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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乌鸦 夏原诚开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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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林崩溃了,看着他。她的眼神在鄙视,嘴角在怨恨,面孔想不在乎,但是泪水在流——她甚至没有足够的力量来组织统一的表情,就像都城失守时天下大乱。苍白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
所以你今天来,就想说这个?
你的世界很大,我,是没有希望的。
夏青林又哭起来,因为害怕,声音然颤抖得厉害:不要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了!想说什么你直说!我绝不会像乞丐一样缠着你!
夏原诚努力克制着冲动,毅然想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离开她!畸形人需要体面的外壳,这辈子只能这样了……”遂说道:17年前,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第一次把你抱在怀里,我才觉得有了自己的家!我发誓一定要做个好父亲,我允许自己不是好儿子,不是好丈夫,但一定得是个好父亲。当你从蒙古回来,这种想法倍加强烈了,我想给你一个最好的未来。而你,也给予了一个父亲最好的回报:你长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信赖我。所以,当你闹着要和我一起去日本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我仔细规划着一切,希望在你的回忆里留下美好的一页……可惜!我这一生,总是事与愿违!你怎么说也好,我不准备道歉。因为自始至终,我们都是自由的,我们之间没有受害者。我不是要推卸责任,而是不希望你,心怀怨恨,那样会不快乐。所以就……这样吧!
好!好!懂了!两个字而已,何必啰嗦这么一大堆?我怎么会怨恨呢?少年的迷恋靠不住的,爸爸!不像你们,只能抱着回忆取暖!
夏原诚一走,夏青林便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灵魂飘到空中,看着瘫软委地的□□,厌恶地听见了它弃妇式的抽泣,冷笑道:
活该!叫你嘴硬!叫你不听我的!他是来讲和的,讲和!现在好了,完了!对,哭吧!哭死好了!你活着就是耻辱!多余!垃圾!要么你去杀了他!或者干脆杀了你自己!
□□愤而反击:是你!整天欲求不满哀哀怨怨撒娇撒痴疯疯癫癫!他早就受够了!倦了!厌了!不要你了!就你这臭脾气还妄想一辈子?骄傲去吧!你这个孤魂野鬼!滚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很快,夏青林忘记了一切,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壳里撞,撞得头痛欲裂。
“爸爸!……”
她感觉自己是个粗蠢的丑婆娘,惊觉屁股底下原来压着一个婴儿,也叫夏青林。它的脸庞娇嫩如花,身体却被压成了畸形,腿脚压烂了,没法继续生长发育了,却在踢蹬挣扎……夏青林吓得大叫大跳,呕吐不止。隔壁的学生闻声赶来,见她蓬头散发晕倒在地,慌忙将她送到医务室。
夏青林醒来时,李蛰陪在床边,因刚接完电话,忙解释道:这次可不是我告密啊,是你们班主任往家里打的电话!刚才你爸问我了,我说没大碍,就是营养不良,吊瓶水就好了。叔叔在开会,过会儿就来看你。哎,你这又是闹哪出儿?有什么大不了的要跟自己的亲爹闹革命?结果好,革命未成身先——!到底为什么呀?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呢!是为学习?画画?还是那个什么……李蛰用唇语问道:男,朋,友?
夏青林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夏原诚没有来。
“论冷酷决绝,他才是原版正宗。”夏青林突然意识到:“像他那样一个渴望成功的男人,和我,需要怎样决心和勇气!我只知道自己痛苦、煎熬、挣扎,他难道会好过?不说而已。”于是她想起在日本时的种种画面。每天早晨醒来,最爱懒在被窝里听厨房的动静,刀丁丁地啄着菜板,蔬菜嗤嗤地裂开,热汤咕咕地顶着盖儿,而他就在那一团热气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总是在院子里种几盆芦荟、野菊、月见草、番茄、草莓什么的,每当她生痘,就会采两片芦荟叶,切下薄片为她敷面,再熬一杯蜂蜜水给她喝。他做这些小事时总是那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做的事。回忆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她,无望的双眼永远湿漉漉的。
“可他又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冷静!‘这件事’?‘这段感情’?像是说这个鸡蛋那个鸡蛋,这块木头那块木头……他早就计划好了吗?所以才对我万般宠爱无限宽容,就因为他知道早晚会结束!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转而,愤恨像火一样蒸煮着她,离妇的叹息彻夜不休。
“爸爸!爸爸!爸爸……”夏青林笑一阵,哭一阵;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梳头洗脸吃饭,决定画画然后赶快卖掉,攒够钱便买机票去日本,那儿有个夏原诚在等她。糊涂的时候一忽儿感觉在北海道,外面还在飘雪;一忽儿又好像是在蒙古,而夏原诚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唤她,但她怎么也找不到,急得大哭。
她一会儿游荡到山顶,一会儿踟蹰在湖边,一会儿在画室里乱画一气,一会儿又在马路边发呆。雨淋着不觉得冷,日晒着不觉得热,坐在课堂上忘了姓名,钻进人群忘了方向。但当她追到青城大学,凭记忆寻到了地质学教室,偷偷地贴墙站在门外时,再想要用神志不清来壮胆或遮羞,却不能了。她的意识像针一样尖锐而清楚。
逃?还是等?
她听见夏原诚用粉笔敲击着黑板,也敲击着她的心,一会儿像是说“来!”,一会又像是说“滚!”。下课铃骤然响起,学生出来了,有人认出她了,跑回去报告老师了。
夏青林的到来证明了一件事,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意志力竟是如此薄弱,或者说情欲竟是如此之盛!他将这些日子反复诫勉自己的理论默默地复习一遍,收拾好东西,擦完黑板,掸掉身上的粉笔灰,决定以父亲的身份来接待她。
夏青林一看夏原诚的眼睛,就明白了:他关上了庄严的城门。他的笑是高高在上的嘲讽、拒人千里的冷漠。她的身体在松垮的连衣裙里摇摇欲坠。
我……夏青林欲语泪先流,低下头。
还没吃饭吧?他打电话给章晓欣,说曹操到了。挂掉电话,他笑道:这么巧,你妈差不多刚下的飞机,直嚷着要去看你,好在给时差绊住了。他又打电话到学校的餐厅订了位子。
章晓欣已经半个多月没见着女儿了,一见面大吃一惊,夏青林几乎瘦脱相了。夏原诚用肠胃炎搪塞过去,章晓欣怔了半天,便开始循循善诱地各种追问起来,夏青林训斥道: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我不想听你唠叨!你有多蠢你知不知道?
章晓欣只得收声,跟服务员要过菜单,加了几道清淡养胃的菜品。接着又忍不住问这问那,问她怎么来的。
也许我不该来!夏青林说着滚下泪来。章晓欣不知所措,也掉下泪来。
夏原诚便说:下次来,不妨先打个电话。你妈的心脏受不了突然袭击。
老夏!胡说什么?!
我说实话。这么纵着她早晚得出事儿!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的女儿不用你管!你今天疯了?有在饭桌上教育孩子的?你看看她现在!章晓欣说不下去,又擦起泪来。菜上桌,她忙为女儿盛汤夹菜,夏青林却不动筷子不说话。夏原诚握握妻子的手,章晓欣仍蹙眉叹息,但眉间的愁绪似乎轻减了些。
这段不易为人察觉的交流成了压垮夏青林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猜他们每天都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在她求之不得、在章晓欣却习以为常的时刻。她曾以为中年夫妻不会再有爱情,就像蝌蚪注定要失去尾巴,但她低估了时间的力量。夫妻之间共同经历的岁月早就形成了深邃的海洋,把彼此包围,看起来易攻易克,实则牢不可破。夏原诚曾经说过的,婚姻存续的理由有很多种——现在她注意到了,他用的是“理由”,不是“原因”或者“借口”。婚姻是理智的结果,所以更配天长地久。
他还说过很多话,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自以为是,早该被点醒了。他一向讲究分寸,保留余地,而今回到了父亲的位置,没有任何不适。曾经的狂热竟像一场幻梦。
饭后,章晓欣央求夏青林去医院体检,休几天病假,被当事人无视,只好买了点补品,暂且把她送回学校。返程时,夏原诚开得很慢,他在告别一个时代,并品味着因之而来的胜利的滋味。
张洁每天都要来找李蛰一万次,李蛰约法三章:不牵手,不Kiss,不进对方教室。张洁总是照犯不误,他宁肯蛙跳走完笃行道,或者穿上“智商250”的T恤招摇过市。李蛰偶尔也会破坏规矩,这天她旷掉政治课来到12班,见屋里缺了一大半,就知道准是上体育。临近期末,全校都在复习冲刺,教学楼很压抑,偶尔能听见某个班哗啦哗啦翻卷子的声音,或者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讲解错题。李蛰继续向东,经过16班的门前。李斯难坐在教室中间倒数第二排,正专注地看着黑板,偶尔扶扶眼镜。李蛰疑心这个动作并非偶然,他看见她了!“他惭愧,羞于见我?他生气,不愿意见我?他失落,赌气不理我?还是他想见我,却不知该怎么说……”少年的多情像一个秘密花园,苞含着丛丛涌涌的幻想,无风自开。李蛰在日记里反复检讨:“我仿佛异化成了某种怪物,有昆虫的触角,鹰的眼睛,蝙蝠的声呐,狼的嗅觉和猫科动物的机敏,只要那斯一出现,无论在哪个方向,我准能捕捉到,然后就走不动了,胸腔简直要闹地震,怕是连水泥地都看得出来了。每次去找张洁,似乎更是为了经过另一个人的门前,盼望能见一面,哪怕一点声音一个影子……”待她走到夏青林的画室底下,脸上的热潮才渐渐退散,神思不属,便懒得上楼去了。
最近连阴天,雨说下不下,每天数量不等的灰云拖着丝丝拉拉的雾气,罩在孤岛上空,像道拔丝地瓜,空气窒窒闷闷黏黏腻腻的,岛民整日泡在汗里。篮球场在教学楼东南方,去那儿要爬高,李蛰懒劲上来了,便顺脚往反方向的葫芦湖走去。想着鲁艳丽对她近乎谄媚的表情,很替她难为情,她逃课也是为了躲避这份尴尬。她顺着树荫胡乱走去,抬头竟已来到隔壁的废园。园中绿色如喷如涌,路缝里长满草,连一棵枯死的樱花树上也长出杂草。时近晌午,废园里静极了,万物屏气凝息,仿佛包藏着巨大的凶险。李蛰想撤,忽见一群乌鸦在山顶的巨石上起起落落,盘旋不去。“乌鸦群叫,必有蹊跷”,她小时候和二爹进佛山打猎,曾借此捡到一只被土虺咬伤的狐狸。李蛰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有几天就高考了,正是自杀的高发期。乌鸦“啊,啊”啼鸣,听得她越发凄惶不安,不禁朝山顶大声呼喊起来:喂,有人吗?山上有人吗?喂——没有回应。她决定上去看看,走到山前,忽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抑或是……谋杀?那么此时也许凶手就潜伏在山顶的密林之中……”正举棋不定,忽闻背后一人说:
小妹妹,找我?
李蛰毛骨悚然,骇然回视,却见四五个男生哈哈大笑,是张洁和他的猪队友。原来张洁听说李蛰去找过他,便寻踪跟来了。有个叫童福健的男生笑道:“八成是谁放了夹子,夹着兔子什么的了!中午咱就烤兔子吃!走,上去看看!上,上,上!”其他男生宁愿在山下坐着扇风——不知从哪拔的美人蕉的叶子,还不忘问李蛰带刀没有。李张童三人便拨草穿树、攀岩越壑、一鼓作气地爬上山顶。
山顶是个石头盖子,那巨石就矗在石盖中央。乌鸦惨叫着扑棱扑棱四散而去,李蛰闻到血腥气,很快看见石盖子上有条粗重的黑线,从巨石后面蜿蜒而出。除了血,那不会是任何别的东西。李蛰顿觉一股冷气由脚底直冲头心,三个少年都呆住了,面面相觑,眼里塞满恐惧。童福健慌忙后退,嚷着要报警,张洁忙把李蛰翼护在身后,壮起胆子,慢慢往前挪动,待他转到巨石背面,猛可地就看见一个女生死在石头上!整个人卧在血泊之中!长发盖脸,穿着育中校服,半边身子都被血泡湿了。
李蛰一眼认出来:天啊!夏——夏青林!她吓垮了,大跳大叫着去把夏青林抱了起来,夏青林没有任何反应。她脸色铁青,惨白的嘴唇破了好几处,牙齿都是红的,微弱的鼻息分辨不清是风还是呼吸,但身体还是温的,没硬。张洁大叫一声:手腕!是手腕!他这才看清夏青林伤在哪儿,手腕的割伤像婴儿啼哭的口,惨目惊心,血还在往外渗。张洁连忙脱下T恤,撕下一条来扎住伤口,然后抱起夏青林就往山下冲,李蛰紧随其后,哭着打电话叫车叫人叫夏原诚。童福健晕血,当场脚软,勉强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