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54、风波岬

　　金三角最南端有一楔形悬崖，名为风波岬，悬崖之上就是沈慧媛的家。其建筑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地上的两层位于岬北，由原石和细长的玻璃窗构成大小不一的七个菱形厅，俯瞰仿佛海水析出的结晶体。
　　美好集团的特别会议在最东边也是最小的菱形厅进行，因厅内有段玻璃栈道凌于烟波之上，被戏称为凌烟阁。这里曾举行过多次影响深远的核心会议，一来二去就成了福地。因原先只是个休息室，家装透着股闲适气，墙上还挂着飞镖靶子。后来，厅中央沙发组便换成了矩形会议桌。今天会议桌两侧加了两排皮椅。
　　凌烟阁座无虚席。主管人事部、财务部、总经理办公室的副总经理越东，主管战略部、法律部、客户服务部的蔡健祺，主管五个业务部门的陶然、苗向阳，主管美好生活馆、美好厨房、美好庄园的沈慧媛等五位副总；战略部、人事部、财务部、法律部、客户服务部、总经理办公室等五个服务部，配销中心、营建部、品质控制部、营运部、开发部等五个业务部，美好农场、美好零食、美好厨房、美好庄园等四个实体部门共计十四位部长，上海美搜（So Nice）食品包装设计有限公司老总，以及全国二十位农场经理，并两位总裁助理，悉数与会。奋战在一线的农场经理们坦然地坐在第一排，总部职高一级的老总们则纷纷抢坐靠后的位置。美好集团原是以农场起家，如此座次象征着富贵不忘本。
　　沈慧媛坐在会议席南端，与之遥对的首席尚空着。总裁办公室主任温馨将会议议程及各部门的汇报摘要发给与会者。九点，陈文斌准时入场，众人起立欢迎。本次议题为：迎接房地产业发展所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会议由新晋总裁助理吴刚主持。他简要汇报了集团上半年的运行情况，然后各部门开始发言。
　　第一个落叶知秋的部门是农场部。农场的扩张计划受到了房地产业的挤压，拿地成本增加，租金上涨，个别农场甚至面临租约中止的危机。多部门联合研究显示，人才和资金正在大量地被吸入地产领域。
　　接下来，战略部年轻的尹睿部长做出专门的分析报告。他用详实的数据、严谨的逻辑和内部参考消息，推测了房地产业的发展趋势，结论是：
　　“未来十年，中国房地产业将迅猛发展，行业利润亦有巨大的上涨空间。目前普通民众对于商品房的意识尚然朦胧未苏，而资本已然纷纷下场，土地渐渐变成了最热的资源。其直接结果有两个，通货膨胀和资本虹吸，地产业越富，实业越穷。在这股潮流中，任何企业都无法置身事外，要么受益，要么受损。
　　“根据有三。第一，资本的逐利性决定了它必将涌入高利润的房地产业，导致其他企业融资成本增加，甚至缺血死亡。第二，地价上涨货币贬值将导致生产成本增加。第三，房价上涨势必增加公司的人力成本，消极员工的忠诚度。综上，是房地产业带来的挑战。
　　“机遇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房地产业的勃兴将产生大量新贵，从而使集团的潜在客户成倍增长。另一方面的机遇则取决于集团的参与度。集团目前已收到十数家地产公司的合作邀约，投资管道质量高成本低，而且不乏优质项目——市场美誉度和资金收益率可达双高。”
　　接着尹睿列举了一组房地产投资收益率的数据，听得与会者们蠢蠢欲动，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报告结束，二十几位农场经理不约而同道：陈总，干吧！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干他娘的！
　　作为集团基业的美好农场一直由陈文斌直接负责，因此这些封疆大吏比总部的人更有嫡系感，说话往往直来直去口无遮拦。一位老总又说：这么赚钱，不干是傻子！傻子才不干！顺势者昌嘛！
　　对，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各种激亢的声音比厅外的阳光还热闹。
　　接下来，轮到副总们发言。陶然是保守派，他说：我们公司最重要的理念是专业化、规范化、透明化。因为立足于专心把饮食业做好做精做大，才有今天的成就。我们所有的板块无不紧紧围绕饮食。房地产我们不专业。况且地产业在中国，恐怕会演变成狼吃羊的游戏。说白了，就是资本既有者利用资本杠杆，低价拿地高价卖房，坐收剪刀差暴利。就像尹部长分析的，富者益富，贫者愈贫。目前的环境下，房地产业对行政依赖过重，存在很多不规范不透明的灰色地带，若是贸然涉足，恐怕有损公司形象，与我们一贯坚持的文化理念相悖相左。
　　苗向阳附和。
　　蔡健祺喝了口茶，往椅背上靠了靠，闲适而从容地说道：陶然兄的看法，我不能同意。第一这个“专业化”所指的内容，若说它就等于饮食，未免太狭隘。我们做的是饮食没错，但终极目的是影响人的文化思维、生活习惯，从而传播天人和谐的文化理念。所谓“文化为体，饮食为用”。集团从农场一步步发展出副产品、美好厨房、美好庄园，一个比一个更能直接深刻地影响到人，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所以我认为，从公司的初心考虑，拒绝房地产的发展机遇会成为战略上的重大失误。移人心性者衣食住行，其中又以食住为上。建筑是伦理的物化，住什么样的房子，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就像在陈总家，我们能感受到厚重的传统伦理，在这儿，则会感受到清脱的现代潮流。既然我们做的是文化，目标是人，就应当紧紧抓住这个机遇，宏观布局，逐步将产业扩展至衣食住行其他领域，形成立体化的产业结构。这是一。
　　第二点，规范化透明度的问题。首先我们进入房产界，项目肯定是有选择的，就是高端住宅，进一步讲，可能只是高端别墅以及少量的中产阶层的公寓。在规范化的环境中，你做得规规矩矩，未必会引人注意；但若在不规范的环境中，能做到规范，必然格外醒目。这点，我们在餐饮业已经做到了，别人偷税漏税，我们主动开□□，因此赢得了政府和客户的尊重。我想，在房地产界做到这点，只会更容易些。如此一来，公司美誉度不仅不会受损，反而能得到很大提升。
　　第三点，说说我们的天然优势。在中国搞房地产，首要一点是政商关系。我们的食材直供政府机关，美好庄园是很多地方政府的外事接待中心，我们是纳税明星户，环保大使，一句话，我们的公关成本会很低。其次，几乎不需要宣传，我们的客户会成为业主，而业主也将成为客户。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其实我们在房产这块是有丰富经验的。北沪广蓉四地的庄园，各处农场的建设，都积累了宝贵的实战经验。想象一下，在全国最美的城市建造起最美的别墅，这对品牌传播将起到多么大的宣传作用，而且是，一劳永逸！
　　越东说：房地产业对我们最大的吸引力，我想，第一是资本增殖，第二是文化渗透。就第一点，我毫不怀疑，短期内它会带来暴利，或者从长远来看，也会成为集团另一个稳定的利润增长点，但是它的代价绝对不能忽视或者低估。那就是新增行业对集团内部人力、资金等各方面资源的争夺分流，势必将影响集团本业的发展，造成此消彼涨的局面，恐怕不存在两腿并行的前景。至于文化渗透，我认为相比于建设70年产权的商品住房，建公园或者学校之类的公益项目，更加能够达到一劳永逸的目的。
　　蔡健祺反对越东的“此消彼长”论。他认为就目前的融资前景看，完全可以通过控制房地产业的规模来实现饮食业与房地产业“互利共生，共同发展”。
　　越东反驳道：房地产业虽然是新兴，但绝非朝阳产业，从美日等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来看，将难逃“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运势。追逐热点不符合美好集团的格调，而且我也不认为在暴利阶段介入房地产是理智之举。相反，我认为我们应该集中力量，多快好准，加快谈判节奏，推进农场扩张，增加饮食业布局点，拓宽销售渠道，准备好迎接房地产勃兴带来的发展机遇，并尽可能地规避通货膨胀带来的一系列经营成本的增长。
　　越东的话安抚了情绪激亢的农场经理们，也深得保守派之心；但以蔡健祺为首、总数占优的主战派们则痛心疾呼“天将与之，纵之不祥”。双方意见针锋相对，陈文斌手抵着下巴，始终一言不发，食指偶尔撩拨一下缄默的嘴唇。主战派纷纷望向沈慧媛。
　　她是董事局里唯一的女性，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却是除陈总外持股最多的董事，还是美好庄园创始人，算得上美好集团的第二代创业者。但她不露锋芒，一团和气，就像她容貌姣好，却总是妆饰轻淡。她不刷存在感，但关键时刻大家都看重她的意见。
　　沈慧媛理了理肩头的波浪卷发，说：站在历史的岔路口上，是轻车熟路一骑绝尘，还是双马并驾开疆破土，可能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会有遗憾。我有两点建议。第一，保持稳健发展，降低资金运行风险。第二，开发新的利润增长点。这两者不矛盾。开发新的利润增长点，其实就是降低风险。环境在变，我们不能一成不变。房地产，我们无法置身事外。不过，想吃鱼，不一定非要亲自下海嘛，我们可以考虑养条船。另外，蔡总提到现代潮流，越总说到朝阳产业，这两个词结合起来，我想到了科技、文化、教育。
　　越东接口说道：比如，互联网科技。我有位朋友正在哈佛交流访问，他最近给我看了一个社交网站，是哈佛学生开发的，很有意思。今年夏天，杭州有个团队做了一个淘宝网，就是用互联网交易，也很有想法。材料我整理了一份，大家看看。配合他的话，会务秘书温馨将一份分析电商理念和前景的材料分发下去，只有两页纸。与会者，尤其是主战派都认为越东在搞笑。人们正在嗤笑，温馨发下了另一份材料，五页纸：互联网科技在中国的发展现状及其展望。会场肃静了——这几乎是一份投资动员书了。
　　陈文斌和其他人一样翻了翻，其实他之前已经看过了。大家面面相觑，不得不沉下心来，仔细聆听越东接下来的讲话。
　　越东发表了一篇主旨为“互联网将改变生活方式”的演讲，主张大举投资该“朝阳产业”，获得主战派和保守派的一致反对。一则互联网太虚，二则2001年科技股泡沫破裂之声声犹在耳，三则互联网与饮食业风马牛不相及，其格调与美好集团更是纯然不搭，四则互联网若干风险不可控，五则缺乏专业化队伍，六则……互联网毕竟是新鲜事物，与会的人还是太老了。
　　越东也是北大出身，仍保留着一股子书生意气，心怀孤勇。面对众人围攻，他说了句：大家都能理解的事，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虽然语气温和，却引发又一轮舌战。
　　陈文斌依旧袖手旁观。一方面，蔡、越之间的角力日渐明显，越东曲高和寡，只靠他一人支持难以服众，唯有突出重围的胜利才能证明其王者气质。另一方面，蔡健祺羽翼渐丰离心日重，不能寒了他的心。老总们争论了半天，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沈慧媛见上午议程已经结束，便越过陈文斌直接宣布休会。农场经理们纷纷打趣说“啥时候把我们领导给领导了”，沈慧媛笑道：在我家，当然我说了算！吃完饭休息一下，下午三点继续。
　　午饭摆在凌烟阁隔壁餐厅，照例是最受欢迎的散座自助。不知道是谁走了消息，大家都知道陈文斌要重建嘉国男中了，纷纷举杯庆贺，庆幸孩子的上学问题有了着落，并说要出份子钱。
　　蔡健祺建言道：不如就以集团的名义来做，把它建成美好集团的附属学校。既立德立功又立言立名，对集团的声名绝对大有裨益！
　　陈文斌摆手道：是我要给陈孝通弄个学校而已，不能动用公家的资源。
　　越冬说：孝通的未来就是集团的未来，关乎少东家的教育问题，不是简单的私事。蔡总的想法我很赞同。办学虽然烧钱，但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学校不仅将培养集团的继承者，还会培养未来各领域的领袖，把我们的文化理念用最有效的方式渗透到下一代。办一所好学校，是一个事业体最好的广告，再赔也是赚的。
　　前提它必须是一所好学校。所以在实验阶段，大家精神上支持就好。
　　陈文斌话音未落，众人纷纷抗议：陈总这话，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创业，我们何曾怕过？这事不能听您的，我们必须掺一脚！
　　就这样，嘉国男子中学的建校筹备委员会成立了。蔡健祺领主席之衔，委员包括沈慧媛、越东、陶然、苗向阳。吴刚当晚拟定了建校预算案，将提交董事局讨论通过。结果是没有悬念的。因为陈文斌代持陈孝通的25%股份，沈慧媛5%，蔡健祺等四位副总各占0.5%，其他与会高层的股份加起来也有3%了。35%的通过票已是囊中之物。加之，美好集团有15%的股份，实际控制在陈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