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55、星星

　　在建校上的团结一致，似乎弥合了上午会议产生的裂隙。之后，蔡健祺力图说服老总进军房地产。陈文斌知道，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老总、曾经为集团开疆破土的功臣，现在急于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积累不可替代的进阶资本。进可夺首把交椅，退亦可自立山头。他就像一颗随时能挣脱母体的孢子一样。对于房地产，他是志在必得的。
　　谈话就在凌烟阁的玻璃栈道上、靠着看海的玻璃墙，二人面对面坐着。蔡健祺比陈文斌年长五岁，私下里，陈文斌对他以兄长相称，问道：蔡兄想建什么样的房子？
　　蔡健祺现在知道自己轻敌了。原以为胜券在握，便没有私下递折子，博得个先入为主的好感——像越东那样。他最恨越东的就是这点，看上去像个文人君子，实际上奸诈得很，凭着与陈文斌的校友关系，最会干些卧榻陈情枕边吹风的勾当。
　　他失了先招，唯恐落败，介绍完房地产类型后，直言不讳道：一个是高档住宅区，一个是文化旅游项目。目前中国缺这个。无论是从盈利、格调还是文化传播上讲，都将不辱使命。关键是，这类地产与集团Merry-all的文化理念高度契合，既能与饮食业形成良性互补，又能拓展集团的产业架构，降低未来的资金风险。
　　陈文斌心里早有成算：“一个没有文化的国度哪来的文化旅游？就像在沙漠里挖游泳池。所谓文化旅游，到最后只是消费狂欢。至于高档住宅，前提是要有一批高档的建筑设计师。建筑是一个时代文化的结晶和化石，目前中国偶尔会诞生好的建筑，但是想要实现产业化的美好并不具备条件。”遂说：蔡兄，我承认盈利是企业的天然属性，但不该是立足点和目的。我毫不怀疑房地产会成为可靠的利润增长点，但是目前环境下，我不认为能产生很好的建筑作品。我不希望美好集团建的房子，在七十年之后就变成垃圾。
　　陈总设想一下，在一个千户的社区里，实现无塑料零污染全环保的生活方式，不是比厨房庄园的影响力更直接更深刻更持久吗？以点带面，我们的文化理念能够逐渐辐射到周边社区，就像农场一样遍地开花，最终形成统治性的新势力！
　　蔡健祺避开了建筑本身的难题，一番偷换概念的辩论恰给了陈文斌直陈胸臆的切入点，他迅速收网，假装深受启发，道：姚兄说的是物业？这个想法很有意思！通过物业服务来赞美生命、重建信任，既能获得房地产业发展的红利，迅速并且深入地扩大集团影响力，又与集团的理念协同不悖——其实就是集团现有的服务板块的延展，不错，美好物业！
　　这个概念其实是越东送他的锦囊妙计。
　　蔡健祺无心插柳，但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毕竟此事若成，自己也算是创始人。但他还是不甘心放弃自己的梦想，不惜祭出狠招了：陈总对于涉足房地产的顾虑，我理解主要是两点，一是担心政商关系导致集团声誉受损，二是产品质量。我愿意用晤园来证明我的能力！晤园曾经号称中国园林之亚，仅次于圆明园，里面集合了中国建筑的精华样本，但历经浩劫以后，如今残缺凋零百废待兴。另一方面，好几股势力盘踞晤园，根深毒大。陈夫人渴欲收复故园，陈总您想必也是心有戚戚吧？我愿意立军令状：一年时间，我来修复晤园的主要建筑。如若不成，我便再无二话，任凭责罚！
　　知我者健祺兄也！私心而论，我极想点头答应，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晤园的水太深，陈夫人尚且寸步难行，这时候把您推下去，等于是断了蔡兄的前程。再者，蔡兄的能力不需要什么额外证明。我之所以对房地产敬而远之，并非排斥这个行业，而是不看好目前的时代，就像海南长不出人参，东北生不出椰子，这个时代难以产生好的建筑。也许再过二十年五十年，等文化土壤逐渐恢复，或许可以大干一番。现在，我只能对公司同仁们的雄心和热忱，表示敬意和抱歉。
　　下午会议开到八点，最终产生了一系列重大决议：第二，加快农场扩张，增加土地储备；第三，成立美好物业公司，由蔡健祺推荐的人选、战略部副部长孔维新任经理；第四，根据城市发展，及时调整美好厨房布局，稳健增加店面数量；第五，由蔡健祺主导，实施针对十几万员工的安居工程；第六，越东的投资计划交由战略部进一步研究。
　　第一，一年之内，建成嘉国男中， 2004年9月开学。
　　散会，美好集团的首脑们纷纷告了别，各回酒店；几位副总移驾陈府，待未来几天深入地讨论各项决议，并研究建校事宜。
　　陈文斌送众人先行，自己留下来等沈慧媛。沈慧媛见他在园子里干站着，笑道：我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到客厅坐一坐吧。
　　陈文斌依言，向南穿过大片草坪，走到一矩形玻璃天窗前，沿着旁边的露天石阶下到了地下的岩洞别墅。先入一拱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门厅，往右一拐便是天窗底下的客厅。早有两位侍女将陈文斌迎进客厅，端来热水，问他需不需要冲凉。陈文斌摆摆手，就着手边的躺椅坐了下来。客厅南面是两面交叠的异形花玻璃墙，中间留有夹道。外侧玻璃是彩色的，内侧的则遍布凌乱扭曲的菱形纹路。夹道上的行人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儿。
　　别墅是美娟出事以后建成的，从里面任何房间都看不见海。陈文斌一直不明白，沈慧媛为什么要特意隔绝外面那片海。若是想屏蔽回忆，又何苦选在海边？
　　回忆在这儿总是欲盖弥彰。他命人关灯，透过巨大的玻璃天窗仰望着星空。以前和妻子曾认真地讨论过，百年之后要去哪一颗。
　　美娟说：“来生我要永远陪在爸爸身边，所以下辈子你要做研究生，而且是很笨很笨的那种。然后有一天，爸爸跟我说招了一个笨学生，叫土豆。我就天天看着爸爸训你，你永远也毕不了业。”
　　“还想嫁给我呀？”
　　……
　　陈文斌闭上了眼睛，向着冥冥认了命：“刻骨铭心，一生合该一次而已。再抱奢望，不仅坏，而且蠢。”
　　侍女池夕为他洗脚、按摩，陈文斌不觉睡着了，醒来已是深夜，身上盖着毯子，仍旧是在躺椅上。闻说沈慧媛早已去了太阳山，心里方始安顿。
　　又蓦然惊醒：她像这样有多久了？默默履行着女主人的职责，替他担风担雨，无怨无求。他早就习惯了，否则断然不会随便睡去，睡得这么深。陈文斌想起母亲的话，便再无睡意。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你有选择吗？
　　他再次把沈慧媛细细打量了一番：“是个完美的女人，无疑也会成为完美的妻子。可是，是美娟的妹妹啊，岳母的女儿……”
　　还有，其实是，他不愿意放弃。
　　心头那个人影扰着他的思绪，仔细想，怎么都不对。可是再不对又有什么用？他已经认识她了。他转而想着：“或许和慧媛有了肌肤之亲，总会慢慢地产生感情吧？”
　　他又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女儿，想象着她日常的每个小细节，担心世界对她是否友好。六年的时间，相思缠成了茧。看着天渐渐放亮，陈文斌的思绪如潮水刷过的沙滩，疲惫得空无一物。他给严墨打电话，居然通了。严墨站在美国的黄昏里兴奋得叽里呱啦一通，他永远那么高兴。
　　真想知道，没有犯过错的人生是怎样的体验。
　　穷呗！
　　我现在抬头就能看见星星，可是中间隔着巨大的玻璃窗。
　　你在风波岬？！你们——睡啦？啊？啊？！
　　我衣服还没脱呢，你倒是高潮了。
　　唉，说真的，想要尽管开口哈，我保证连一只蚂蚁都不会知道。别老拿秦裕一个人撒火，太专情了容易让人家误会。
　　能聊点正经的吗？
　　人性哎，还不够正经？饮食男女，食色性也！
　　随便你信不信，我已经过了那段年纪了。
　　我要信了就太随便了吧，老同学！那么说点正经的，你够不到的是哪颗星？
　　陈文斌沉默半天，道：你那边……
　　中央车站南门，左手边是克莱斯勒大厦，有群白鸽正要飞过塔尖。当然，这里是纽约，不是旧金山。
　　你废话真多！
　　没有，就是过两天要去旧金山嘛，也许你有什么东西想带？
　　算了，没事。
　　近乡情怯？
　　算了！
　　我说，咱们就是凡尘俗世里一个小小的人，不是神！何必呢？想认就认了吧！美娟不会怪你的，她绝对不想看你现在这样。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啊！
　　我把她生下来就已经对不起她了，不在乎多加条罪名！
　　是啊，像灼灼这么惨的孩子真没有几个。世人都认为你是为了美娟才这样的，所以等于是在增加美娟的罪过。
　　害都害死了，我还在乎什么！
　　严墨叹气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薄情一点。

　　早饭之前回到家，陈文斌看到了来自月亮湾的请柬，洪作荃欲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各位老总接风洗尘。陈文斌读着“英雄豪杰本异性兄弟，风云际会实天赐良机。今俊彦齐聚朝野企望，风和日丽正堪清赏。望陈兄不弃愚弟寒乡敝野鸠群鸦属，携群英光降，则我辈枯目生光辉……”，不禁哑然失笑。
　　副总们说：八成是冲学校来的，怕我们坏了他的生意。
　　陈文斌说：他下山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些！
　　您的意思是……去？
　　陈文斌看着请柬后面附录的行程安排和接待人员名单，点点头：也该会会这位老邻居了。
　　苗向阳劝道：洪作荃这人诡诈得很，会不会是鸿门宴？
　　鸿门宴？刘邦怕，我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