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雾失洲 只有克服恐 ...

  •   内院环有一圈石柱联拱抄手游廊,严陈二人沿着游廊往南,从西厢的穿山角门进入西花园——一个自然派写意风格的园林,名曰童园。一排五彩石砌成的单坡茅草顶房子就着地势往西逐渐高上去,是为园子的北界。童园地势西高东低,一股活水由西南引入,曲曲折折地贯穿整个园子。河道宽处十几米,细处一跃可过,沿河有小池瀑布云步吊桥狭洲长岛等景观。其间植被或浓墨重彩富丽郁茂,或寥寥几笔疏旷静寂,其间点缀的人文设施多用五彩石筑就。严陈二人边走边聊,园丁们远远见了便肃立行礼。两人不觉行至“洞”。
      名曰洞,其实是七个披着草毯的小丘,四周修竹环合,在小丘上空拢成一个圆,置身其中如坠井底。陈孝通两岁时管它叫洞洞,因而得名。孩子喜欢的地方严墨都喜欢,他坐在陈孝通常坐的位置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水云间的新闻掌故,陈文斌起了疑心,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去过?
      过去事记不清了,将来么,少不了是要去的喽。
      提醒你啊,风流和下流是有区别的。
      哈哈,老实人急了!放心,就咱俩这交情,去我能不带你?我可不是那么不仗义的人!谁像你?每次都是窜出糊味来,才晓得你炖了一锅粥。
      朱妍就不管你?
      她早就看透了,男人越浪越恋家,和游子思乡一个道理。
      一个风流无度一个宰相气度,真是绝配。
      哎哎哎朋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宰相风度没错,但你弟妹也是很守妇道的,别冤枉好人呐!

      两人出了竹林、走过半个花园,由西南出了园门,顺路往小西湖走。小西湖广二三亩,位于陈家大院西南方,呈西窄东宽的莲藕状,南岸围以密林,多玉兰、榉、杉、榆、朴、白蜡之属;岸边植白茅、蒲苇、梭鱼草之类。北岸筑木栈道,尽头坐落着一栋青白两色的别墅,是陈孝通的画室。二人刚踏上栈道,就听见一片大呼乱叫,只见小西湖尽头白浪腾腾,许多人在水里跳跃呼喊。
      随从忙跑去查探,不一会儿,其中一位回来报告说:孝通爬树上去了,正进退两难呢。
      南岸有株老榆树,树冠斜映在湖面上。陈孝通趴在其中一根碗口粗的树枝上,离水面四五米高,欲跳不敢跳。水里的人在底下围成一个圈,鼓励他“跳下来”;岸上的人爬到了树上,试图救援。两个孩子见父亲来,同时呼喊。严松游过来,兴奋地比划说:我们在玩“铁人三项”,我砸了一个那么大那么大的水花!
      严墨训斥道:孝通怕高你不知道?等着,回头就叫展英把你扔回去!展英是严家私人飞机的飞行员。
      我不走!我不走!阿爹,孝通说他不怕了的,我以为是真的。这个游戏很好玩的,我们都玩,我想让他高兴高兴嘛……严松说着擦眼抹泪,哭了。
      陈文斌摸摸他的头,说:没事!看着,我有办法叫他跳下来。
      陈文斌随严墨转到南岸,来到树下,叫其他人下来。他脱掉鞋子,爬了上去,和陈孝通相隔两三米。只见陈孝通满脸是汗,又怕又羞,见了父亲,嘴一扁,掉下泪来。
      今天中午咱爷儿俩在树上喝一杯,怎么样?这里视野不错。
      陈文斌说笑了几句,陈孝通放松下来,说:好丢人,爸爸。我应该像个男子汉的……
      谁说男子汉不可以害怕?真正勇敢的人都心存恐惧。你看我,是不是男子汉?
      陈孝通点头。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怕蛇。哪怕是刚出生的小蛇,我看了也要起鸡皮疙瘩。
      真的吗?
      现在你知道了,不会威胁我吧?
      陈孝通笑了,陈文斌慢慢说道:其实,我小时候怕的东西更多呢,火啊,牛啊,飞机啊,我都怕过。后来慢慢了解了以后,发现那些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还挺有意思。比如火能烤肉,牛能拉着我满地跑。你比起我那时候已经勇敢多了。而且怕高很正常,这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本能,是一种原始智慧,根本就不丢人。你看,大家只在意你是否安全。所以,如果你不想跳,不用勉强,我们慢慢退下去。
      陈孝通看看身后,又看看水面,问道:爸爸,跳下去的话,会不会撞石头上?
      你知道,这个湖是妈妈开的,这些树也是妈妈栽的。她当初就是设想过这样的游戏:爬到树上,跳进水里,弹起大水花。妈妈做的,放心,很安全。跳下去,就像跳进稻草堆一样。
      陈孝通说:我要跳!他像尺蠖一样收缩身体,双手把着树枝,慢慢蹲起来,看看陈文斌,问道:真的不会有事吗,爸爸?
      深吸一口气,入水屏住呼吸。放心,你跳,我也跳。
      那是《泰坦尼克号》里面的台词,爸爸。最后杰克死了……不过他是冻死的。
      你会记住这一跳的,儿子。以后你还会经历很多这样的时刻。面对挑战,你可以选择向前,也可以后退,都没有错。但是只有克服恐惧,你的世界才会不断地变大。
      陈孝通闭上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胸口一鼓一鼓,陈文斌也感同身受地紧张起来。像天下所有父母一样,他会为孩子的点滴成长而欢欣骄傲。当看着儿子终于松开双手一跃而下,五体投地扑进水里时,他眼角湿润了。底下一片喝彩。不一会儿,见陈孝通钻出水面,朝他欢呼,陈文斌便也跳了下去。
      陈孝通和严松又比了好几个回合。陈文斌陪他们玩了一会儿,便上了岸,进画室沐浴更衣。墙上挂着陈孝通的各类习作,严墨看得饶有兴致,说:真不愧是沈美娟的儿子,瞧这下笔用色,好苗子啊!应该给我姑爷请老师了。
      又不是没请过,令婿不合作啊,历届老先生最多撑三个月。换一个,又要请又要送的,实在是我也不好意思了。干脆先晾晾他,等他自己想要了,再请不迟。
      你不要净找老家伙嘛!男孩子,给他请个年轻先生,有话儿说。
      年轻的也不是没请过。别看陈孝通样子乖巧,可恶着呢!在他眼里,不是俗人就是庸才……陈文斌一边擦着头发,忽然想到了什么。
      严墨说:青城这么个弹丸之地,自然没什么高人。哎,你觉得华为昌怎么样?
      华维昌?《朝圣图》的华维昌?他不是封山了吗?
      中国有两扇门永远是敞开的,一个是球门一个就是后门。只要你点头,这事就成了。我隐约听说他最近正好在青城。
      陈文斌想了想,摇头道:不要难为人家了。休养生息对他那样的画家很重要,否则人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避难了。不要仗势欺人。
      就这天赋,不要太抢手!我的姑爷,再给我耽误了!
      一个女婿也就顶半个儿子,你还是对严松多用点心吧,别动不动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训斥。你以为男孩子不在乎?他们其实更敏感更容易胆怯!你——
      胆怯?你说严松?等你试试就知道了,你要纵着他,他真能把天给你捅下来我跟你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他!老爷子家康熙年的青花瓷,他拿出去捉青蛙,碎了。后来发现家里好几幅山水也叫这小子给荼毒了,这幅添个蟋蟀那幅添个青蛙——他可真是超级爱青蛙,我的妈!最可气的是有一幅他给画了个战斗机!还是美式的!还有——唉,具体例子就不讲了。总之,他这种类型的,就得压着长!
      陈文斌笑道:那怪不着孩子,他懂什么贵重不贵重,大人应该把东西收好。
      你又错了!人家就知道那是古董才往上画!他就是不服,藐视一切权威!不过你放心啊,你们家的东西绝对是安全的。他出门可会装了,保准让人觉得“儿子像儿子爹不像爹”。
      严墨见厅里杵着一排画架子,做工精细,说:郝叔现在还做这个?
      陈文斌点头道:说了好多回,够用了,让他歇一歇。老人家说,严格儿也用得着。有意思吧,他不记得你,却记得有个严格儿。这回走记得带上,那儿还有一箱子画布呢。
      严墨感慨道:真是,以前上天入地的一个人,就那么垮了。情到深处就是毒啊!上次看见他,又馕相了好多,牙也掉了,腰也佝偻了。岛上那天气,郝叔的身骨儿怎么受得住?还是不肯回来吗?
      要他回来,除非是,先把美娟迎回来。
      说句不客气的,你们那位老族长也真是糊涂!非等那位老先生点头真不知道猴年马月!要我说,非常之事就要用非常之法,请示什么请示?只要你们相信美娟不就行了吗?
      越过族长,就没法名正言顺,最终美娟也进不了宗祠上不了族谱。
      管他呢!外人的承认有那么重要吗?
      有。
      严墨无言以对。其实他也清楚自己在讲废话,既劝不动朋友,也说服不了自己。说到底,要想解除魔咒,必须证明美娟不是自杀。除此而外,任何心理建设都难以真正安慰到陈文斌,以及这个抑郁的家族。
      提起郝叔,两人难免又扯起许多往事,牵牵连连地聊了半天。将中午时,严墨便带着两个随从,登船去了雾失洲。一为祭拜沈美娟,二为探望郝叔。船上有他从北京带来的礼物,和陈家准备的酒,严墨每次来,都要和郝叔一醉方休。
      陈文斌站在岸边,看着朋友扬帆起航,渐行渐远,最后被山岬挡住,方才收回视线,经人提醒,才发现起风了。只见海面上催起层层白浪,不一会儿就打上岸来。乌云压着波涛杀气腾腾地推移过来,转眼便占据了半边天空。狂风大作。
      这种天气,孤岛的夏季司空见惯,陈文斌知道严墨不会返航,就命救生艇护驾,港口回说已经出发了。陈文斌回车登上山顶,见严墨的船已落帆,出没在峰尖浪谷,沿着折线驶向渺茫的终点,思绪随之陷入往事的泥沼,忽闻司机报告:老夫人回来了。
      陈文斌心里一沉。待严墨登上小岛,雨点已经拧成了线;及陈文斌抵达家门,那线已经织成密布了。
      汪美辰在二楼中央的客厅团弄着两个孩子,和严家的嬷嬷聊天,手里正拿着一条泥金底绣兰花的丝绸围巾摩挲细看(旁边还有一条石青雏菊纹的),赞叹“朱妍的手艺越发好了,每天那么忙,真难为她了”。那嬷嬷欢喜道:难得老夫人喜欢!
      汪美辰穿着家常旧衣:藏青色短袖小西服配黑色百褶裙,熨得板板正正,一如那一头银色的鬈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陈文斌进来,也将礼物看过一遍,赞了两句,嬷嬷又聊了会儿便要带孩子告退出去。汪美辰说不必,这就一起下去吃饭。陈文斌因未见沈慧媛,料定又是旧疾复发,一问,果然是。海难后,沈慧媛落下一个怪病,一遇暴雨天气便全身痉挛。
      汪美辰说:你文汉大哥也来了,现在在慧媛那儿。我让他先去照顾慧媛。
      陈文汉便是族长陈清元的长孙,陈氏五服之内的兄弟皆论大排行,文字辈陈文汉年纪最长,陈文斌行三。
      一行人先下楼用餐,汪美辰言笑如常。陈文斌心里愈加不安,通常汪美辰越平静,问题越严重。午餐后,孩子们自去午休,陈文斌便送母亲上楼来,汪美辰顺脚走进阳明斋。陈文斌扶母亲坐下,安排迎手背靠等物,并亲自奉茶。汪美辰说不必忙,叫他坐下。侍女搬过一把方凳,安在罗汉床下,便到门外候命去了。汪美辰的疲惫这才慢慢释放出来,颓唐得像条落水的老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