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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岸 他默默计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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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7月9日/老家炕头/大雨第三日
被大雨囚禁。萧女士一直手不释编,说要攒钱办件大事。该不会是真的要给三爹结鬼亲吧。
没错,我想和张洁S.J.,就是这样!最烦他一脸无辜地追问怎么了。不是所有心事都能诉诸言语付诸行动,否则人类不就该退回到蛮荒时代了吗?当一个女孩深夜钻进男孩的帐篷,还能有什么歧义?他居然给我讲了一夜的小时候。
也许我骨子里就是个Y.D.的人。我和Y才是一路?!会不会是下雨的缘故?去年夏天也是大雨之后发生的。看星星那晚是大雨的前夜——第二天也下雨了。
那斯是不是早就看透了我,所以才弃若敝屣?!如今张洁也觉悟了吧?所以第二天就远远地躲开了。
一边躲着我,一边问我为什么。几个意思?
——李蛰日记”
翌日早晨,夏青林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垂着纱帐的床上,鞋袜已退。恍惚想起昨晚睡着以后被搬动过,迷蒙中见是陈文斌,似乎还含混地道了谢,臊得脸红不已。这是间整洁的民宿套房,窗外就是昨晚看星星的小院,躺椅还在那。度其方位,这间房应在正堂西侧,中间大约隔着那间小书房。夏青林洗漱了收拾好,出来,绕到后厅。便看见了那面由若干旧窗拼成的玻璃墙,顶天立地。她这才发现,悬垂花艺布满了整个后厅,前堂所见只是冰山一角。陈文斌正坐在玻璃墙前的罗汉床上看书。墙外是个五彩缤纷、郁郁葱葱的花园。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笑道:醒了?
几点了?
陈文斌看看腕表,说:八点。
夏青林大吃一惊,好在华维昌今天上午要外出访友,不必上课。她忙问道:张洁他们呢?
已经走了。放心,我跟他们交代好了,你昨天晚上和他们在一起。饿不饿?早餐做好了。
夏青林看着陈文斌,陈文斌也回敬似地望着她。他的眼神变了,那个明朗的大叔不见了。夏青林心里起了腻,急于离开了,就说:我想回家。
不差一顿饭的工夫,坐下。陈文斌不由分说,命人布餐。
夏青林只好垂腿坐在床边,看着早餐一色色地端上来,小碟子小碗凉热配搭色香诱人,着实刺激食欲,就和他对坐着吃起来。陈文斌见她爱吃,把自己的那份叫“金色麦田”的多层面包切了一小半分给她,她没出息地笑纳了。
饭后,陈文斌传令备车。
还是三辆车。夏青林先上了末车,陈文斌落后交待了一些事情,最后也登上了那辆车,和夏青林并肩坐在后排,问道:回哪?仿佛与她同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否则倒是失礼了。
送到市区就行,我打车回家。
回到家,陈文斌直奔外书房——第四进房屋靠东那一间。美好集团董事会已经将进军房地产业的请愿书摆到桌子上了,陈文斌不看也了然,遂搁置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画筒,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在书案上徐徐展开,用镇纸压住两端。
嘉国男中设计图,作者,沈美娟。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套计划:“既然大家那么想做房地产,那就建学校吧,以毒攻毒。”他默默计算着攻守的步骤,享受着大战来临前的宁静。
邻园有棵香樟树,枝叶越过夹道,伸展到了书房的窗前,筛下斑驳的阳光。光点落在木桌面上,像一群小虾,随风跳逗。陈文斌摊开手,小虾便游进了掌心。
“当初栽下这棵树的时候,就想到了吧?你真是调皮……”陈文斌在心里自言自语。他经常这样和亡妻聊天,妻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她会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答案。
“我……”陈文斌的“心语”欲言又止,转而“说”道:“母亲和二妹今晚就回来了。她们此行,是去拜见族长,你知道——前些天母亲梦见你,说,你想回家。是你的意思,对吗?我们都,盼着你回来。童童现在,每顿饭,还是要给你摆碗筷。也许因为太想妈妈的缘故,他长得越来越像你。太像了!作为男孩子会不会太好看了?不过,你不用担心随我就是了。话说回来,我长的,怎么会像……土豆?”陈文斌又一次陷入冥想。待他听到仿佛有个人在叫他,秦裕已经在门口静候多时了。
什么事?
秦裕喜盈盈地报告说:先生,有贵客来了!
陈文斌知道严墨到了,除了他没人能带起这样的气氛。笑道:北京人来了?
秦裕点头:严松也来了呢!这下童童有伴儿了!这会子严先生恐怕已经下车了!
陈文斌忙起身出迎,刚到门厅,就见严墨在臧红一群人的陪同下,已经穿过宴会厅,摇头晃脑地走进来了,一路上谈笑风生。他个儿不高,穿着牛仔裤,花衬衫,歪戴着船工帽,不言不语地走到陈文斌紧跟前。两人默契地做不眨眼游戏,陈文斌撑不住,先笑了,推开他。
秦裕你做证啊,这回不许他耍赖!
秦裕笑道:没想到我们以逸待劳还是输了,可见北京的沙尘暴出息人。
严墨大笑。陈文斌问,孩子呢。
哎呀,别念叨,比曹操还快呢!让我松快松快,简直就是个大火炉!
话音未落,就听见孩子大笑大叫的声音,严松背着陈孝通飞跑进来,梅傲雪追之不及,旁边跑着四五个保姆和随从,后面跟着几个抬拿礼物的仆人。严松只比陈孝通大半岁,却高出半个头,俨然长兄模样。陈孝通早挣脱了下来,严松扑在陈文斌怀里,挂在脖子上不肯下来。陈文斌抱着又转了几圈,严墨把儿子解下来,命他好好地请安。接着严松的嬷嬷随从们上前行礼。陈文斌和他们寒暄几句,命人带客人们去安顿休息。严松问道:阿爹想我没?这次我住下了!不走了!高兴不高兴?激动不激动?
严墨说:哎,这里应该有掌声!
严松又说:我要和孝通住!孝通,我们再去骑马打猎野炊好不好?还要抓蚂蚱!还要去坳塘捕鱼!还要上山顶石头洞里洗瀑布浴好不好?
咱们叫上张洁哥哥!两个男孩一拍即合。
严墨拉陈文斌:走,去小书房。回头又嘱咐大管家臧红:花儿姐盯着点,拆了房子我是不赔的。
我们去花园探险!严松拉着陈孝通,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严墨是国内著名的路桥建设公司正通集团的老总,红三代。他和陈的友谊始于大学时代,严墨毕业于清华大学。二十年来,他们从未缺席对方的苦难,他们是彼此的岸。
一进阳明斋,严墨先坐下来,传达了陈文斌岳母吴诚的口谕,无非是报平安、嘱咐陈文斌保重身体、关心外孙的教育问题等话。陈文斌恭敬地站着听完,方才坐下,问他见到吴诚的细节。严墨答毕,便将胳膊腿一撂躺了下来,尽情地放起懒筋来。
算起来,两人小别不过一月而已,但每次见面总像久别重逢,聊不完笑不够。陈文斌坐在常坐的位置——罗汉床东首,严墨就歪坐在他对面。这张罗汉床曾是陈沈夫妇一起读书论事的圣地,沈美娟走后,没人敢僭越——除了严墨。
六年来,陈家大院一直笼罩在海难的阴霾当中,严墨极力地想要驱散这种令人窒息的哀悼气氛。他坚信沈美娟不会自杀,依据有三:第一,陈孝通才是沈美娟的生命支柱,因为孩子,她可以原谅丈夫所有的罪过——大不了离婚。第二,沈美娟善良但不糊涂,她明白自杀将对所有亲人造成的伤害,也绝对不想看到今天的局面。第三,沈美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只字片语也无,要知道她是爱好写信的。严墨反复向陈文斌灌输论证,使老友获得些许宽慰——虽然无法采信。
严墨伏在窗口尽情呼吸,道:这儿的空气简直可以卖的,啊呀,舒坦!难怪我的姑爷越长越俊——我都觉得好看得有点过了!你得让他多运动,男子汉嘛得糙一点!文文弱弱的哪行?别怪我没提醒你,我闺女超野蛮的——不是我教唆的,天生的。
你生的。
严松有个龙凤胎妹妹叫严格儿,沈美娟生前曾开玩笑要给陈孝通结娃娃亲。
二人说笑一会儿,言归正传。严墨问急急地召唤他所为何事。陈文斌让他不妨猜一猜。严墨笑道:不下注我是不猜的。陈文斌说:猜对了有奖。
奖得不对路我也是不猜的,你知道我好什么。
猜对了我把陈孝通送给你,怎么样?
严墨大笑,弹坐起来,道:赌这么大?当真?你明知我一猜即中,这可是白送啊,你想好了!
未必然也。
严墨打了个响指,唱道:太阳天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
并不是为了听你唱歌,再猜。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要办一个好学校?孝通已长大,需要上学校,再不办就晚了,所以你把亲家请来了。U see I’m not singing a song, I’m singing a school for your son! A School for your Son, for your son, who now is my son!
陈文斌含笑不语,严墨拍案笑道:中了中了中了!真是,你这有点草率啊!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来来来!严墨忙忙地叫秦裕拿笔墨印信,就要草具文书,令陈文斌签字画押。陈文斌说,慢着。
严墨急了:我提醒过你不要赌的啊,是你硬上!别的你耍赖就算了,这把我可跟你拼命!当然,为了表达我的谢意和不好意思,办学校我出一千!
利令智昏。这么就赢了,你心里踏实吗?你只猜对了一半,剩下一半你可未必。
什么意思?
你猜对了我要办学校,但未必猜得准我要办一个什么样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