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重生 ...
-
三天以后,夏青林在疼痛的荆棘中睁开眼,看看打着石膏的手腕,大脑一片空白。
你醒了!
床边坐着一位老太太,银白色卷发,戴着茶色眼镜和珍珠项链,是周知贤。章晓预和章晓霞站在她身后。夏青林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吧,我当不起!别折了我的寿!
章晓预把病床摇了起来,夏青林抬不起头来。章晓霞忍不住鼻酸,想过来安慰外甥女,被母亲喝止:哭什么?章晓欣还没死呢!
夏青林恍如隔世,茫然地问道:她……她……,她,怎么了?
周知贤站起来,扬手打在夏青林脸上:她是谁?谁是她?!我打死你这个有爹生没娘教的下流东西!你不是想死吗?你现在就跳下去!跳!
章氏姐弟忙上前劝慰,周知贤愤然落座。章晓预叹气道:有件事一直瞒着你,其实你妈妈她……有心脏病。现在二姐的情况不,不太好。
夏青林自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试图完成章晓欣的肖像,正是这种努力把她赶上了绝路。当她诚实地画出她的眼睛和皮肤,画出她的温柔与坚定、脆弱和苍老,才切实意识到那是她的母亲。她的发丝间刮着岁月的风尘,脸颊堆积着阳光的碎屑,皱纹里铭刻着愚蠢的牺牲,她越老越能证明一件事:她是她的母亲。她是章晓欣生出来的,章晓欣又何尝不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呢?她们都给了彼此一个独一无二的命运。曾经竭力避免的对视在画布前令夏青林无处可逃,章晓欣的目光里蕴含着深不见底的宽恕,那宽恕不会因为对方是一头畜生而减少分毫。站在高贵的肖像前,夏青林作为失败者的嫉妒和自卑心疯狂发作了,她想和她扯平:把血还给她,把曾施予她的痛苦讨回来。所以她选择了最残酷的自裁方式。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真的以为扯平了,解脱了。
看来还是低估了她的痛苦。
夏青林头痛欲裂,却笑了。章晓霞责怪道: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怎么笑得出来?你母亲现在还躺在ICU呢!
I see you?夏青林又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连周知贤都看得脊背发毛。只见她瘫软在被上,拍打着手臂,断了声息。章晓预忙上前扶她,却见夏青林面部痛苦地扭曲着,待她稍微镇定了点,问道:章晓欣要死了吗?
周知贤气得浑身乱颤:夏青林!你会下地狱的!
是,我都到门口了!谁?谁把我弄这里来的?谁干的?夏青林把针头拽掉,摔打着胳膊,还要拆绷带。章晓霞姐弟连忙抱住她:林林,别闹了!你母亲需要你!你出事后,她一直硬撑着,直到医生告诉她,你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然后,她就倒下了,急性心衰,到现在还是深度昏迷。你妈心里最挂着的就是你,我们提到你的名字,她还是会……会掉泪。如果你现在身体允许,咱们去看看她,好吗?
什么时候的事?这个病?
23岁,遗传性的。后来因为工作强度过大,加上作息不规律,病就越来越重了。
周知贤驳斥道:跟工作有什么关系,你父亲南征北战不比她累?都是这个扫把星害的!自从把你抱进家门,我女儿就开始倒霉!天天这个病那个灾的就没安生过!普天之下你见过不会叫妈的混蛋?简直畜生不如!说你是克星都是轻的,你是杀人犯!
章晓霞忙来抚慰母亲,又劝夏青林:你这孩子,唉!其实每次你和你母亲闹别扭,我们看着都很焦急。可是没办法,她下了封口令,严禁透露半个字,否则六亲不认。她那脾气我们都知道,她不是开玩笑,所以——!唉,我也是做母亲的,我知道母亲对孩子的那份痴心。但是能做到你母亲那个份上,真的,没几个!她简直是有点,太过溺爱了!这些年,她默默承受这些痛苦,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过得和普通孩子一样,自由、轻松、没有负担。谁知道——!这些年你母亲过的坎儿真是数也数不清了,你要么不在身边,要么,对她的缺席不以为意,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察觉。我们都以为,随着你慢慢地长大成人,应该就懂事了,你母亲也就苦尽甘来了,结果——!到底是为了什么呀,青林?!你知不知道,对一个母亲最大的伤害,莫过于是伤害她的孩子?!
当夏青林穿上消毒衣,走进监护室,仿佛闯入了另一个时空。章晓欣插着氧气管,身上连着若干管线,管线另一端是硬邦邦的仪器,闪着哔哔啵啵的声音和红红绿绿的符号。消毒水的气味沁人脑管,给铁制的仪器覆了一层薄凉的膜儿。章晓欣就躺在那一堆器械中间,那是她所有的筹码了,她在与死神谈判。她是擅长辩论的,可是这次,好像是词穷了。她垂着眼皮,微张着嘴,憔悴的皮囊像一具沉重的行李。夏青林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几个小时候,章晓欣睁开了眼睛。
眼见女儿逐日好转,周知贤悬着的心稍微放平。她立即从家里调拨了一名勤务员去新贵都,专门照顾夏青林——或者说是,监视。这一日,周知贤打扮一新,同章明启来到新贵都。夏原诚闻讯,忙从医院赶回家。一进门,保姆悄指书房。夏原诚推门进去,就看见夏青林正在受审。周知贤端坐书桌旁,怒容满面,章明启则远远地坐在窗下。见夏原诚进来,周知贤冷笑道:来得正好!你给我问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问什么?
章明启叹气道:这孩子真是!这么长时间了,硬是一句话不说!你搞了这么大个事情,做长辈的,总得知道原因吧?
她现在身体虚,咱们让她坐下来谈吧?夏原诚说着,就拉过把椅子,硬按夏青林坐下,他坐在旁边。他对夏青林挨打一事,心里原就窝着火,这火的底下,另有更猛烈的火焰,熊熊烈烈的,已经压盖了许久。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要爆发的,否则他就枉为人子。
爸,妈,管教孩子这事,我认为还是交给我和晓欣比较合适。
你这是什么态度?!奥,我打她一下你受不了了?她把我女儿害成什么样儿了?!你管得好!这些年晓欣受了多少苦?我看你根本就是在磨砺尖刀、豢养杀手!你打的什么算盘?“人到中年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吗?
章明启过来劝解道:说的什么话?一家子人,都和平一点。原诚的话呢也不无道理,的确,父母和孩子沟通起来更容易一些。不过原诚,你也要体谅我们的心情,我们不是局外人,这种事谁也不希望它再来一次,否则,咱们以后怕是都难交待!那么这件事,也许你知道内情?
很抱歉爸,我还没和林林谈过。
那么,需要我们回避吗?
夏原诚摇摇头:不用问了,我大概……猜到了。
夏青林原以为他会慌不择路地编套谎话来堵她的嘴,见他这样,她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到底什么样的事,会促成这么一个——一个什么也不缺的孩子,做出那种傻事?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但是,我想你们以后会,知道的。我可以说的是,她的确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才……那样做的。爸,您亲历过战争,应该能了解她……经历了怎样的剧痛。她本性善良,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珍贵,多么重要。
周知贤挥手道:别跟我打哑谜!这次我绝不能再由着你们合伙欺负章晓欣!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今天是非知道不可的!否则你们别想再见到章晓欣!
夏原诚还是沉默。夏青林见周知贤要走,慌忙站起来,道:我说!我……在日本的时候,习……喜欢一个男的!我从来没有跟我……从来没跟我、没跟我、我——我妈!说过。我和那个人,一直没断。
夏原诚站在侧前方默默听着,脸色看上去坚定而沉重。“他已经准备好了吗?迎接任何风暴?他……是真心的吗?”夏青林觉得自己永远也看不透他,他的镇定使她恐惧,恐惧得只想逃离。于是她继续说道:前些天,我听说……听说他、听说他、他……他,他死了。死了!
他叫什么名字?
夏青林摇头:求您别问了,我永远都不会说的。他有家庭,而且,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章明启半天说不出话来,问夏原诚:她讲的,可都当真?她和一个、一个有家庭的日本男人——?还发展到、发展到殉情的地步?这……可都当真?!
是那个男人的错。夏原诚暗暗咬牙。
周知贤训斥道:你又是做什么的?你不是拿她当宝吗?不是寸步不离跟在身边吗?竟然允许这种丑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一个女孩的清誉有多么重要你不明白吗?
夏原诚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同时也失去了耐心:您现在知道答案了,审讯可以结束了吧?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父亲——可以说完全失败!但这就是夏青林的命运!她落在这个家,就是她的命运!如今您年事渐高,外孙辈的事不必再劳心了吧,毕竟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周知贤盛气而来,负气而回。夏原诚随即把那位24小时勤务员打发出去。勤务员叫小周,为人乖觉圆滑,以前常来新贵都做家务的,夏原诚没亏待过他。如今他见老首长都被撵走了,感觉形势今非昔比,心想,我又算个屁?便忙接了夏原诚的贿赂,乐得出去逍遥自在。
夏原诚把门锁上,返身来寻夏青林。卧室被反锁了,夏原诚找来钥匙,旋开,从背后把门关上。夏青林坐在南窗前的椅子上,惊恐地看着他步步逼近。夏原诚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她的床,比想象的硬。他平复掉内心的激动,缓缓说道:我好像预感到了。所以我拜托你的班主任,还有李蛰,多注意你。有时候我想,也许……你走了,也不错,一了百了。我的确是这么想过……我甚至是,期望发生点什么……
别说了!
可是有两件事,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会笨到去割腕!还有,我没想到我……会受不了。当我看到死亡爬在你身上疯狂撕咬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叫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想逼死我?一切都结束了!你很清楚!
只要我们活着,就不会结束!
你为什么瞒着我,她心脏病?夏青林掉下泪来:如果你早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了!
夏原诚眼睛湿润了,说话混着鼻音:青林,我不要再等五年了,我不想等了。一年!一年以后我离婚,我们去日本!
夏青林已经死了!爸爸!请你自重!
夏原诚盯着夏青林望了好久,悠悠地叹口气,仰倒在床上,道:没有你,就没意思了!那天在急救室外面,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其实是非常简单的道理,那就是:人都会死。可是人,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地活着?说到底,就是为了临到最后那天,能够从容面对、无憾无悔。一直以来,我都本末倒置了。自从离开草原,我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生命的滋味。“天真”、“单纯”、“真诚”、“任性”……这些生命原本该有的样子,想起来总是让我烦躁、恐慌、如临大敌,而你偏偏就是这个样子!你不会明白,我在你面前有多自卑,多恐惧!我担心你早晚会离开我,因为我不配!我苦心经营、想要树立伟岸的形象,你却对我所有的努力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你知道对男人来讲,这是多严重的打击吗?于是我更加自卑,更加恐惧……我急于摆脱这种恐惧和不安,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改造你,强迫你服从我的功利目标,走我认为正确的路——以爱之名。结果……就闹到了今天!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蠢!你对我的全盘否定,其实正是最大的肯定!你喜欢的是夏原诚这个人,他最真实最自在的样子——生命原本的样子,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大概是在官场浸染得太久了吧,我总怀疑这份单纯,直到看见浸在鲜血中的你,被推到我面前,我彻底懂了:你真的是用生命在爱着另一个生命!那一刻我受到的震撼太大了!就像你第一次来到我面前一样!但是这一次,我是那个新生命!我跟上苍起了重誓,只要你活着,我绝不失信!
我一心求死你如获新生,我们之间的时差真的是一生一世!我现在对一切都很麻木,连看着你的脸都觉得陌生。大概是输了太多血,我不再是原来的夏青林了。我对你没有感觉了!
对我没感觉了,为什么还一心求死?对我没感觉,为什么躲那么远?你,撒,谎!
你究竟想怎么样?
爱你!我爱你,夏青林!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吗?我爱你!以前你有多爱我,以后我就有多爱你!听懂了吧?
夏青林身体像火烧,微微颤抖,冷笑道:我以前顶多叫任性,爱一个人不应该让他痛苦!
随便你怎么说!就是别想甩掉我!
除非是死?
你不会再做傻事,从你知道了她的秘密后,就决定好好活着了!你怨恨她,但不想再让她受伤害!在我和她之间,你进退两难,这加剧了你的痛苦,所以你情愿相信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不再爱了!
夏青林感觉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就说:你让我有种巨大的幻灭感。这么纠缠下去最后什么也不会剩,放手,至少还有过去。
放手?夏原诚坐起来,看着夏青林,像玩味这两个字的意思:放手……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不过,我要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女人总是喜欢说谎,但是身体不会,所以,我要和你……做一次。夏原诚站了起来,夏青林慌忙逃窜。
爸爸!看在妈的份上——
夏原诚将她狠狠地顶在门上,撮起下巴就盖了上去。
额——么——格!夏青林变形的嘴勉强挤出这几个字,终于使夏原诚停了下来。她因抻了手腕伤口,不禁失声惨叫,萎顿在地,一时剧痛钻心,泪汗俱迸。
夏原诚坐下来,待她渐渐不哭了,说: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我等你。但是你要记住,别再那么叫我,更不准再提我母亲!如果你硬要问,我可以告诉你,她不会反对。蒙古女人历来有夫死从子的古训,既然女人可以嫁给自己的儿子,那么,男人当然可以娶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