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你有选择吗? 我有必胜的 ...
-
陈氏历任族长多为开明之士,懂得顺情体物、委曲求全。传到陈清元这代,以为礼教式微崩坏,便厉行复古,每每矫枉过正。按陈氏祖训,“士非为殉义则不可自杀,妇人有挟私轻生者,除籍”。在美娟这件事上,陈清元尤其固执,若想迎归美娟,必须证明她不是自杀。
没人能够证明。若说自杀,反倒有很多迹象可以佐证。
六年来,汪美辰三次申请皆告失败,人近暮年心情日益急切,不惜制造伪证了,叹气道:郝叔的心跟我是一样,自然是疼她的。可惜自从出事后,你那郝叔就渐渐地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半呆半傻……若要他老人家在你二爷爷(陈清元排行老二)面前作证,那真是,一个天聋一个地哑。照眼下的情势看,恐怕只能靠慧媛了。可是要让慧媛点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沈美娟与沈慧媛名为姐妹,却情同母女。出事当天,她和郝叔都喝了酒——美娟带上船的后来证明是掺了药的红酒。因此,美娟之死在沈慧媛是分外剧烈的刺激。她恨吴诗音,恨陈文斌,更恨自己。所以她在媒体上公开讨伐陈文斌,面斥吴诗音,最后自杀,随之暴露了隐藏多年的秘密——暗恋陈文斌。从此她便背上了弑姐的嫌疑。
所以,假如沈慧媛出面作证,不仅要经受良心的拷问,还必将再次承受舆论的炮烙。换来什么呢?沈美娟的回归和陈家的名誉,于她自己,却是完全的牺牲。所以……
汪美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绵绵无尽的雨,幽幽地说:和慧媛结婚吧。
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但绝不会随雨水流走,它横亘在房间里,如梁如栋。
汪美辰向来君无戏言,陈文斌感觉突然失重,听母亲继续说道:其实,你本来就别无选择,不是吗?——如果要再婚的话。而且,慧媛各方面也够资格,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妈,您——是不是太累了?
不能老这么下去!三年前,你二爷爷就提过你的婚事,这趟回去,又讲了,而且动了怒。这么下去有违祖制,对美娟也不好,这个家也的确需要一位女主人了。
我——!我不可能娶二妹!她是美娟的妹妹啊!那不是——□□吗?
美娟和慧媛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们比亲姐妹更亲,不是吗?
历史上娶了亲姐妹的男人不是没有过,没人骂他们□□。我知道你想谈感情,你想说爱情是婚姻的基础,对吗?
陈文斌无言以对。何况这些年来,他和沈慧媛共同经历的磨难已经把他们绑在一起了。
汪美辰沉默有时,缓缓说道:你和美娟那样的感情只可怀念不可复得,一辈子能有这么一回就该知足了,你不会再抱什么奢望吧?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娶慧媛,我不能对不起她!
她?哪个她?汪美辰缓缓坐正,警觉地看着儿子。
陈文斌忙说:我说的是慧媛。这不是害她吗?我向来只把她当妹妹!
你老实讲,是不是……?汪美辰心里既忧惧又纳罕,实在想不到他会跟谁发生瓜葛。
我——没法说。其实,也不算是……,也许,只是一种错觉,再说,我甚至根本不算认识她……
汪美辰越听越绝望,渐渐蹙起眉头。陈文斌感到无地自容,不禁离座站了起来,垂手听训。他为自己的情欲感到羞耻。
汪美辰缓了缓,问道:你说的那个她,不是有夫之妇吧?
怎么会。
不是唱戏的吧?
陈文斌摇摇头,刚要解释几句,见汪美辰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那么,还不算太坏。
陈文斌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当真?
汪美辰补充道:不过有两点,第一,保密,第二,不要让她怀孕。这种事慧媛见多了,应该容得下。
妈,您这——
怎么,你好像惊讶?
没有,就是——!那您觉得我一向待慧媛如何?
你一向都在装糊涂。
至少作为兄长,我算合格吧?但这么多年她都不肯出面,难道是我们亏待了她、有负于她吗?不是!她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对孝通对我对陈家有多重要,她是不敢、不甘!美娟自杀是公认的了,慧媛对此更是深信不疑,所以她心里一直恨。她们姐妹的感情有多深,她的恨就有多深。六年,外人或许觉得漫长,但是我们最清楚,那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慧媛虽然表面上和解,但心底的痛与恨从未消解。她的固执是情深之至,不是拥兵自重啊,妈!您怎么会以为一纸婚约就能将她收买,使她遽然改变立场?这么假设,会不会小看了慧媛?更何况,以婚约换假证,又如何取信于家族取信于世人?到时候,不但慧媛名誉全毁,陈家再添丑闻,恐怕连美娟亦将成为笑柄——
够了!你倒言之凿凿咄咄逼人起来!依你之见,该怎么办?陈先生,我提醒你,不要被情欲蒙蔽了心智。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美娟回来,回家!让她魂归故里、名登族谱、配享祠堂、落地为安!你还想让她在凄风苦雨中颠簸多久?你想让孝通每天在山顶上呆望多久?你想让你的岳母夜夜垂泪地悬念多久?你想让郝叔在荒岛上陪葬吗?想让陈家一直生活在海难中吗?你想让我无颜去见你的父亲吗?汪美辰说着滚下泪来。
陈文斌惭恨交加,不禁跪倒在地。汪美辰平复情绪,缓缓说道:慧媛会同意的,她也不想让美娟做个无名无份的孤魂野鬼,否则也不会陪我去拜见族长了。我相信,即使不假婚约,我们开口求她,她也是会点头的。但是,我们不能欺负人家。你娶了她,足以洗清她弑姐的嫌疑;她嫁给你,亦可力证你的信誉为人。何况这样的联姻,从家族、集团、你岳母、甚至是美娟,各个方面都乐见其成。不然,你有更好的选择吗?你有选择吗?
晚上,陈文斌同严墨冒雨赶往市区,一则为陈文汉接风,二则探望沈慧媛。严墨对郝叔的境况心有戚戚,兼又听说了西安之行的失败,在车上便悄悄向老友献策道:索性就让慧媛出面做个假证!管他舆论怎么说,问心无愧就是了!不说别的,再这么耗下去,恐怕郝叔就不是“石老人”,直接就是石碑了!其实算起来,他也就六十来岁嘛,对不对?唉,单了一辈子,到了到了——!说真的,咱们都痴情不到那个份上!那个年代的人真是!他是真把美娟当亲闺女啊——说亲闺女都轻了,是精气神儿,是魂儿!你知道?郝叔现在已经不知道饥饱冷暖今夕何夕了!只有什么时辰该上香摆贡,记得门儿清!跟闹钟似的。问医生吧,还说不像老年痴呆,细说起来,倒有点像自闭症……
陈文斌只管合眼假寐,一任他摇舌鼓噪。
严墨又自说自话道:能成,百分之九十的胜算,剩下百分之十,就看你的了……见老友毫无反应,他嗔怪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主意很——震撼?我是回来的船上想出来的,说实话,我都给自己吓了一跳!哎呀,你这个木头!那好,我给你来个更震撼的号外,你知道你山后那位高邻在搞什么吗?洪老先生?
陈文斌神态如故,说:房地产。
我是说最近!
上庐山了吧?
老洪认真起来也真是可爱!人家一个月之内把全国的名胜古迹都跑遍了,考察,学习!
学习?
学习怎么盖房子啊——在名胜古迹里面,比如说晤~园~
陈文斌闻言一惊,睁开眼问道:晤园?!你当真?!
裆里岂有假货?开玩笑!哎,你当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儿?人家规划了七个点,这第一个不偏不倚,就踩在凤凰盘旁边那块空地上!你们俩真是从来没让人失望啊!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现在到哪步了?
严墨笑道:别打断嘛,没礼貌!陈文斌等着他唱,严墨大笑:你这人太有意思了,我要是女的我也扑!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差不多要放炮了吧?
其它几个点在哪?
都督府,七星潭,神兵涧,榜山,游子湖,还有……喔,天门宫!你还记得瞎大仙儿给洪作荃批的八个字吧——借水而兴,落草为王。这七个点都靠水,名字将来铁定是“头上带草”的。最玄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这七个点连起来是个北斗七星!不知又是哪个鬼出的主意!那个老黄历倒是虔诚!不过他的胆子是跟谁借的,突然这么大了?
北斗七星?
听起来像不像闯关游戏?
洪作荃这些年急功冒进,疏于管理,在关键点上给他掐断资金链,他就会全线溃败。
要是洪作荃和老牟子结成攻守同盟……
贪则无信,忍则无亲。牟承志也没有救苦救难的雅好,何况北斗都戳到家门口了。推及其他,也是同理。这个车门里面有真正的盟友,但是晤园里面没有,所以我有必胜的把握——不是百分之九十,是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