!
前提是你不触碰底线!你根本不懂,失去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也想象不到,为了避免那样的不幸,我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夏原诚离开不久,华维昌的助手从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华维昌准备去西藏写生,为期一个月,问她是否愿意同往。夏青林问旅费几何,对方说,用的是助手名额,不仅免费,还有补助。夏青林当即答应,约好三天后出发。
章晓欣闻讯大惊,深恐夏青林重伤初愈元气未复,难以承受高原之苦。咨询过有进藏经验的同事后,就更加担忧了,遂立即召开家庭会议。夏青林心意已决不容商量。章晓欣给夏原诚使眼色,夏原诚便说:去法国吧。你不是早就想去奥维尔小镇、阿尔勒古城转转吗?还有巴比松、圣保罗德旺斯等等等等,法国有很多值得去的小地方。正好我们学校呢,有一个暑期中法交流项目,我们不会烦你,就你自己一个人去,想去哪去哪。西藏除了天就是地,外加能导致高原反应的稀薄空气,有什么意思?倒叫我们担心。不过是散心罢了,选个两全其美的方式,别任性。
夏青林虽然动心,但是不想再花章晓欣或夏原诚的钱了,就说:不用再废话了,我的身体我有数!
章晓欣见无力挽回,只好退一步:那必须让你爸陪你去!不然我也绝对不答应!
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拿我当小孩儿,以为可以强加给我这个强加给我那个!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是了!拜托你看看清楚!别以为有心脏病我就怕你,你再这么自以为是我就——就再不回来了!夏青林气得滚下泪来。
章晓欣连忙解释道:我是说让你爸爸陪你去,不是说我!
夏原诚劝解道:好了好了,章老师稍安勿躁。说到底,西藏之行毕竟是件好事,表示华维昌看重夏青林,要着意栽培,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华院长肯定能安排妥当,不会让夏青林受苦。再说了,你瞧瞧她吵架这力气,跟藏獒似的,能有什么问题?要我说,就由她去吧。
你们俩不用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这次我不上当了!说什么我也不能答应!你不是小孩儿是什么夏青林?别说你还是个小学生,你就是将来当了妈当了奶奶当了老祖母,在我手里你永远是孩子!我的话你必须听!知道什么叫高原反应吗?就你现在这状况,还要当助手?你会干什么?会收拾行李吗?会洗衣服吗?会做饭吗?就不说这些了,你饿了会找吃的,冷了知道加衣服吗?——每次出去画画十次有九次要闹感冒!你又不吃肉,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又要画画又要旅行,你又怕麻烦人,万一感冒发烧的谁照顾你?
行行行,我不去了!我就在家呆着!我天天在家呆着!我呆成石头你就满意了!
我没说不让你去。你可以去,但是必须有个可靠的人照顾你。
夏青林回到卧室,将门摔上。
章晓欣问夏原诚:怎么连你也——你怎么又惹恼她了?
夏原诚叹气道:我只能说,龙颜易怒圣心难猜啊!
章晓欣压低声音:难道,又是为了那个日本人?那人真的死了吗?
夏原诚给她使眼色,提醒隔墙有耳。
章晓欣咬着嘴唇恨恨地说:我真恨不得把那个畜生挫骨扬灰!不行,忙过了这段你陪我去趟日本!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原诚笑道:那么,咱们最好是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