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56、你

　　最后商议定了，陈文斌带着越东苗向阳赴宴，蔡健祺率众镇守后方。接下来，陈文斌同部属宴饮如常。
　　第二天，南北双方的助理人等就会谈内容、行程路线、宾主礼仪、双方人员等事项进行了详细磋商确定。
　　又过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上午八点半，陈文斌一行人便登车出发，随行人员除了三名保镖外，便是吴刚、温馨、臧红以及沈慧媛、越东、苗向阳的助理六人。一行人分乘六辆车，全黑色，三辆劳斯莱斯幻影和三辆雪弗兰防弹越野，另有两辆车开路殿后。
　　车队转过山角，见有六十四位红衣女警骑着摩托分列道路两侧迎候，很快变作人字阵型，在两侧开路护驾。月亮湾关口用红色拱门代替了原先的岗哨，大张横幅：热烈欢迎陈文斌先生一行莅临访问。拱门两边挤满手持鲜花的欢迎人群。路上无人无车，唯见红旗招展。五条与海岸线平行的主干道将红屋镇划分成梯田形。此行第一站便是红屋教堂，位于梯田的最上层，17年前沈美娟曾倾力修复过。
　　车队停驻在教堂前的大台阶下，洪作荃等已在台阶下迎候。暌违六年，他容颜未改，红光满面，短小精悍的身材像一颗圆溜溜的炮弹，仿佛有使不完的精神劲儿。陈文斌不禁看了看自己两鬓的白发，以及日渐明显的眼袋。洪作荃携夫人雄赳赳地扑过来，热烈地拥抱他，握手端详，痛陈久别重逢的悲喜。越东苗向阳依次见了面，洪作荃又是一番激赏，赞其龙云虎翼。然后洪作荃为陈文斌引见身后的迎宾团，有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市委秘书长、统战部部长、青城舰队司令、青城商会主席，以及当地最著名的几位企业家，最后介绍的是他的儿子们。
　　洪有五位义子，陈文斌冷眼看过去，倒是个个儿一表人才，依次是洪鑫、洪森、洪焱、洪垚，陈文斌逐一与之握手，赞叹后生可期。一行人簇拥着陈文斌拾级而上，上到广场，鸣放十八响礼炮，放飞和平鸽。忽然一堆孩子从教堂涌了出来，在广场上拉开方阵。大概一百多人，都只有八九十来岁，皆扎着腰鼓，眉心点红。女孩儿红裤红褂羊角辫，男孩儿白坎肩红裤子，系着白头巾缠着红腰带。一声令下，齐喊“陈叔叔好”。陈文斌向他们挥手致意，孩子们便高举双手敲击鼓锤，纵情欢呼。又一声锣响，他们便踏着鼓点跳腾起来。可惜，扬不起黄土的舞步终究跳不出腰鼓的精神——歌颂大地也歌颂自己。舞毕，陈文斌简短致辞并与孩子们合影留念。
　　红屋教堂为十九世纪俄国传教士所建，糅合了哥特式和罗马式两种风格，主体建筑为钟楼和礼堂。入门处的钟楼有一高两低三个塔尖，中间塔高五十米。塔尖立着十字架。穿过塔楼，便是两层楼高的礼堂，内部为黑白两色。两溜拱券门洞墙将礼堂分割成正厅和廊厅。主教讲解了沈美娟修复过的诸多遗迹，包括塔钟、尖顶、拱形窗、管风琴和若干雕像壁画，并带陈文斌参观了其中一部分。
　　众人纷纷赞叹“陈夫人”的学识宏富至仁至善。副书记卫中苏说：太阳山和月亮湾是青城文化经济重镇，自古同山共海渊源深厚，市委市政府很愿意看到两镇民众求同存异，互惠共荣。今天陈先生携美好集团越总苗总踏访北镇，可谓是情意拳拳的破冰之旅，令人感佩！陈先生此行定然能够为这片土地带来好运！我们希望通过陈先生与洪先生的精诚合作，为青城的发展输入强劲的动力！这不仅是市委领导班子和全体市民的愿望，恕我冒昧揣测，应该也是沈美娟女士乐见其成的局面。
　　陈文斌答曰：文斌向来刚愎自任狂狷孤行，致使贤士怀怨芳邻疏离。今承蒙洪兄惠邀、诸位高谊不弃，在下欣然规往感奋不已。从今往后，愿唯洪兄马首是瞻！但凡于国于民有利，我与敝公司同事将不问得失，唯有前进而已。
　　现场掌声不断，气氛融洽，最后大家在礼堂前排落座，聆听管风琴演奏《征服天堂》和《友谊地久天长》。管风琴安装在二楼中央，密密匝匝的音管构成森严的城堡，向空间发出庄严的天籁，不辱使命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
　　随后，陈文斌与演奏者进行了一番亲切的交谈。其间一个年轻人公然走了进来，神情悠游目中无人，陈文斌看着眼熟，随即想起来他应该是洪作荃最得宠的小儿子，投身洪门却坚持不改姓氏的孩子。
　　陈叔叔好！还记得我吗？您带我钓过鱼！
　　洪作荃连忙介绍：老小子，志奇。
　　陈文斌看看林志奇，感叹道：长这么大了！时间真是不禁过呀！
　　洪作荃责备小儿子失礼，令其向陈文斌赔罪。林志奇笑道：陈叔叔您大人不计小孩儿过！我真盼着您来！您比我爸有趣多了！
　　大家都笑了。林志奇趁机向陈文斌求情：实不相瞒，我刚才是跟女朋友负荆请罪去的。我是又想陪您，又得陪她，两边都得罪不起。陈叔叔您君子有成人之美，让她进来吧？
　　洪作荃训斥他“胡闹”，洪夫人也劝儿子：今天的场合非比往常，懂点事！
　　陈文斌笑道：我是不介意的。看着年轻人说说笑笑，我们也跟着年轻年轻！
　　林志奇抱拳道谢：我就知道您还是我的陈叔叔！那我就带她进来啦？拜托大家和蔼点，别吓着她！对了，我女朋友叫夏青林！林奇志的林，夏天的夏！
　　洪作荃长吁短叹，向陈文斌及贵宾们连连道歉：教子无方，汗颜汗颜！这孩子给我惯坏了，这都哪儿跟哪儿？！众人纷纷说些宽解的客套话。
　　陈文斌心下了然：“用巧合是说不过去的。只是，她为何甘当棋子？”当夏青林的身影投进来的那刻，他蓦的紧张起来，因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会怎么称呼他。
　　他不愿意听她叫叔叔。
　　夏青林随着林志奇走了进来，一步步地接近目标。
　　一个浑身散发着禁欲气质的目标。
　　来的路上，她听说了些，林志奇为她勾勒了一个反派形象。
　　她倒希望是真的。
　　她披着中分的长发，戴着一顶米色船工帽，穿着橙黄色半袖针织衫，前开旗的灰色及膝筒裙，白色帆布鞋。左手腕绑着灰色方格手帕，遮住了绷带，就像针织衫的高领藏住了吻痕。
　　林志奇再次郑重介绍，比金榜题名还得意。夏青林望了望人群，带了陈文斌一眼，心虚得目光飘忽，没看清对方的表情。原以为钓个男人如探囊取物，一到实战才发现笨拙不堪。
　　男人在倾国倾城的美貌前是无法矜持的——矜持反而更可疑，纷纷向林志奇夸赞道：女朋友很漂亮哟！夏青林一听，忙看看陈文斌，见他泰然自若浑不在意，而林志奇正胁肩谄笑。夏青林有点泄气，微弱地辩解道：不是女朋友。
　　哟，哈哈！哈哈！害羞啦！
　　这时，青城舰队的司令越众说：想起来了！夏青林！章参谋长的外孙女！对不对？
　　夏青林看了眼说话的人，一个白皮猪一样的老男人，毫无印象。
　　人群又笑，帮着搪塞将军的尴尬，又暗含幸灾乐祸的嘲讽。
　　大肚子笑道：我可记得，小夏谈得一手好钢琴啊！
　　夏青林只公开表演过一次，约摸想起来了，说：奥，婚礼……
　　大肚子笑道：你女朋友酒量可不错哟，志奇，今天一定要陪陈总多喝两杯！
　　拜托不要闹她啦！她还小呢！
　　洪作荃见突然冒出一个喧宾夺主的女娃子，陈文斌面露不悦，心里便突突的，忙请众人“移驾寒舍，以便恳谈”。
　　一行人遂走出教堂，在教堂门口合影留念，随后踱步穿过广场，品评着眼前的山海景色。统战部部长厉勇笑道：志奇，不准放你女朋友走啊，中午请小夏同学给我们弹一首。陈总对音乐可是颇有研究！
　　夏青林落在队伍后面，非走不可，林志奇央求陈文斌帮忙挽留：她就是害怕这个场合不合适唐突了您，您发话一句顶一万句！
　　来都来了，为什么又走呢？我可没给她脸色看！
　　还不是给那些老男人恶心着了？陈叔，您肯定有办法！她走了就完了！
　　我这个老男人恐怕是爱莫能助。
　　您不老！您死也不会老！我的意思是——反正您和他们不一样！
　　你可真会恭维人呀！
　　林志奇见陈文斌态度松动，忙笑道：哎这样陈叔——咱们不是有孝通么，您就说要给我弟找个家庭教师！对对对，就这样！她画画特别好！真的真的！虽然我看不懂，但是绝对特别好！她身上有仙气儿您觉不觉得？那装可是装不出来的！
　　她，行吗？
　　别看她年纪小，可会整人呢！我的意思是说，她肯定行！只要是男孩子，没有收伏不了的！
　　这么说我要三思了。
　　哎呀，好叔叔！我的上帝我的神！难道你忍心在教堂门口见死不救吗？哎呀，我打包票，她肯定是个好老师！大不了再换嘛！江湖救急啦！拜托拜托！
　　可是我看你——女朋友，是吗？
　　其实还差一点点啦，一点点。
　　奥。我看你朋友好像很清高。
　　她需要钱！她正到处找兼职呢！只要砸钱她肯定干！——钱我出！
　　陈文斌被他缠不过，只得点点头，说：她如果有意，聊一聊倒也无妨。
　　林志奇忙跑回去不知和夏青林怎么说的。陈文斌一边与人应酬，趁环顾眺望之机，回头看了看夏青林，而夏青林恰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世界一片空白，他不再管什么阴谋阳谋，能见到夏青林就是此行最好的事。他忍不住去搜寻她的影子，可是她低下头去，后来戴上了墨镜。他的心随之冷热起伏，恨不能立即把夏青林弄到一边问个明白。可是当他们坐在一起时，他心里只剩她的悲喜。她看上去像只受伤的小鹿，显得凄惶而警惕。
　　“恳谈”之后，开宴之前，陈文斌在众人陪同下游览洪家花园，在一棵山楂树下碰见了夏青林，还有林志奇。后者起身相请，众人便围着圆桌坐了下来，有卫中苏，副市长石渐、商会会长郑维永，以及洪鑫、温馨等。
　　洪鑫和温馨坐在外围，陈文斌和夏青林隔着桌子，正面相对。
　　洪家花园的树均是果树，就像林志奇说的，“老土了”。卫中苏看看满树青果，笑道：看看就酸死人！桌子安在这儿，连茶水也省了！把老洪会算的！
　　洪鑫笑道：被书记大人发现了。开始不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才发现失策。茶水是省了，饭钱超预算了！兴许是这山楂的影子也有开胃功效。在这底下坐一会儿准饿！有了这个教训，我爸就嘱咐我们，这桌子可是我们家的贵宾桌，轻易不许往这儿带人。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连夏青林也忍俊不禁。她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卫中苏坐在陈文斌旁边，看着对面的小情侣，感慨道：年轻真好啊！现在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也有过那么年轻的时候！
　　陈文斌一笑：是啊，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才会明白时间的珍贵。
　　他故作长辈之态，以为居高临下会比摇尾乞怜好受一些。从教堂下来，夏青林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林志奇忙反驳道：我知道啊，那个什么一刻值千金嘛！
　　石渐笑道：单你知道只怕不作数。广告怎么说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夏青林的脸像一枚染了霜的青果。
　　林志奇忙打岔：对了陈叔叔，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文斌装傻。
　　林志奇偷偷地挤眉弄眼，道：我听说，您要给陈孝通找个美术家教？夏青林就会画画！画得可好了！
　　夏青林看看陈文斌。陈文斌咳了咳，说：志奇跟我强烈地推荐你，说你在找兼职。坦白说，以前我给孩子也请过不少老师，可惜都没留住。你和陈孝通年纪相仿，或许会比较好沟通。
　　林志奇忙撺掇道：你放心！陈叔叔人很好，一点架子也没有！
　　郑维永笑道：听他这话说的，好像谁有架子似的。葡萄黄瓜才有架子呢，我们可都是好人！
　　林志奇苦笑道：郑叔您别打岔嘛，倒是帮人说句话！青林听我说，孝通非常温和非常乖，真的，绝对绝对不会为难你。你想想，12岁的孩子能作到哪儿去，是不是？哎，这样，你若是不喜欢上家里教，也可以让孝通来月亮湾啊！我找地儿！是不是，陈叔叔？
　　这倒不必，只是……我不太擅长和小孩儿打交道。
　　卫中苏劝道：毕加索成功的奥秘就是一辈子保持童真！想成为好画家，必须和小孩子做朋友。而且，据说，陈总家可是珍藏了古今中外数不清的名画珍品，多少人想一饱眼福而不能够！我猜，作为美术老师应该能享受这个福利吧？是不是，陈总？
　　诸位如果有兴趣，我随时欢迎！不过，说“数不清”是夸张了，没有多少。
　　好啊！那咱们在这儿就约下了！改天组团儿到陈总家闹去！到时候可别让我们吃闭门羹！
　　林志奇催夏青林答应，夏青林只是沉默。陈文斌趁众人谈笑的空当，看看夏青林。夏青林看了他一眼，扭头望向别处，鼻翼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陈文斌像被毒蜂蜇了一下，之后任林志奇再怎么撮合，都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洪作荃亲自来请贵宾入席。大家便缓步走出园子。夏青林接了夏原诚的电话，落在后面。这通电话把她刚放下的念头又刺激起来。
　　她让林志奇去给她拿把伞。这是不错的借口，此时热气上下交攻，阳光响亮，乍从树荫中走出，像挨了一百杀威棒。她停在一棵苹果树下，数着一条枝上的果实，决定“如果是单数，就行动”，结果是13，验算了两遍还是。抬头见那群男人已经走远，犹如庞然大物只剩一点尾巴。心里的鼓声响个不停。
　　啪！树枝忽然弹跳起来，扫到她的眼睛。她啊呀一声，见一枚青果攥在了手里——“好了，现在是12了”。她揉着眼睛，惊魂甫定，却发现陈文斌身边那个女人赫然向她走来。
　　我是陈总的秘书温馨。关于家庭教师一事，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
　　夏青林接过温馨递过来的纸片，上面写着陈文斌的手机号码。于是，便有了下面的短信往来：
　　夏：我要价很高。夏青林
　　陈：你随便开。
　　……
　　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