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41、旧衣 她决定去赢

　　梦谣克制着想要扑到他怀里的冲动，不敢看他的眼睛，硬是点点头。章晓欣不知道的是，在分手之后、相亲之前，她曾经去求谭休复合，而他已经交往了新的女友。看起来那么孤独的他，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姑娘。
　　我给你唱个歌吧，昨儿夜里写的。他抱着吉他唱道：
　　躺在地上望那白云青天
　　分合碰撞仿佛地球的变迁
　　不过那片大陆荒无人烟
　　风流日转须臾云也消散
　　我存在吗谁曾看见
　　灵魂在天上庸俗在人间
　　碌碌行走为功名劳烦
　　黄土掩白骨常常不期然
　　没人能留下什么不过是路过
　　说人口是碑人又算什么
　　脚步亘古无痕放轻松一点
　　何必无聊地做事给地球添乱
　　唐朝 西周未来从前
　　泪啊 笑啊 成败悲欢
　　黑洞光年爆炸变暖
　　爱人仇人萍聚血缘
　　天地之间风云变幻
　　睁开心眼那是造物垂怜
　　没人能留下什么不过是路过
　　说人口是碑人又算什么
　　生命缥缈无痕人间是云间
　　何必无聊地做事白添些苦难

　　梦谣气哭了：你到底……想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说……人生，人生就是不断消失。昨天过去，昨天的我就消失了，今天过去，今天的我就消失了。今天的我告别昨天的我，明天的我告别今天的我，就像……婴儿期过去了，婴儿就消失了；童年过去了，儿童就消失了。人总是在变。婴儿，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其实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我们能够感受的只有今天，此时此刻——
　　我不想听你绕，有话直说！
　　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还，爱你。连你楼下的阳光，都喜欢。
　　那么，你愿意跟我结婚吗？现在我问你，作为青年的现在的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结……结婚？！谭休仿佛听见了世上最滑稽的词汇，又像慨叹自己刚才对牛弹琴，激动地辩驳道：我，我会变的！也许变丑，变老，变坏！也许到明天，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很可能，你就不再爱我了。人会变的！也许内心比外貌变得更快！所以，所以，结婚是荒谬的！就相当于，相当于……他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最后说：绑架！
　　随便你怎么说！对！我就是要绑架你！你就说愿不愿意？
　　谭休瞠目结舌：你为什么就，就这么迷恋，婚姻？婚姻就是一个，一个悖论！你，你父母也，也并不幸福吧？相爱为什么就一定，一定要结婚呢？谁规定的？
　　我！我，我，我！如果你真的爱我，现在就应该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
　　你现在又怀疑我的心了！过去那一切，对你，什么也不是了吗？为了结个婚，你怎么，这么狠了？
　　谭休的话自带粘性。他们每次分手之后，往往吵上一架就复合了。梦谣的心又软了，不禁开始反思自己的庸俗与不是。好在这次她提高了警惕，逼着自己反驳：我狠？你不狠？你说句分手转身就走，根本不管人死活！梦谣不禁掉下泪来，自己擦掉。
　　我知道，谭休是个混蛋！所以说，这么一个人，你还要跟他结婚？
　　要！要！要！听清楚了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我约了人！
　　那个人，让你快乐吗？
　　至少他不会让我哭！
　　谭休嗒然若丧，吸起烟来，沉默良久，说道：你明明……还爱我。何必急着变老？
　　我已经老了！满脸绝望，满眼沧桑！你不是5.2的视力吗？怎么就看不见？
　　谭休刚要说什么，忽听一人喊“梦谣”。来人英俊伟岸，穿着昂贵的西装，满脸笑意，正是焦锦城。
　　梦谣有些尴尬和不满。焦锦城笑说：我怕你走路累，来接接你。这位是……？
　　谭休看看焦锦城，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讪讪地离开了。
　　车上。梦谣心里很乱，一直愣愣的，任凭车开出很远；蓦然看见大海，才叫停车。
　　焦锦城因为愤怒，也一直沉默着；梦谣魂不守舍的沉默更增加了他的愤怒。他暗暗发誓：“谭休胆敢有下次，我一定杀了他。”他没有停车，只是减了速度，说：怎么了？
　　停一下可以吗？梦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坚定。
　　车停在路边。梦谣说：对不起。我，没有勇气面对你的母亲。
　　为什么？焦锦城一连两次明知故问，语气生硬，像要吵架的节奏。他缓了缓，道：有我在呢。你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去就行了。
　　梦谣茫然地看着海，沉默会儿，说：对不起。
　　分手似乎只差一句话了。
　　刚才那个人，谭休，是吧？你一定很失望吧，对他刚才的反应？你觉得他应该跟我决斗，对吗？依我看，他不是懦弱，他只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归。说句不好听的，你恐怕只是他的消遣。梦谣，你看着我！
　　梦谣看看他，又烦躁地移开视线。
　　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梦谣：现在，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俩正在交往。以前发生的事，喜欢过的人，你暂时忘不了我理解。但是要明确一点：那些都是往事了。是往事，就要用对待往事的办法，尤其不要让它影响你对未来的判断，可以吗？我知道，谭休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坎。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会陷入这么混乱的局面。每天晚上给你打完电话，我都问自己：爱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能让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可是我喜欢你！咱俩第一次见面，回去的路上我就确定了：这辈子就是她了！给我个机会，梦谣！我保证，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理想的丈夫，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需要时间……想想清楚。
　　焦锦城想了想，说：你去哪，我送你。
　　就放这儿吧，我随便走走。
　　焦锦城陪她下车，说：海边风大，冷了就早点回去。梦谣点点头。焦锦城陪梦谣走了一段，突然拥抱了她。一个陌生的拥抱，陌生的力量。
　　焦锦城一直抱着她。在耳边温柔地说：傻姑娘，赐我幸福吧！
　　当晚，任青来电询问见面情况，听出不对劲儿，第二天编了个谎，硬是把梦谣叫回家去，仔细审问。梦谣见瞒不过去，只得实说。任青当场气怔了，茶饭无心，默默垂泪。
　　梦谣又心焦又生气，她虽然在外面有板有眼，在家却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就训斥道：我已经够烦的了！你们别没完没了的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不用你们瞎操心！再这么闹，我永远不回来了！
　　任青擦擦泪，带着哭腔说：我这叫瞎操心？孩子，你这就是没当妈。你要是当妈了，就知道这话该说不该说了！
　　又来了！你们这些当妈的真跟春晚学会了，就会煽情，就会讲道理！你歇歇行吗？累不累？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好不好我自己清楚！不然你生我长腿长脑子做什么？干脆还在你肚子里，你往哪走，我往哪走！你也不用说我不听话了！
　　梦国强原本在一旁低头看报纸，没忍住笑出声来。任青就抓住丈夫训起来，他忙辩解说：我笑这新闻！这家儿人真有意思！
　　这家儿那家儿的！你倒出空儿来多关心关心你闺女是正经！整天睁眼就笑张嘴就吃的，我就没见你担过点儿什么心事儿！闺女长这么大了你惭不惭愧？人一辈子就那么几个关口，你走错了，错过机会了，就等着后悔就行了！你当是坐环形车，过站了还能坐回去？
　　梦国强听完训话，灰溜溜地收起报纸，说：那个，我出去看看，买点菜。谣谣想吃什么？
　　我妈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吧。
　　你问问你爸，你问问他，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任青说着，又悲从中来，道：我这也是一辈子！找个男人不知冷不知热的，就认得他那堆图纸！所以我自己有这个教训了，我就下定决心，以后你找主儿一定得瞪起眼来！
　　梦谣知道焦锦城要登场了，果然任青书归正传，道：谣谣你听妈的，妈看人最准了。我不是图希焦家有钱有势，说实在的，咱家也不是那大穷的主儿，不愁你吃穿；我是看中焦锦城这个孩子了。从这几次接触我发现，真的，像条男人！这个不管家里外头都能顶当起来，还知冷知热的知道体贴人。他将来待你保准错不了！像人家这种家庭这种身份，又是这么好的人物儿，说实在的，多少女的追？你要紧别疲沓疲沓的！——我真就叫你气死了！她说到这里压低嗓音：他知道你以前的事吧？跟谭休，恁俩住一块？
　　妈！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真的，就这点我就看出来了，焦锦城真是个爷们儿！大男人！我可佩服来！这也说明他真是看中你了！不然依人家那种出身，要什么样的没有？闺女，你要紧别没数儿！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若跟了焦锦城，我现在就算闭眼也放心了。沉默有顷，任青又说：谭休肯定有谭休的好，不好你也不会喜欢了。但是谭休不是过日子的人。他那种人咱都理解不了。你也不懂他，他也不懂你。分是早晚得分，趁还年轻，痛痛快快地分了，谁也不耽误谁，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你看还没过日子呢，闹过多少次了？等真正过起日子来，哼！梦谣你就听妈的行了！妈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跟你过一辈子，能疼你。我再说句不好听的：谭休那人，你拿不住！他喜欢新鲜，喜欢刺激，他喜欢的永远是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咱太平凡了，他是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一篇话听得梦谣怔怔的。
　　当天下午，焦锦城给梦谣打电话，任青接过电话，聊了许久，聊得意犹未尽，任青索性邀请焦锦城来家里吃晚饭，正好可以把梦谣载回学校。焦锦城怕梦谣不高兴，任青将手机递给梦谣，并揎拳顿足、龇牙咧嘴地使眼色。梦谣说：挺远的。你开车行吗？
　　焦锦城感动得要化了！这是头一回他听到梦谣体贴他、担心他！短短八个字，蕴含着无限的温柔，简直够一辈子回味享用！虽然事实上，梦谣只是委婉地拒绝他。
　　恋爱中的人智商都会出问题。焦锦城忙说：没问题！半个小时保证到！
　　梦谣知道他家在交通部门的势力，嘱咐道：哪有这么快？开车慢点儿，不要闯红灯。
　　是！听领导的！焦锦城有点得意忘形了。
　　任青一除恹恹之态，从床上跳下来，出去买菜。又嘱咐梦谣换身衣服打扮起来，吩咐丈夫擦地板收拾家，又不放心他们俩。只恨没有分身术，忙了个脚不沾地，好似忙年。
　　这次梦谣见着焦锦城，感觉有点不一样。
　　焦锦城帮忙做饭。他的手艺居然很不错。梦谣挺惊讶的，心说他应该没有机会锻炼厨艺的，不禁打趣说：你是在幼儿园学的吗？
　　焦锦城笑道：不是。那时候还不知道要娶媳妇儿呢。
　　把任青乐得哟！梦谣端着个大红脸走开了。
　　吃完饭，焦锦城陪梦父下棋。梦谣喜欢这种画面。可惜谭休从来不会陪她父母说说话，更别说是下棋了。但是她不禁想着，若是谭休，该是怎么样的一番情景，一种滋味。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但是谭休并没有打电话来，连一条短信也没有。
　　临走，任青又拉着焦锦城，悄悄地说了许多赞颂女儿的话，打了许多包票，教他勇敢去追，别气馁。焦锦城打心底里开始喜欢这个小老太太了。
　　焦锦城把梦谣送到学校。他把车停远些，陪着梦谣慢慢往宿舍走。路灯像黄月亮，回宿舍曲折的石阶路被丁香和女贞掩映得格外幽暗。
　　在幽暗处，焦锦城抱住梦谣。他们接吻了。
　　尽管焦锦城巧妙掩饰，梦谣的爽约毕竟引起了焦母王彩霞的怀疑。她悄悄托人到学校访听，这才了解了梦谣的底细。
　　于是约任青吃饭，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任青虽然着力倒饬修饰了一番，但在珠光宝气的王彩霞面前，还是自觉卑微且惭愧。王彩霞很是热情，直呼任青“亲家”。她上来就送给任青一件爱马仕外套，任青穿在身上，好看极了，感觉身份立刻提了几个档次。
　　不瞒你说，这是件旧衣服。是我生日的时候人送给我的，我特别喜欢！可实在穿了太多次，虽说原价三万多，我是不好意思再穿出来了。你不嫌弃，留着吧。哎，你看你，误会了不是？咱俩还谈什么钱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知道的，衣服再贵，上身了就不值钱了！何况我穿了有三四年了呢！说句不好听的，放在我家，就跟垃圾一样的，白占地儿！你还要给钱，真是！
　　任青心里咯噔一下，不禁脸红身热，狐疑不定。后来王彩霞聊到任青的侄子任宇飞，说“侄子随姑姑，不随也乎乎”，说等孩子大学毕业，可以帮他安排工作。任青很疼娘家侄儿的，遂又信以为真。
　　咱侄儿有女朋友了没？
　　他，什么都没着落呢，还谈女朋友？
　　交给我！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说媒！我身边的好姑娘，说了你可能不信，一抓一大把！那些妈妈们也是，这个也托我，那个也托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弄得我跟月老转世似的！哎，我想想啊，对了，我这儿好像就有张照片！王彩霞说着从爱马仕包里取出一张五寸照片，推到任青面前，道：亲家先过过目！父母开公司的，不缺钱，就想找个稳稳当当的读书孩子。穷点没问题，人老实本分就行！小姑娘大学今年也快毕业了，人大的。
　　照片中的女孩很是俊美文静，任青将信将疑，说：这么好的条件，人家能看上咱？
　　我不能瞒你。小姑娘吧，模样、性格、学历、家世什么都没的挑，就有一般儿，作风不怎么地，离不开男人。在大学谈了个男朋友，同居四年了，流没流过产咱不清楚，最近叫人给踹了。你知道的，女孩儿有这般毛病，再怎么好，也不值钱了！我们这个圈子的人，都死要面子，谁愿意吃剩饭拣破鞋？要叫人笑死的！哎，没办法，几千年了就是这样，男人再花花搭搭的没人计较，女孩就一定要清清白白的！像这种太放得开的，就算你是玉皇大帝亲闺女、四大美人、嫁妆几十亿，没人敢要！当然了，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最近好像也有不少富豪娶女明星的新闻——跟多少人睡过也不计较。但富豪是富豪，咱是咱。说到底，咱们毕竟是小老百姓见识，保守。哎呀，瞧我这个做媒的，看见亲家光顾着高兴，一说起来嘴就凸鲁了，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后来王彩霞接了个电话，中途离开了。
　　任青气了个半死。回家几天不吃不睡，干掉泪，不说话。回想王彩霞的话，一句一句的，如刀割一般，真是越想越气。终于按捺不住，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学给女儿听。
　　梦遥再次见到焦锦城，便提出分手，却不说原因，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我们不合适。你应该找个更好的。焦锦城回去追问母亲，方捕得一点影子，当即跟王彩霞立誓，非梦谣不娶。王彩霞也撂下狠话：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冲突，焦锦城是个孝子，既心疼母亲，又放不下梦谣，左右为难，日夜煎熬，很快瘦了一大圈。于是，王彩霞心疼不已，梦谣看了，也不能无动于衷。
　　焦锦城又替母亲向梦母赔了很多不是，说得诚恳实在。梦母先心软下来，反过来劝梦谣。
　　梦谣见焦锦城情志坚定，磨来磨去心也软了。她想着：“男方的母亲不喜欢我的情史，其实也无可厚非——连我的母亲尚且觉得不光彩呢。终归是要结婚，终归要面对夫家的挑剔，跳过这个王彩霞，还会有李彩霞，刘彩霞。综合打分，焦锦城算是可以的了。”
　　为了尊严，为了父母的体面，她决定去赢下这场战争。心里却无限惆怅起来，如同战士怀念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