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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只猫而已 陈文斌笑容 ...

  •   陈文斌从农户家走访归来,听取了集团的工作简报,接着先后与几位副总和农场经理们开了个电话短会。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他冲了个凉水澡,仍觉燥热,心知是喝了酒的缘故,今晚村里有位老人做寿,难却其情。于是陈文斌换上睡衣睡袍,在院里的躺椅上躺了下来。此时山村已经入梦,声光俱熄,寂静得犹如宇宙深处。
      刚才与副总们讨论的是时下最热的房地产投资,众意认为集团不该置身事外清高自误,其论辩有据言辞激切,陈文斌不可能丝毫不为所动。但集团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不生产垃圾,房地产行业显然并不具备这种品质或潜质。一种产品假如无法永世流传,那么对于地球而言,破坏值便大于建设值,在他看来都是不值得做的。放弃这些原则会让他愧对头顶的星空和亡妻的在天之灵。
      然而,这已不是老总们第一次公车上书了,萧墙之患令陈心忧。两只野猫厮闹追打,越过短墙,呲腾一声跌进院子的砂池中,落荒而逃。警卫们连忙巡逻一遭,陈文斌闭着眼笑道:一只猫而已,瞎紧张!
      须臾,一名警卫从外院小跑进来,低声报告说:程师傅回来了。
      陈文斌睁开眼,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警卫继续说:张洁的同学来了。程师傅请您示下,是否现在护送上山?
      张洁的同学,怎么说?
      这个没问呢,她睡着了。
      睡了?那就,先让她进来歇歇吧。
      是!我去把客人安置在外院客房,等她休息好了,再护送上山。
      陈文斌坐起来,道:请她进来吧。
      夏青林随人引领,穿过前厅来到内院,登堂入室,触目所见极为醒神。房屋内部为古法建造的鸳鸯厅,用玻璃与钢结梁立柱,正堂左右各有一个小书房,壁板皆用梨花木和玻璃构造,陈设古雅。厅堂之间隔着一架玻璃艺术屏风,似是冰川意象,泛着幽蓝的冷光。冰川上方垂下奥斯特式的巨大的藤叶悬垂花艺,余一道犬牙交错的缝隙。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后厅的后墙,应是一整面玻璃窗。屏风两侧有两段枯木式立柱,顶端亮着枝形彩灯,像是用不同的旧玻璃瓶做的。
      通往后厅的门洞垂着半挂竹帘,末端系风铃。
      正堂中央有一张方正的榻榻米,其上安着四把靠背,屏风下摆着一张矮长几、两只五斗柜,长几上置有香炉奇石盆景等物。榻榻米上方的屋顶开着水晶簇式的玻璃天窗,但屋子仍是幽暗的。夏青林进屋不久,就有一位女管家送来茶水点心,请她在小书房等候。
      夏青林见了人便觉得羞缩脸热,正怯怯地站在门口打量院子,忽闻身后风铃响动,陈文斌出来了。不知他动了哪处的开关,屋子顿时亮了,原来榻榻米上方有一圈方形的米黄色灯柱。昏暗带来的安全感瞬间被褫夺,夏青林不禁弄弄衣袖,只见陈文斌穿着白衬衫西裤皮鞋,和上次一样。他笑笑,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夏青林赧颜一笑:很多。这么晚了,您——,麻烦您了!
      你很麻烦吗?
      夏青林点点头。
      陈文斌笑了:你今天看起来倒很乖。
      我还没搞明白,这里是……?
      喜欢吗?
      夏青林点点头,又打量一遭,末了瞅着屋顶,问道:会不会漏雨?
      漏云,不漏雨。陈文斌脸颊微微一热,道:这儿是农场办公室,也是我的会客厅,所以,坐下来喝杯茶怎么样?
      那……太打扰您了吧?
      不会,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刚才看了本书,根本睡不着。对了,也许你想再睡一会儿?
      不用,我已经醒了。
      那么,请!
      夏青林见他诚心诚意,便浅鞠一躬,脱了鞋子,登上榻榻米,在日本学的茶道礼仪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宾主分立东西,陈文斌让坐,夏青林便跪坐下来,姿态谦卑而优雅。及见陈文斌看她,方意识到,低头一笑,改作单腿立膝的坐姿。几位女仆早端来茶具等物,现在檐下顿火烧水。茶海中有只小小的黑瓷罐,内插一束时令花草。夏青林忙说:喝白水就行了,不要劳师动众。
      陈文斌笑道:过意不去的话,多喝两杯就是了。绿茶可以吗,消暑提神。
      夏青林点头称谢。
      陈文斌让他吃两块点心,以免喝醉。夏青林依言行事。
      你不会……去过日本吧?
      我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
      接触过茶道?
      老实说,我可以借此谋生。
      怎么会想到学习茶道?茶艺师的培训很严的。
      因为夏原诚喜欢看她穿着和服泡茶的样子。夏青林一笑:就是觉得有意思。
      你的趣味真是与众不同。
      老气,是吗?
      陈文斌摇摇头:很特别。
      要说特别,这个房子倒是很特别。有些东西好像是旧物件做的,像那两盏灯。
      还有这些门窗和装饰,都是旧屋拆迁搬家剩下来的,不过是略加改造加工。
      夏青林不禁重新环顾打量一番,笑道:还真是呢……不过这套长几柜子,还有那些书桌椅子……也是?
      也算是,不过是明朝人留下来的老物件。
      这时水开了,女仆提着茶炉送进来,另一人接了,将水折进一把黑陶茶壶,将来沏茶,陈文斌摆手道:我来试试。那女仆吃愣了一下,只好将茶海放下,退了下去。
      陈文斌先将两只玻璃杯洗了洗,放在黑色茶托上,在一只杯中注入少许水,投入茶叶,须臾,再注水,至八分满。然后推给夏青林:请多多关照!
      夏青林笑着正坐起来,接过茶,用日语道谢,又开玩笑说:这个杯子也是古董吗?
      很快它就是这栋屋子里-最有身价的东西了。
      夏青林赧然一笑,见他只喝白水,问道:您不喝?
      嗯,玩物丧志嘛。
      夏青林笑了,端起杯子闻了闻,说:是雪前龙井?
      陈文斌颇为惊讶:闻一闻就能知道?
      骗您,是看出来的!其实我并不擅长喝茶,您下得酽了,瞧,有点像热带雨林。夏青林端起杯子细看。茶叶因为冲泡而绽放出第二次生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时间的逆旅,记忆的回光返照。陈文斌注意到了她神色细微的变化:你好像突然,有些伤感。
      夏青林微微一怔,不禁红了脸:有吗?我老这样儿,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扫兴吧?
      陈文斌摇头:只是,好奇。所以这是你潜意识里的情绪吗?就像绘画的色彩?我看过你的画,想听听我的感想吗?当时我是被那幅画吸引,才贸然地闯进了你的地盘。我当时断定画家是个三十来岁、跟我年龄相仿的男人。因为无论是选景还是构图手法都很老辣——尤其是用色,极富创造力,既大胆又合理,只是常人之眼看不见、庸人之手调不出,可以说冲击到我了。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夏青林会心一笑:看出来了。我应该说谢谢吗?
      陈文斌笑说惭愧,夏青林也笑,问道:为什么是男人呢?
      你很邋遢。谁看到那些画具行李,恐怕都不会联想到女孩,尤其是……
      远看挖煤的,近看烧炭的,走过来一看,原来美术学院的。
      陈文斌大笑,许久才平复下来,问道:那幅画,你命名了吗?
      没有,就叫……源溪1号吧。
      其实最让我误会的是那幅画,我是说男人。一溪春水蜿蜒向东,消失在背景的树林中,这种题材一般会采用垂直或水平构图——当然你也用了,但作为主体的溪水和树林,构成了三角形,你用色彩强调了这种冲突和对撞的感觉。前景温暖明亮轻柔,背景则冷静沉暗坚硬,横斜交错的树枝增加了未知的变数。在你笔下,溪水的奔流显得冒险、焦躁、忐忑,就像男人追求女人,明知前面是无情和绝望的渊薮,埋伏着悲剧的命运,还是直行不顾,仿佛别无选择。
      夏青林一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什么画什么。
      知道吗,你无异于在说“我是个天才”。
      对啊,我就是啊!
      陈文斌又大笑,夏青林又羞又笑,脸红不止,只得放下茶杯。
      学画多久了?等等,我猜猜。照你现在的水准,不可能少于三年。
      您学过画?
      我这种段位,自然会点触类旁通的功夫。没吃过那什么肉,还没见过那什么跑吗?
      夏青林皱着鼻子嗔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说话了,我是猪么!
      陈文斌不接话,两人像做哑巴游戏那样看着对方。夏青林意识到中计了,不甘示弱地回瞪他,用唇语说:土豆!
      陈文斌笑容渐敛,凝视着夏青林,像要探寻她的前生。
      我有点忘形了。
      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陈文斌叹息一声: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猪。
      看来我打扰太久了,告辞!
      哎哎,我错了!
      夏青林脸上扬起胜利者的得意,像春风在枯枝间旋舞。陈文斌暗自反省对她的一见如故究竟从何而来:“因为那句土豆吗?矫情了吧?那应该只是两个女人错时空的所见略同而已,就像不同时代的评论家对《哈姆雷特》做出相同的评语。很常见不是吗?陈文斌你虚伪!你不过想为你的情欲找借口罢了!自重吧!她凭什么喜欢你?你又凭什么喜欢人家?你是个罪人!谁爱你谁倒霉。瞧你这副寡廉鲜耻、薄情负义的嘴脸!爱情,你配吗?”
      然而遥远的亡灵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温热,待他将自己的良心没皮没肉地鞭挞过一番,情欲之火很快又死灰复燃,照亮了应时的小机智。他想起夏青林绝缘体的外号,心里一亮:“她并非对谁都光芒万丈,她是月亮,只对地球微笑。”这么一想,遂又觉得自己的热情并非空穴来风。
      夏青林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困倦了,就说:您该休息了吧?您应该很累了。
      何以见得?
      您刚才低着头好一阵子,像是睡着了。
      我打呼噜了吗?
      夏青林摇摇头,想看看时间,习惯性地抬起左手,刚要拨袖口,猛然想起来,慌忙放下,但是来不及了,陈文斌已经看见了虎口的绷带。他获得了发问的契机,但是心里还是没把握,怕太过操切会把她推远。
      你的手腕……受伤了?
      夏青林满面通红,说:奥……这个……那个……那是……是,画画时摔的!在海边,礁石,您知道,很锋利,有些。她不知所云地胡扯,感觉自己是披着人皮的泔水桶,龌龊,恶心,上不了台面,让陈文斌的盛情款待变得愚蠢。
      那一定……很疼!陈文斌感同身受。
      好了。
      伤到筋骨了吗?我看好像打着石膏。
      好了,手指都没事。
      怎么会这样?
      夏青林确信陈文斌已经知道了,羞窘得无以为地,低着头,说:您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
      我没有把你当孩子,我把你当朋友。
      算了吧,没人喜欢我这样的朋友。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我不想别人了解,我也不想了解别人。
      我道歉,不该追问你的隐私,是我失了分寸。
      夏青林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待她回来,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又回到了刚刚重逢时的心情。陈文斌小心地避开雷区,又同她聊了许久,不知不觉已经凌晨。陈文斌问她,是先休息一会,还是立刻上山。没想到夏青林根本没打算上山,她说:张洁应该不想看见我吧?
      你很会为别人考虑。
      主要是累了。
      下午她爬上太阳山的巨石顶,去探访传说中的大丽花,结果花没找着,路也丢了,好不容易才下了山。
      所以,是你母亲硬要你来的吧?
      夏青林点点头,说:我可不可以在这儿等他们下来?外面那把躺椅,我睡那儿就行。
      有的是房间,没有让客人露宿的道理。我叫人带你去休息。
      我喜欢在外面,再说,我是来看星星的嘛!
      夏青林刚迈出门槛,陈文斌叫住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我?
      你怎么看待房地产?
      房地产?
      陈文斌点点头。
      夏青林想了想,说:第三步,房地产是把地球推向毁灭的第三步。
      陈文斌一头雾水:那前面两个是什么?
      夏青林掰着指头说:炸弹,塑料,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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