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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瞎子 阳光透过竹 ...

  •   大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日早上仍未消停。李蛰在家里闷得关节痒,便蹬上雨靴,披上蓑笠,提了鱼篓袖了短刀,出门去了。萧氏习以为常,只得由着她去,叮嘱赶晌回家吃饭。
      空气中飘着疏斜的雨丝,然而已经天光澄亮,世界一派浓墨重彩。村里又倒了几间老屋,歪了几棵老树,路肩塌了几处。山路刷出砂砾和护路草的须根,踏上去清清爽爽,毫无泥泞之苦。李蛰出了村口往北,直奔五六里外的鲤鱼跳。行走在旷野中,李蛰兴奋得又跑又跳,壮志凌云。每当这种时候,她都渴望活得纯粹而勇敢。
      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和张洁就像两个山头上的树,在他那个华丽的圈子,贫穷仿佛是最可耻的毒草,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融入。我知道,分手是早晚的事,可就是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
      李蛰踢达着石子,抬头到了一片瓜田,只见一个翘着山羊胡的瘪眼老瞎子,正蹲在地头出恭。李蛰皱着鼻子,拽了几颗鸽子蛋大小的野瓜,朝老头儿的额头打过去。
      啊唷!那瞎子抬脸朝天,自言自语:这场龙宫大丧还没发完,竟泼下龙珠来了?
      李蛰哂笑着,把手里的子弹通通打完。
      啊呀!是哪个娃娃蛋作弄老人家?瞎子抓了裤子站起来。
      李蛰本来不想理他,见他四处张望的样子滑稽可笑,就停住脚步,回头说:谁叫你在路边拉屎?恶心死了!
      这么说,咱们倒要理论理论!俗话说人食五谷有三急,君子当前不生气。这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老瞎子实在很为难啊。再说这屙物它前世是养人的口食,后世是养地的肥料,不过落草略拙相了些,如何就,就得罪了这位状元哥儿?
      李蛰心想,这老瞎子口齿倒锋利。就说:你看不见,当然不觉得恶心了。
      哈哈!看不见,看不见!世人笑我看不见,我笑世人看不穿。世上丑事千千万,不在天边在眼前!
      李蛰听他讲话连篇搭挂的,就知道是耍嘴皮子走江湖的。因听老人说过“瞎子驼子不可交”的话,不禁提高了警惕,却又好奇。只见他摸到北边的瓜棚,原来他的行李放在那儿,只有一个褡裢,一把三弦。那褡裢上写着一副对子,道是:
      掌中有日月
      袖里藏乾坤
      李蛰心里冷笑,悄悄转到他身后,见那后面也有一个对子,却是:
      两条旱船行天下
      一把三弦道古今
      见那瞎子收拾妥当即将启程,李蛰灵机一动,说:请留步!
      瞎子笑嘻嘻地站住了,顺着胡子,说:敢是小客官要赏口饭吃?
      你会算卦?
      略知些浅文粗理,堪堪混口饭吃。
      那么,会算姻缘吗?
      这个……
      李蛰正要羞他,听那老瞎子说:要看手相。若是替人打卦,须吿知男女八字。
      李蛰便报上三爹李国栋的生辰。
      那瞎子掐指默算,俄而又问生母的八字。
      萧氏生在冬至三更,因落地没气,被当作死婴扔在炕沿子下冻了一宿,这个典故全家老小都知道。李蛰便把奶奶的生日时辰说了,等着看那瞎子的笑话。
      那老瞎子听了,摇头笑道:后生不信我便罢了,何苦拿死人试我?这位老太太的八字端端的是至阴至毒克夫克子的命格,若生女儿,非夭即残;所生儿子,不流则亡。
      李蛰疑心他未必是真本事,也许背后有个团伙偷偷打听好了,然后出来招摇撞骗,这种骗术是有的。她往四下望了望,道:你敢胡说!
      瞎子径直走了,摇头晃脑地唱道:言由口,信由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蛰不禁追上去,道:答非所问不就是胡说么!我问的是姻缘,谁问寿命了?老先生走南闯北说书道古,难道没听过鬼结亲?
      瞎子没停脚,兀自冒雨走远,扬脸唱道:
      古有鬼结亲,今有亲结鬼。
      此鬼非彼鬼,天理常无理。
      千险世道险,万恶人最恶。
      后会自有期,天机不可泄。
      待那冰消雪化也,奈何桥上花一朵。
      李蛰听到后来便听不真切了,望着瞎子的背影发了一回呆,便也就丢开手,将这篇抛诸脑后了。

      鲤鱼跳是青山后背阴里的一个大水塘,水中有块青石,状如鲤鱼跃出水面。水塘周围本是不毛之地,后来有好事者移了墩毛竹在此,竟然繁衍成林,将水塘围了个密不透风。这里的水四季常寒,鱼生长期长,味道鲜美异常,用篝火烤来可称人间至味。水塘远离村落,人迹罕至,更别说是雨中了。
      李蛰一边穿过竹林,一边已砍了根米半来长、拇指粗细的青竹在手,将其下端削尖。她极擅长捕鱼,网钓叉捕都不在话下,但最爱的是飞枪叉鱼,野蛮,刺激,有战斗的快感,曾有过一标双杀的战绩。
      李蛰在竹根底下掏了把蚁卵,穿过竹林,正准备脱掉蓑衣大干一场,猛可地唬了一大跳。只见水中央赤条条白花花的闹腾着几个少年。她慌忙回过身去,臊得脸红心跳。
      嘿!哥们儿!别跑啊!我们不是妖怪!下来吧!水里响起一片少年的欢笑声口哨声,夹杂着有人从鲤鱼石上跳进水里的尖叫声。
      李蛰暗恼,若不是残雨打林声,她本该早就能发觉的。她印象中鲤鱼跳大得没有边儿;现在忽然发现它小得吓人,站在鲤鱼石上的裸体竟像杵在面前一样。李蛰心里打鼓,待要一走了之,远道而来心有不甘;待要不走吧,又怕生出什么事端有损声名。犹豫片刻,还是提起了鱼篓,走为上计。
      哎,留步!
      李蛰听着声音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又不好回头辨认,便不加理会,仍旧穿林离去。
      哎,李蛰!
      李蛰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只见说话的少年已爬上岸来,隔着密竹看不真切,便背身问道:我不认识你吧?
      身后半天不作声。李蛰便直行不顾,突然肩膀给轻轻敲了一下,只见林间小径上站着一个少年,穿着白T恤和黑色长裤,嘴角憋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他伸出手来,说:我叫管恕,即将是佛山县一中高一2班的学生。
      李蛰想起那晚看星星的不快,待要赌气不理,却抵不住邂逅的喜悦,道:谁问你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羞不羞?她并不去握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正要去找你!
      好笑!这里是青山后的地盘,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些又是你的同学?等等!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正要去找我?
      管恕两手插兜,笑得低下头去。任她追问,只抿着嘴看着她笑。
      又犯病了!我问你话呢!笨蛋!
      你的成绩好像没有我好呢,学姐!
      你应该叫我“老师”!
      喔。管恕忍不住又笑起来。
      李蛰莫名其妙,还以为是自己装扮好笑,就指着他,说:你再这么吞一半吐一半的我就走,最讨厌不爽快的人,尤其是男生!
      管恕忙牵住她的鱼篓,求饶:好好好,我说!我本来想去跟你道个歉,那天在山上,好像有点失礼。他们一定要陪我来——可能是怕我吃亏。我们六个人骑着车来,结果,前面路滑,都滚泥地里去了,弄得跟糖醋里脊似的,所以就过来洗洗。没想到!
      跑那么老远来跟我道歉?还冒着雨?鬼扯!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山后?
      管恕和李孝永关系不错,常跟他打探李蛰的行踪故事。他渴望李蛰注意他,明白他,眼看谜底要揭开,却又胆怯了,含糊笑道:你干嘛这么聪明?一般人就信了。女生还是笨点可爱!
      还“女生”!叫老师!老师!
      哎!
      好,你等着,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快叫那帮人滚上来,该干嘛干嘛去,我要叉鱼!
      早听说你有这个本事,今天一定要开开眼!
      你最好保重,我的标抢专插不会说话的。佛山一中从此少了个尖子生倒不怕,就怕他皮糙肉厚牙尖嘴硬没法吃!
      管恕扶着竹子笑得不行。忽听竹林外那帮哥们儿高声咳嗽。管恕同李蛰出来,那帮少年都已穿了裤子,推他:哎哎,老半天了啊!藏在林子里干什么呢?
      李蛰只当没听见,她现在疑心管恕对自己有意思了,心里冷笑:“这块黑炭哪来的勇气?”她原本打算在鲤鱼石上施展拳脚的,现在只好就岸边找了块高地。她脱掉蓑衣雨靴,将软泥来团了虫卵,朝四五米开外的水面抛了下去。泥团子没水不久,就见几尾大鱼在水中隐隐游动,李蛰接着撒了小撮虫卵在那水面上,很快便引得大鱼浮了上来。李蛰眼到手到,早将竹枪飞了出去。只见竹竿末端剧烈抖动,在水中滑行了一阵,很快一条大鱼被挑出水面,犹然乱拧乱蹦,搅动起一团红浪。大家都喝彩赞叹。有个男生扎了个猛子游过去,将竹竿连鱼捞了上来。李蛰见那鱼足有五六斤重,喜形于色,一上手发觉黏糊糊的,竟叉了条即将吐籽的母鱼,不禁跌足,按照渔猎的江湖规矩,一捕到孕期的动物就必须收手。
      男生都怂恿她再叉几条,说水里的鱼厚得很,正该间间苗。李蛰不想同这班人厮混,正想脱身呢,哪里听他们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盖如裂冰,被风吹化,天空一里一里地放晴。她用蒲草包了仅得的收获,将竹枪插入泥地,收拾了蓑衣,便起身回家。男孩们见留不住她,忙推管恕道:哎,你不是要去山前办事吗?送送送送!
      原来他们把自行车掩在竹林里的,不一时都推了出来。管恕笑道:不嫌弃,我就送送。
      嫌弃!
      男孩子们哄笑,李蛰迎着风,头也不回地走了。阳光透过竹笠,在眉前洒下万点星辰,清风拂过绿油油的庄稼地,蓬着她宽松的棉衫。面前是一段镰刀形的悠长的上坡路,她步伐雄健,心里却开始失落了,为身后的静寂,为刚才的决绝。忽听“磕托叮铃”一阵响,却见管恕推着自行车,站在七八步外,抿着嘴朝她笑。原来他一直悄悄跟着她的,因车轮轧到了石子,这才暴露。
      李蛰心里咚咚乱跳,害怕他随时会表白,又隐隐期待着那一刻,她将不失温柔地给他致命一击,就像投饵以诱之,飞竹以贯之。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管恕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你什么意思?!李蛰放下行李,命令他停止跟踪。
      路是大家的,你能走我不能走?
      那你走,我不走了!
      管恕就推着车子越过去,笑道:这点防干扰能力都没有,还老师呢。怎么,没法当我不存在啊?待李蛰回过味来,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却停住车子,眺望一遭:真好看!歇歇。
      李蛰过去,将他的车子调个头,打开支架,一把推了下去。车沿着下坡磕郎磕郎地飞驰而去,最后连滚带滑铲进泥地里。李蛰拍拍手,叉腰看着他。她知道,穷孩子的自行车比张洁的跑车还要珍贵。
      管恕事不关己地看着,最后还吹了声口哨。
      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捡起车子回家,强起死要面子活受罪!说不好听的,你家能趁几辆自行车?
      反正是用奖学金买的,再挣不就行了。
      你这是炫富吗?
      岂敢,莫欺少年穷嘛。
      李蛰脸红心跳,冷笑道:谁欺谁呢,咱们都一样穷。
      话说出口,她怅然若失:“是真的啊,我真的和他一样穷。只因披了层华丽的肥皂泡,才产生了高高在上的错觉。”意识到这点,反观眼下的暧昧,就觉得很腻味了。富人多情那叫风流,穷人放纵就是下流了。李蛰决意无论如何要甩掉他了。
      管恕浑然不觉,说:你不穷!你像黑土地!
      李蛰装没听懂,拎起鱼篓便行,说:你才黑呢!
      管恕追上来,要帮她拿行李。
      你这样很烦知不知道?
      我只是,想送送你。荒郊野外,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安不安全要你操心?
      管恕手足无措,尴尬地笑笑:真不用送?
      他的追求有罪,畏首畏尾便罪加一等,李蛰恼羞成怒:针不用线不用针线笸箩都不用!娘娘们儿们儿的恶心不恶心?!
      别生气,我走就是了。真想让我走?
      滚!

      待李蛰回到家,已近晌午,一进门就见李孝永正在准备包包子,忙得鼻尖冒汗。老人们都说他紧随李国栋,家务活样样儿拿手。李蛰见门口放着一篓子小白菜,就知道他去菜地了,包子馅必定是小白菜无疑。看看,果然是,就说:大热天的包什么包子?也不嫌麻烦!
      咱奶奶的牙口,吃这个能吃进肉去,正好烧烧炕去去湿气。
      李蛰摇头赞叹:你奶奶呢?
      在后园亡羊补牢呢。刚才飞了个鸡,好不容易抓回来。哎姐,抓了多少鱼?我看看。
      李蛰不理他,径自上炕看手机去了,张洁来了一堆电话和短信。
      “小虫,现在在哪里?回家了吗?”
      “听说青城一直在下雨。好想陪在你身边,不说话,只是抱着你。”
      “疯婆子!又出去疯了……”
      “有时候我怀疑,你的身体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忽略上一条。其实我想说,没心没肺挺好的,真的。”
      “我已经离开三天半,你还爱我吗?”
      “我感觉离你好远,从来没这么远过。”
      ……
      “我们明天回去。”
      李蛰初未上心,旋即回过味来,回信问道:们?
      那边秒回:写了那么多,就只看到这个字?去哪疯了?
      各疯各的,管我?
      我想你想得发疯!
      少废话!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李斯难。
      李蛰心突突了半天,意识到不能留白太久,就用颤抖的手指试图回复,结果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等了半天,才收到回信:他来北京办签证。他要去留学了,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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