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国之重器 他所有的痛 ...
-
国家重点实验室是依托一级法人单位建设、具有相对独立的人事权和财务权的科研实体。作为国家科技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组织高水平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聚集和培养优秀科学家、开展高层次学术交流的重要基地,实验室实行“开放、流动、联合、竞争”的运行机制。□□部门(行业)或地方省市科技管理部门是行政主管部门,实验室依托单位主要以中科院各研究所、重点大学为主体。此外还有建在企业(中央企业为主体)的企业国家重点实验室。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经过近两年的艰苦经营,青城大学地质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终于在经费设备人才等各方面,达到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建设条件。待科技部的指南一出,其《国家重点实验室建设申请报告》便由教育部递交给了科技部。
夏原诚作为筹备组组长,自然身兼百任日理万机,在过去两年中,总有出不完的差、开不完的会和见不完的人。他以谦逊儒雅的作派赢得了朝野赞誉。青大领导班子对夏原诚有求必应,并甘心以大事小,帮他去找资金跑关系。
夏原诚越红越低调,无论什么场合,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成为焦点人物。
第十四届五年规划会议在思圆礼堂第一会议室昏昏然地开着,像午夜的绿皮火车。科级以上干部悉数与会,带着勤于鼓掌的手和永远沉默的嘴,营造出肃穆祥和的气氛。
之前处级预备会上,曾发生激烈交火。教务处李处长针对学校“重科研轻教学、重招生轻培养”的现状,提出《切实提高本科生教学质量》的提案。其中因有这样两点:
教授必须给本科生上课,否则取消教授资格。
科研经费必须反哺本科教学,抽取20%作为教学经费。
教授代表们同仇敌忾,言辞激烈。李处长引经据典舌战群雄,援引民国时期的大学教育,企图为自己的提案杀出一条血路。
梅文化自上台以来便确立了“科研压倒一切”的治校方针,如今正高歌猛进,岂容庶子聒噪?他捋了捋耷拉着的八字眉,睡眼惺忪的,像是在梦里呵呵一笑:要因地自宜嘛!记个——民鬼毕竟是民鬼了,斩们有斩们现死的鬼情。
校长一表态,教授们便如秃鹫一般,对李处长发起胜利的冲锋。最后《切实》提案的核心被砍掉,只保留部分技术性的改革措施,算是给李处长留点面子。
依夏原诚看,《切实》提案质量很高。它凝聚了李处长三年心血,通篇闪耀着真知灼见和赤子之心,有破有立可依可行。然而他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从立场出发,他不能不反对;而从是非出发,他又不能不赞成。青大学生中流传着“教学双厦,李成于夏”的美誉,冲这点,他乐于保持与李志同道合的假象。伪装久了,自己都多少有点信了。看着垂头丧气的李处长,夏原诚怀着圣洁而高贵的哀悯,像各各他山下的圣母。
一个小时过去了,主席台上的梅校长还没念完,为了醒困,间或陡然地拔高声调。夏原诚懂得《切实》对大学的重要性,因此也明白没有《切实》的规划会的扯淡性。规划鬼话,墙上挂挂。
夏原诚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做笔记的手无心涂画,不久纸上便现出一张倶多楽湖的素描。那是日本北海道的一个深邃的火山湖,水清见底。地质专业出身的他,素描功夫是一等一的,甚至很多人说夏青林的绘画天分遗传自他。火山湖的周围尽是树,一直涌向纸边。到最后,笔每落到纸上,就走出个甲骨文的“林”字来。他将这页翻过,揉揉额角,继续鼓掌或微笑。
晚上,学生处联合教务处,设宴酬谢教学院长们。学校主要领导亦皆出席。散场已经10点多了,夏原诚没喝酒,但不知怎的,想做些疯狂的事。他坐上了一个醉汉下属的车,沿着寂静的环岛公路飞驰。明艳的女艺人在马路两边的灯箱里扭摆着腰肢,映照着城市的热闹与寂寞,拥挤与空旷。
醉汉叫王文才,本来就健谈,醉后话更多,所聊的无非男女之事,兴奋之下连闯红灯,并公然接听情妇电话。夏原诚后悔自取其辱,便合眼假寐。待他睁开眼,发现新贵都已开过了。王文才拍头笑道:脑子臭了!还想着宁夏路,忘了您早搬家了!说着就要往回打方向盘。夏原诚止住:就放这儿吧。正好走走。
那不行!我得亲手交给章教授。半道儿把人弄丢了,说不清啊!
那得去北京。
王文才小眼瞪亮,笑道:又单了?
夏原诚点点头。
那林林怎么过的,今晚?——今天是星期六吧?我记得育中星期六放假,是不是?
人家也不在家。班里组织郊游,今晚住在外面了。
要在以前,她肯定会在家里等着他。前几天他们吵了一架,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还回个什么劲?这样,带您去唱歌,放松放松。王文才眼神里意味深长。
今天就算了,改天吧。你路上小心!
踏沙行。夜晚的海像城市的留声机,播放着喋喋不休的混响,岸边堆积着纷乱的陈年往事。海风没有吹来清凉,却吹起千丝万缕的烦恼,夏原诚像个大学生那样坐在沙滩上,乘着动荡的光亮,试图给人生寻一个远方。月亮看穿了他的穷途末路,它总是乐于关照这些徒劳无功的囚徒、似是而非的生命。
感应灯照亮了家里的空,客厅飘荡着绿底百合花窗帘。外面进来的光被硕大的花朵吃掉许多,摇曳着鬼魅的阴影。他瘫坐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假装仍旧在宁夏路老家……
“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被名利纠扯,被虚荣膨胀,就像气球越撑越大越飞越高,真正的生命却越来越薄弱……”
屋角堆积着夜色,他心里堆积着疲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在谎言的世界,做个入戏的演员,等到退休了,拿个终身成就奖。然后呢……”
反省,在这摇曳着魅影的夜里,是安魂汤,也是分裂散。他所有的痛苦跟安慰,都来自于这点反省。
风水大师预言他“五九出头,六九冲天”,今年恰是五九之年,他奔驰在仕途的高速轨道,经过一站又一站的大功小成,正稳稳地冲向光辉的顶点。然而成功的愿景在这样的夜里竟化作空虚的瀑布,把他淋得形销骨立。“做到校长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能搏一个青史留名不成?可是又绝不能放弃,否则这般忍辱负重又是为什么?更何况,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压伏众人的口声……”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的,没有退路。然而身后的荒凉,常使他在夜深人静时茫然四顾。
突然夏青林卧室的门开了,她穿着白裙子,披着水一样的秀发,瘦了好多,眼神含着幽情,嘴角含着幽怨。夏原诚忙站起来,说:回来了?
一阵风鼓动窗帘,搅乱屋里的光影,夏青林倏忽不见了。
幻影。
可他分明听见她的声音:
在日本,你都忘了吗?
爱是第一伦理!
爱着才算活着!
……
他嘲笑她,却又羡慕她,恨她怨她又想她。他的世界没有阳光,寂寞的藤蔓扼住了喉咙,勒进了血肉,只有她才能解救。但他宁愿煎熬,仿佛不痛苦,就没脸活着。
夏青林与夏原诚大吵一架,负气离家,不久就陷入了绝境,既没钱买颜料画布,也没钱外出,慢慢地三餐减为馒头就咸菜(免费),最后饭卡余额清零,只能喝水充饥。夜里饿得睡不着,内脏仿佛长出了嘴,要把彼此吃掉。
有家餐厅愿意雇她弹钢琴,她做了两次就难以继续。她是个素食主义者,不愿做“屠宰场的帮佣”。她在一首诗里写道:
钱币钱币
它把每个人都变成了奴隶
把城市变成了殖民地
把黑土变成了水泥
饥饿啮噬着脚根
我要开垦自己的土地
打一口井自食其力
汗水和露珠一样
都是大地的灵魂
劳动必须是正义的
穷途末路,只好卖画。她在画室检视着一幅幅作品,像要遗弃的婴孩。结果在海边靠了一天没有开张。回到学校,她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一包过期饼干,如获至宝。更幸运的是,当天晚上李蛰来到画室,听说了卖画经历,买走了一幅。
从此夏青林就窝在画室里,以减少体力消耗,节省食物。她已经修炼到一顿饭只吃三片面包的境界了,当然画作也濒临绝产。画一寸歇半天。有灵感更糟糕,因为激情最消耗体力,当时不觉得,过后总是需要吃三四倍的面包。饥饿的人长着盗贼的眼睛,她曾经瞄着食堂的采购车呆望半天,里面装满鸡蛋、面粉和土豆。
当夏青林兜里只剩五毛钱的时候,夏原诚来了。他穿黑皮鞋黑西裤,束腰,白色青条纹的立领衬衫。蓬软的短发应是新理的,胡子也细细地刮过,因为面白,两腮、下巴及上唇呈现一团粉蓝色调。
夏青林一扭头见是他,轰然一下,脸就红了,想要抑制已经晚了。是的,任何意象都比不上他所造成的刺激,洪猛,剧烈,痛。他一点没变,堂皇潇洒,笑还是那样的笑,来自无忧无虑的世界。
夏青林戴着脏围裙,头发好几天没洗了,用画刀别在头顶,整个人瘦得像竿竹子。她很确定自己狼狈极了,但不确定眼前是凶是吉,不确定他是来绝交还是讲和。未知的恐惧扫除了久积的怨恨,她坐在画板前,像头待宰的羔羊。她再次确定,她渴望他,胜过饥饿的人渴望面包。他把心跳带进来了。
夏青林的画室位于教学楼东端,三面环窗,面积很大。但夏青林有本事把任何房间变得杂乱拥挤。地上杵着成排的油画和画板画架画布,墙上挂着许多画。画室里有几张桌子,瓶瓶罐罐之类的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画笔画刀这里一把那里一把,素描本开开合合的,这里一摞那里一摞。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石膏模特,窗台上堆积着空罐破瓶秃笔断刀残板废纸贝壳石子干草花之类。所有桌凳上都有涂鸦。最引人注目的是钉在墙上的一幅两米多高的头部肖像画。尚未完成最后的着色,但已经让夏原诚震撼得无以复加了,那是章晓欣在风中回眸的一个瞬间。
夏青林胸口剧烈起伏,调色板在手里瑟瑟发抖,越想掩饰结果越明显。看着夏原诚慢慢走近,仿佛出于自卫的本能,她先进攻了,用一种假装轻松的语气说:你怎么来了?章教授的生日提前了吗?画还没好呢!
上次吵架就是因为夏原诚要夏青林给章晓欣画张肖像,作为生日的惊喜。
夏原诚站住了。他能想象这些日子夏青林在画室里经历了什么,说是万箭穿心说是凌迟大概也不为过。他很确定精心修饰过的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但不确定此行是荣是辱,不确定她会继续原谅还是已经觉醒。失败的预感盖过了见面的喜悦,他像头老狼,气喘吁吁地,等待子弹穿膛而过。他再次确定,他需要她,胜过男人需要功名。她把生命唤醒了。
听说你去卖画了?因为卑微、惶恐,夏原诚把备好的词忘得一干二净,而且这么说,等于把李蛰供了出来。然而夏青林浑不在意,继续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既然来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凌厉的寒霜,倾盆大雨,不足以形容夏原诚受到的打击,天崩地裂庶几可以。他顿时觉得自己老得掉渣了,老得惨目骇人,臭不可闻。他几乎要落荒而逃了。好在,夏青林稍微停顿——在他感觉有一百年了——之后的下一句,让他看到了生机:
既然我一切都“仰仗”你们,没个称呼岂不是太没礼貌?
那些日子我可能,太累了,说了些胡话。害你受苦了。
害我?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没你我一样活着,一样长大,一样自由自在!我活得更自在!还有,那不是胡话!那只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的确是仰仗你们,你的妻子的确重要无比!我的确可有可无!过去十几年,你无时无刻不在向我证明这件事!可惜我瞎了眼,一直看不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从来没说过你可有可无!
不是所有话都要说出来才能听见!你还要表达得怎样清楚?!
那个,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拿上来,还是给你送宿舍去?
对,你一直拿我当小孩儿,以为哄哄就可以!夏青林放下调色板和笔,气愤得难以自持:在日本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总是拿吃的哄我、收买我、引诱我!我吃腻了!你乐见其成地看着我疯疯傻傻地陷进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因为这样你就是无辜的纯洁的,你就是高尚的正人君子!你就可以在任何你认为必要的时候全身而退!所以你可以义正词严地跟我说,你的妻子在你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你可以用堂皇正大的道德,逼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再上当!你就是个虐待狂!伪君子!
我还是一个,无能的人!在日本的时候……夏原诚沉重地望着窗外,仿佛能透过层层青山看见过去:“那是最好的时光!也是最坏的时光!平淡琐碎的日常是他曾经的天堂。每天早上为她准备便当,送她上学,迎她放学,看她画画……多么奢侈的时光呵!后来,怎么慢慢地就变味了呢?是因为我太枯寂,还是她太美好?是因为那次风中的对视,还是雪地的牵手?或许从踏上异国的土地,彼此的感觉就有些异样了。又或许,她从蒙古归来时,我所给予的爱已经不纯粹了。如今,这一切在她心里都成了不堪回首……”
夏原诚悠悠地叹息着,仿佛把灵魂也吐出来了,许久,说道:在日本的时候,爸爸……做的很多事,味道都不对,不单是便当。你腻味是应该的,也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