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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冷兵器时代 谣言和诽谤 ...

  •   翌日下午三点,张洁与陈文斌在坳塘会和,陈孝通没来,夏青林也说不去了。然而李蛰下了死命令,必须把夏青林请去,张洁只好与陈文斌兵分两路。
      陈文斌不解:你那个同学不是住在市区吗?
      烦就烦在这儿,她在山后!
      她在,月亮湾?
      张洁蹙眉点头,又劝陈文斌上路,别耽误了正事。
      七年前,太阳山和月亮湾狼烟再起。山后人听信风水师的话,急欲炸平山顶巨石,遂派人趁夜上山埋□□,结果被石头镇配枪的巡察发现,全部有来无回。沈美娟曾试图调和双方的矛盾,她一走,仇恨便卷土重来。近年来随着财富暴增,山阴人越来越好斗,与石头镇一决雌雄的野心也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司机悄悄向陈文斌汇报道:张洁怕要有麻烦。最近后面的人在镇口设了关卡,专门拦截前面的车。
      陈文斌让他继续说。
      说是最近镇上盗窃频发,业主损失巨万,怀疑是石头镇的佣人作案。所以凡是咱们这边的家政过境,都要下车搜身。除非是张洁自己开车进去。
      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先生,山下郭家前几天亲身遭遇。郭老太太要去妙见寺还愿,沿上那天落石封路,老人家就想借道山后隧道。结果香没上成,上了一顿火,郭先生亲自打电话都不给情面。这些日子底下人都在议论,张洁不能不知道,以他的性子……
      陈文斌问张洁,张洁果然知道,说打算自己开车进去。陈文斌知道他没有驾照,就命助理接洪作荃电话。
      洪作荃是月亮湾的镇长,与陈文斌并称南陈北洪。两人私底下互相瞧不上,洪嘲陈“妇人之仁,刚愎自用”,陈则讥洪为“最聪明的乡下人”;台面上倒是都很客气,洪作荃尤其能屈能伸会装和气。
      电话接通。洪作荃称正在庐山避暑,寒暄几句后,陈文斌便问到拦路搜身的事。洪作荃故作惊讶,连称毫不知情,说肯定又是底下人作妖。
      陈文斌笑道:我了解,以洪兄的水准,还不至于做这一出儿。听说是因为失窃?洪兄知道,我这边的邻居们个个儿眼高于顶目无下尘,连佣人也跟着清高自许。别说让他们偷了,就是谈钱都觉得野蛮。如果说是我们镇的人,那跑不出第二家,就是我了!我最贪财,手下人又眼皮子浅,没见过钱,所以,必定是我的家丁干的好事。改天劳烦洪兄派人来寒舍,一搜便知。
      洪作荃连称“误会、不敢”,说因盗贼翻山逃走,所以底下人胡乱猜测。又说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听风是雨,乱搞乘法。承诺立即撤掉关卡,并将严惩肇事者。他问陈文斌有何贵干,意欲安排人员迎驾随扈。
      陈文斌说:过路而已。他知道洪作荃不是在搞笑,却一时想不出这套引蛇出洞的把戏埋藏着什么样的阴谋,不过可以肯定,不会是小事。通话的最后,洪作荃说他把庐山包下来了,随时欢迎陈文斌上山欢叙。
      挂了电话,大家都不敢作声,其实从他说出“接洪作荃”那一刻,他们就屏住呼吸了。这通电话意味着陈文斌的平静生活结束了。
      陈文斌面无波澜,说:走吧。
      张洁也不再说什么,跳上陈的车,一行五辆车向东出发。车队沿着环山路向东南转过山角,便是万里碧波。这天天气清朗,海上纤毫毕现。
      山路起伏婉转间爬过几道坡坡,就露出一片白房子,围聚在弧形的海岸上,形似弯月,那便是月亮湾。弯月的中心有块红斑,是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红屋教堂,通体红色,月亮湾因而也叫红屋镇。
      岗哨的横杆已然竖起,守卫的军人尚滞留未去,随着车队慢慢行近,这些游兵散勇仿佛被无形的线抽紧,渐渐停止窃窃私语。当陈文斌经过身边时,他们自发地并拢脚跟,挺直脊梁,注目敬礼。
      一踏入月亮湾,陈文斌的一举一动便都在监视之下了,谣言和诽谤正饥肠辘辘地等着他。张洁觉得这一切皆因李蛰的任性而起,不禁想起朋友的劝谏,“她是一匹野马”。他这才意识到,野性有时候是丑陋的。
      张洁给夏青林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章晓欣却来电了,又是道谢又是道歉,说夏青林可能在海边写生。张洁明白她的意思,断然拒绝道:抱歉,我与一位长辈同行,夏青林没有资格耽误这位长辈的时间!恕我冒犯!
      车队驶过弯月形的海岸线,向北绕过一个小小的海岬,隐隐听见教堂的钟声约摸响了四下。转过海岬有个岔路口,向北沿着滨海道可绕至佛山后,向西则是直达市区的穿山隧道。将进隧道时,张洁突然说:刚才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陈文斌笑了笑:有一点吧。
      我不该迁怒,错在夏青林,她的母亲又没有做错什么。何况……张洁欲言又止,轻轻叹息一声,说:要么留下一辆车?如果夏青林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
      穿过隧道,只见两侧群山飞驰,路边散落着若干陈旧的小山村,仿佛是岁月的标本。西行约半个钟头,车队拐上文昌路,陈文斌继续北上,张洁则调头南下,去育中接李蛰。
      李蛰对夏青林的爽约很不爽,便迁怒于张洁,愤愤念着,张洁不耐烦起来,辩驳道:她要是在家,可以,大不了我把她绑来!可是她不在啊,电话又打不通,难道要我满世界去找?
      满世界?月亮湾总共多大点地方?而且想都不用想,她肯定就在海边!只要你想找,还不是一目了然?
      我为什么要去找?我说过,我本来就不喜欢去月亮湾!你知道——
      终于说实话了?有这些废话你早说啊,我逼你了吗?直接说你不想去,你不想让夏青林来,你瞧不起夏青林不就好了?
      我凭什么瞧不起人家?
      就凭我喜欢她!就凭她是我的朋友!就凭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张洁回身一脚踹在车门上,警声大作。
      李蛰很是享受这般虐人的快感,她总觉得男人生气或流汗的时候最性感,就心软了。回想刚才那番口不择言,又甚觉无趣,就说:车惹你了?我看你是想踹我!受够了明说。
      张洁气得脸色煞白,李蛰说,你跟车道歉,我就原谅你。张洁还是不做声。李蛰忍不住过去哄他: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行了吧?不是大我好几个月么,也不知道让着点。
      张洁看着她,无奈地笑了:我们俩不要再为不相干的人吵架了,好不好?
      李蛰抱着张洁,说:我冤枉你了。是我不好,别气了。
      两个人互相安慰,俄而李蛰问道:你刚才在确认什么?盯我看那么久。
      忘了。我有吗?
      你肯定在想,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东西?
      你不是东西。
      李蛰揍他,两人便和好如初。这是他们吵架的惯用模式:无由开始,无端结束,互相道歉,下次再犯。不一会儿,他们又为一顿晚饭争执起来。张洁已经答应陈文斌去农场吃饭,李蛰则坚持要去奶奶家。张洁说:先去奶奶家坐坐,然后去农场吃饭。李蛰还是不依:明说了吧,我不喜欢陈文斌!我怕走得太近,会丧失判断力,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你相不相信我的判断?陈叔叔是我最敬仰的长辈。
      公侯之门恩义多!何况你们那么亲密,就像,谁不说自己的爸爸好呢?最高分和最低分都要去掉,所以我还是不了解他。
      你有把最低分去掉吗?那你的不喜欢从何而来?
      李蛰词穷。
      你的印象还停留在《孤岛疑云》是不是?
      我承认,有点。但你要把那部电影完全推翻也不客观吧?
      我懂了,你怕了。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灌输,习惯了相信老师和学校,一旦要你改弦更张,你不甘心。
      至少陈文斌对妻子不忠,这是真的吧?
      感情的事,外人无权置喙。
      我看你的是非观已经扭曲了。也是,这种事你们男的当然要维护开路先锋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人即使私德有亏,也与公德无涉。一个男人即使有100个情人也不妨碍他成为伟人。现在电视剧不都在歌颂封建帝王吗?康熙、雍正、乾隆、唐太宗、汉武帝……哪个从一而终?难道因为这个就可以否定他们的功绩吗?以点盖面地去否定一个人,不是太蠢就是太坏。
      是,我又蠢又坏!
      你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以为把头埋进沙子,世界就会安然无恙,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
      够了,结束!我宣布,辩论结束!
      张洁笑了:清醒有时候的确会让人痛苦,但是能教你成长;糊涂可以换来一时的安乐,却会让人后悔。你想想,选哪个?
      李蛰点着他的鼻子说:我选这个!
      Good Job!那么咱们别争了,何必呢?我只是想让你的世界开阔一点,仅此而已。
      默然许久,李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无可救药?
      我不着急,慢慢来。
      李蛰很感动:换了随便哪个老师,早把我撵门外罚站了。
      他们那是无能。
      上山之前,张李二人来农场拜访陈文斌,被告知陈总走访农户去了。张洁带李蛰在美好小院参观了一番,见陈文斌归期无期,便趁着天明上山去了。除了张洁带的两位司机一位贴身随从和一名警卫外,美好小院另派了两名向导护送上山。一行人都穿着长衣长裤,肩扛手拿地带着行李从大风口内侧的小路徒步上山。天文台海拔300米左右,只有这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达。山路陡急处开凿了石阶,旁筑扶手,两边林木茂密,藤蔓披拂,蝉声寂寂,鸟语互答。众人一路歇了三回方才登顶。到了山顶,山风飒飒鼓荡胸怀,只见前方山脊之上屹立着一座圆形烽火台,顶部女墙之内有座银白色半球体,像铠甲连缀而成,有先秦冷兵器时代的影子。那便是天文台了。
      李蛰先一步穿进拱形门洞,原来内里是个拱顶的圆形走廊,两侧拱门连缀,青砖砌墙,方石铺地,古朴敦实,有风无尘。她迅疾转了一圈回来,张洁已经上来了。
      后边还有个方形的烽火台呢!
      知道!张洁领着她直往里走。
      圆形走廊里面套着一圈圆廊,内侧皆为封闭的拱形窗。正东有个拱形门,门扇紧闭,上饰圆形门钉。张洁带李蛰穿出两道圆廊,由拱门穿到相连的方形烽火台,里面是天文台办公区域。他们在其中一间小办公室里拜见了一位叫简宁的青年,后者年近而立,长发蓄须,少言寡语,眼如寒潭。他就是天文台的台长。李蛰背后笑简宁像个行者,张洁说,简宁还有个身份,就是陈叔叔的校友。李蛰这才知道陈文斌是北大的,吃惊不小。
      这边众人已将行李搬上方形烽火台安置妥当。天台四角筑有露天火灶,上覆半球形铜丝网,向导寻来柴草,点起两堆篝火,气氛陡然热闹起来。李蛰联想到古人的烽火传书,兴奋得又吼又跳,张洁说她是战争狂。
      方台西南与圆台相通,火光映照下,银白色的半球显得神秘莫测。李蛰登上圆台,只见四周群山弥弥,漠漠无际,太阳早已坠灭,月牙儿灯透出一抹微亮。西天和东天各有一颗星露出来,东方那颗便是火星,在五千万公里之外,犹如一粒尘埃。李蛰不禁感叹人类生之渺小死之永恒,随口念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忽闻背后似有笑声,李蛰茫然四顾,却见由银白色屋顶后面慢慢转出来几个少年,一共五个,有男有女。李蛰认出最后那个男生是她书法班上的学生,学习很好的,名字她好歹想起来了:管恕!过来!鬼鬼祟祟地吓我一跳!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那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过来了,管恕一直腼腆地笑着,说:你能来我不能来?
      你那张脸还用藏?要不是火把照着,我真都看不见你!
      管恕皮肤黝黑,放在黑夜只能看见牙齿的那种,眼睛笑得像月牙儿。其余四位都是他同学,显然是两对小情侣。李蛰遂又打趣道:你是我见过的最黑的电灯泡。没等他回嘴,忽又想起一事,忙问道:咱们书法班上的吴妍,考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知道。
      哪儿?
      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是哪儿?
      那就不知道了。
      旁边男生哄笑,李蛰正要问他们,这时张洁过来了,见过这群不速之客,邀请他们过去喝一杯。
      李蛰很惊讶:你带酒啦?
      是咖啡啊,酒鬼!张洁说着,公然搂住李蛰的腰。
      百花镇的女孩子早闻张洁大名,见了本尊,根本拔不动腿,顾不得自卑与羞涩了,嚷着要加入,还要张洁弹琴唱歌。
      好啊,你们跳舞我就唱歌!张洁知道,农村姑娘什么也不会的。
      果然她们很为难,耍赖道:要么你跳舞,我们唱歌?
      张洁一笑。管恕说:我困了!走了!
      女生跳起来:干什么?说好来看星星的!是谁啊,硬拉着我们来的?那么远爬上来,腿都残了!
      李蛰也挽留道:困了就在这儿睡呗,别没劲!
      管恕站住了,回过头来:我就是没劲,怎么了?
      李蛰气怔了,半晌冷笑道:真有意思!
      张洁抱抱她,管恕的同伴尴尬地僵了会儿,只得陆续告辞,追了下去。张洁派一名司机护送。
      张洁拥抱着李蛰,仰望满天星斗。李蛰余怒未消,叹气道: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比星星还遥远!可怜人类就好了,不必怜悯星空!
      你的心真大!胸却那么小。
      张洁!你给我——给我,跳下去!
      张洁跳起迈克尔杰克逊的经典舞步。两人大笑,旋转,相拥,没完没了地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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