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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好像有点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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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喘的喉咙在单位年终聚餐时抻伤了,说话困难,咽唾沫像是吞海胆。但他甘之如饴,因为他赢得了喝可乐比赛的胜利。他渴望人们重温那场比赛,以便自己作为胜利者被提起。然而人们早就忘了,只有一个人,抱怨硬邦邦的大雁肉害他便秘三四天,拉屎跟拉刀子似的。可惜李国喘不好附和。
他仍然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翻书、写字、抽烟,隋诗芬仍然会来数烟头、咆哮。贫穷摧毁了爱情,却套牢了婚姻。这对贫贱夫妻偶尔也有蜜月期,就像重病号偶尔也有神清气爽的时候。这天李国喘从单位回来,拎着大包小包,还给李蛰买了几本书。隋诗芬以为他把工资花了,忙问哪儿来的钱。
有个同事孩子今年高考,帮了点忙,非给张卡。李国喘说着从兜里掏出张红色购物卡,说:还剩点。
隋诗芬见卡上金额2000,顿时眉开眼笑:帮什么忙值这么多?她迅速检视完袋子里的东西,便进了厨房,让李国喘看会儿书,等着开饭。
就在这时,李蛰接到章晓欣的电话,问她暑假在家否,说想来拜访一下。李蛰知道她做了手术,连说“不用”。章晓欣请隋诗芬接电话。隋诗芬正在切猪肠,闻讯,忙放下刀,在围裙上荡荡手,接过电话。
两位母亲起先还有些拘谨,几句话后就极热络了,仿佛失散许久的姐妹。隋诗芬劝人有术,金句频出,比如:“生活像条道儿,道儿宽的时候吧心得细,道儿窄的时候呢心就得放宽,道儿宽道儿窄都得过么”。末了,推让了几个回合,约好星期天见,隋诗芬邀请夏氏夫妇来吃午饭。
放下电话,隋诗芬便将小小的客厅四面八角地检视起来。如前所述,这个逼仄的小屋处处散发着贫民气,每个物件上都写着俩字:欠扔。贫穷一再地阻碍了隋诗芬的装修计划,现在虚荣心终于帮她下定决心——至少客厅要收拾出来。她命李国喘周六和她一起去商场,并将购物袋重新扒拉一遍,迅速得出卡内余额:1458,加上家里的存款1300元——隋诗芬坐下来,再次核算装修客厅的费用——各种物件的价格她已烂熟于心:电视一千五,茶几七百八,四把凳子怎么的得二百四……沙发……还有茶具……算来算去,还少二三百。
李国喘说:人来又不看电视。隋诗芬不理他,仍旧拨拉自己的算盘,将钱在此物彼物间匀挪,终究是短了两百,忽的想起来还要买招待客人的吃食、水果——菜也得备下的,人不在这吃便罢。这样一算,是必须再有二百不可了,于是翻开李国喘的包,寄望于在犄角旮旯再搜出二三百,谁知搜出了一条黄鹤楼香烟!不问也知道,绝不是人送的,李国喘偷了卡里的钱!本来,接完章晓欣的电话,她已经“虚火上炎”了,对丈夫正满腔恼恨,这条烟使她彻底崩溃了:你要不要脸了?要不要你那个逼脸了?你急着死?过今日没有明日了是不是?!自己穷得什么样儿你没有点逼数?抽这种烟?!你能抽成科长还是局长?!
李国喘躲进小屋,隋诗芬连摔带打,又骂了好一阵子。后来李蛰接了张洁的电话,战火方息。李蛰提议把从夏青林那儿买来的画挂起来,亦可遮挡墙上的苔痕,被否决。隋诗芬不想让章晓欣以为她巴结人家。
隋诗芬重回厨房,把已经切好的猪肠送进冰柜,开始削土豆。李蛰见她怒气未消,倚在厨房门口安慰道:我知道你看人家那么有钱,咱们家这样,你觉得自卑,其实上天是公平的,它赋予每个人的烦恼和快乐都是等量的。穷人有穷人的快乐,富人有富人的烦恼。这么说吧,要是我在这儿拉上十一刀,你受得了吗?
周六,隋诗芬忙乎了一整天,直忙到深夜,翌日又早早起来,把家里里外外擦洗一遍,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上午十点,夏原诚和章晓欣便如约而至。隋诗芬见了夏原诚的人品,又见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一时目不暇接;又见章晓欣面色憔悴,平易近人,与普通母亲无异,不禁替她心酸。两位母亲一握手,齐齐掉下泪来。
宾主寒暄之后,隋诗芬请客人坐,李蛰便去倒水沏茶,却被章晓欣拉住了。章晓欣握着她胳膊,又滚下泪来,道:李蛰,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说着就跪了下去。隋诗芬慌忙拉住,道:吓死我了!你这是做什么章老师?折煞她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章晓欣默默擦泪,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夏原诚扶她坐下。
众人坐定,李蛰便问道:夏青林呢?好了没有?
夏原诚解释说: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心里……你知道,有点不好意思。本来说好了今天要一起来的,结果——临阵脱逃了。
我担心她恨我呢。她……下学期还能回来吧?其实学校里边没有几个人知道,校长给在场的人都下了封口令,保证没人往外说。何况那时候大家正都埋头忙着应付考试,所以这件事简直就像没发生过!叔叔您让夏青林不用担心!
夏原诚点头称谢。章晓欣说:好孩子,怎么说夏青林会恨你呢?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恩!你若有时间,多和林林聊聊天,陪陪她,开导开导她吧。她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只要她愿意!我这些天就和张洁商量说,怎么能把夏青林约出来散散心呢!
你和张洁很熟吗?
算是吧,我们俩在很多方面都——,怎么说呢?用老师的话说就是“一路货色”。
章晓欣忙说:好孩子,你委屈些吧,让着点,多找找夏青林。别看她冷冰冰的,其实她和你们一样,心地极好的。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你知道为了保护小动物,她从十来岁开始就只吃素了。
李蛰惊掉下巴:那——,她……为什么……?
李蛰早就意识到,也许正是自己差点害死夏青林。上次自杀的画面记忆犹新,而她为了促成夏青林的支教之行,不惜帮她撒谎隐瞒。她相信,前后两次自杀为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章晓欣面露愧色。夏原诚开口道:说起来,实在……难以启齿!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明。整件事可以说,是我害了她!
李蛰忙摆手: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夏青林讨厌别人窥探她的隐私。只是她看起来一直都心事重重,我只是希望,这种事千万不要再发生了。
章晓欣告诉李蛰,夏青林这段时间住在东海岸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在那里画画、散心。
半个月以前,华为昌来了青城,就住在月亮湾,夏青林遂去那里拜师学艺了。华为昌一则为图清净,二则怕夏青林骄傲,要求他们对师生关系严格保密。章晓欣立即在那儿买了套公寓,以为长久之计。
李蛰听了眼睛一亮:月亮湾?就是青城尽东头、靠海的那个月亮湾?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张洁家就在月亮湾前面——太阳山,和月亮湾就隔着几个山头!
章晓欣也很感意外,笑道:这么巧!
不过,其实说巧也不巧啦!青城特别有钱的都喜欢跑那儿买房子。那,我明天就去找夏青林!我们正要去山里看火星!今年火星大冲,明晚就是距离地球最近的时候,能看清火星表面!
好,看星星好!正好林林每天只是上午画画,下午就有空了。一定弄她去!章晓欣叹气道:我看她好像心事更重了!我这个当妈的,只能干瞪眼,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章晓欣转向隋诗芬,道:大姐,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孩子!不瞒你说,我原来也是个好强的人,天天对孩子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现在真的,什么也不想了,只要她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国喘一直默默听着,手里抓着团抹布,毫无必要地擦擦抹抹,生怕突然问到工作和工资。围绕着孩子,两位母亲有说不完的话,夏原诚便和李国喘聊了起来。先谈天气,再由全球变暖谈到青城的水污染问题,后及教育问题。李国喘越聊越high,对夏原诚大生好感。夏原诚邀请他出去走走,并请李蛰做向导。
三人走后,章晓欣拿出一张10万的银行卡,请隋诗芬务必收下。隋诗芬虽然百般推辞,但人穷志短,又见对方态度坚决,推来让去的心里就有些活动了,只因害怕李蛰斥责,委决不下。章晓欣又说:这事就咱俩知道行了,李蛰若是知道了肯定要嫌我俗气。说实在的,李蛰对我们家的大恩,我就是赔上身家性命也报答不了。在这我跟大姐您表个态:以后李蛰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但凡是我们能够效力的,您千万不要外道。这点钱从我这儿拿出来,说实在的,不影响我生活,但是对李蛰的成长,也许会有一点点帮助。您的女儿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若是到那时候我再想表达谢意,就晚了。
隋诗芬便收下了,心里突突的,仿佛偷了龙印一般。
《从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笑成了风
轻易的不能管束的
无始无终
一片叶的新翠一朵花的娇红
和一线阳光的跳动
都是异美的风景
我的喜悦
不是那纯粹的高空
可以形容
暑假伊始,张洁先去杭州小住了几日——兰贵人总部在那,一返回青城,就开始策划和女朋友的约会。接到李蛰电话时,他正在书房抱着吉他练习上面这首歌,预备看星星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听说夏青林也要去,他很觉得扫兴,转而想出一个主意——另外找个人来陪夏青林。想来想去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绝望之际,甚至想到了李斯难。
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烦躁地抽着墙上的CD,间或捶两下架子鼓。这个书房在东楼二层,和苏爱玲西楼的房间相对,也是南北向的套房,里间是卧室。贴着西、南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几乎全是音乐CD,垒得毛毛刺刺黑压压一片;东面墙上贴着乔丹飞身扣篮的大型拼图。屋里还有钢琴、吉他、架子鼓、电脑、天文望远镜等物。张景行说他属耗子的,什么都往窝里拖。
张洁苦思无计,听见里间水响也没在意。总是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人来,初看可以,再想想,又只好毙掉,不禁感叹自己朋友圈的质量——弱水三千竟取不出一瓢可饮?
“等等!水?刚才我听见水响……?”张洁忽然想到一人!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不禁拍掌大笑,敲敲卧室的门,同时走了进去。
不同于书房,他的卧室像北极圈一样简素,内置简洁的床、柜、灯、和少量印第安人的艺术品,一看就是男孩子房间。有个小孩正站在窗前梳头,将齐颈长发动作熟练地扎成低马尾。
你醒啦,小乖乖?
小孩儿闻声转过头来,看样子十二三岁,俊静无比,不悲不喜,黑眼仁如同蝌蚪滑过春水:干嘛那么叫我?
张洁早已走到跟前,坐在床边仰望着他:想不想看火星?明天晚上,火星冲日!为赴这次约会,它可是走了六万年呢!怎么样?我带你去!去咱爸的农场!你知道,那里有个特带劲的望远镜!
这个小男孩就是陈文斌的儿子陈孝通。他想了想,摇头说:不想。
怎么可能?迷恋星星的小孩!那个天文台说不好就是给你建的!
我九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看星星要凌晨两点。
九点睡觉是沈美娟生前给陈孝通定的规矩,和其它无形遗产一样被守护得完好无损。它们是孝通的保护神,给他一种“母亲还在”的幻觉。张洁说:这个简单,我们可以露营啊!你九点准时睡,时间到了我叫你!这样不就一举两得了?
陈孝通眼睛稍稍一亮,转而担心道:我爸能同意吗?
咱爸那边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反对!
奶奶怕不会放心……
哎呀!你不是说奶奶和沈姨都回陕西了吗?再说,咱爸都同意了,她们又怎么会反对?
当天下午张洁就把露营的行李通通备好,晚上在张家吃完饭,他便亲自护送陈孝通回家。
陈家位于巨石峰之下、坳塘之上,端坐在巨人的丹田。广百公顷,一进门是个方正的砖地广场,古树如盖,地平如鼓。广场北是一座五进三跨的院落,青瓦白墙,绿植掩映。夏至前后的夜两头透着亮,但毕竟是晚上了,偌大的院子只有几处微弱的灯火,在树影中明明灭灭,萧寂的况味令人唏嘘。张洁每每触景伤情,陈孝通则处之泰然,因为这也是老规矩:夜晚就要有夜晚的样子。
他们进门右拐,行至东园前下车,由两位提着灯笼的门房引导,沿东园与五进大院之间的夹道北上,依次经过宝瓶门、厢房穿山游廊和一道有专人把守的垂花门,最后走到一处月洞门前,门口一个值更的仆役迎了出来,门房便交差退出去。他们穿过宝瓶门进入第四进院落,是个狭窄的天井,正脸五间房黑洞洞的,那便是陈文斌的外书房了。大管家臧红笑着迎了出来,亲自把他们送到上房。上房有七间,带东西厢,皆为两层楼。走廊留着弱光,仅有几间房是亮的。进入正厅,就见一位温柔标致的女人走下楼来,这是老太太身边的秦裕。她指指楼上,笑道:先生也刚回来,在小书房呢。
小书房叫阳明斋,在二楼偏东,其实是从陈文斌的卧室隔出的一小间。进门有六扇裂冰纹格心的楠木隔扇,入口在右。张洁在门外就高叫“陈叔叔”,只见陈文斌盘膝端坐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手里卷着本线装书。身后有排小小的藏书格,榻桌上方吊着一只囊萤灯。
陈文斌放下书,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说着请他坐。张洁便在床前一把杌子上坐下,兴奋地讲了露营计划,见陈文斌沉默不语,忙拍胸脯说:安全方面您绝对不用担心!我女朋友是母老虎,上天入地没怕的。另外,我还给孝通找了个伴儿,他肯定会喜欢的!这个人您也见过的。
是李斯难?
张洁摇头道:您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源头村农场,我有个女同学搭过您的车?叫夏青林。
陈文斌的心跳骤然一停,身体随即热起来,像是胸口捂着只热水袋,说:好像有点印象。会画画儿的,是吗?
太好了,您还记得!就是她,怎么样?我保证她跟孝通一定合得来!她也话不多,超喜欢思考人生。
我倒感觉你那个女同学,不是很好相处。
张洁抱拳笑道:皇阿玛圣明!您不知道,她在育中很出名的,外号叫绝缘体,我们这些男生在她眼里都是青蛙——不,应该说是癞蛤蟆才对!不过您放心,她对小孩儿超有耐心!
绝缘体?
就是酷到没朋友。她从来都不上课,不吃食堂,不住宿舍,基本上什么集体活动也不参加。
所谓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恨,陈文斌不以为怪,忽想起一事,问道:那她……去支教?
这就是李蛰的本事了!她们两个真是,超投缘!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个……夏青林。念着这名字,陈文斌的心又是一阵急跳,如饮浓酒。
漂亮女生谁不喜欢呢?只是她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叫人吧……没底儿!
陈文斌笑而不语。张洁说:您答应了?
童童怎么说?让他进来。
陈孝通走到隔扇外就止步了。因小书房里有些珍稀古董,按规矩,十三岁以下的孩子禁止入内。见儿子不肯举步,陈文斌便走过来问道:你想去?
如果您允许。
我当然不反对,不过……张洁他们怕会牵扯出太多精力来照顾你,只怕难以尽兴。这样,我再找一个人陪你,怎么样?
我不喜欢跟外人看星星。
张洁刚要打包票,却听陈文斌说:那……我,算不算外人?
陈孝通喜出望外,抿嘴一笑:您说真的吗?您也去?
明天我正好要去农场办点事。
张洁没想到会这样,像作弊被抓一样,羞愧而忐忑。待保姆梅傲雪把陈孝通带走以后,他滞留不去,眼睛溜瞅着墙龛里的汝窑粉青莲花碗,心里打鼓:说还是不说。陈文斌自去看书,任他自便。张洁思忖再三,决定坦白,嗫嚅道:陈叔叔,那个……夏青林……,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陈文斌抬起头来看着他。
本来我答应要保密的,可是我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您的眼睛。我怕您会怪我让她和孝通接触……
陈文斌的耳根热乎乎的,以为夏青林对自己有什么图谋,故而设法接近。这种事他经历得太多了。
我那个女同学,不久前,割过腕,就是……就是……自杀。坦白说,差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