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39、万全之策

　　洪河南岸有一长溜吊脚楼，楼前就是狭长的下游集，常驻着三四排帐篷摊，摊主一律黑黝黝的糙皮肤，笑起来绽出一口白牙。每逢三八开集日，闹哄哄的市民在这里汇成平安喜乐的河。李蛰穿过灰败的帐篷，走到吊脚楼尽东头，看见几棵大柳树，树下就是博士的修车铺，门头上写着：汽车维修保养。
　　店内比李蛰想象的宽敞得多，共两间打通了，贴墙立着货架，挂着许多工具，看上去沉甸甸的。当中一辆轿车悬在四柱举升机上，毕博士正和车主在底下抬头查看并讨论着什么。
　　西北角有张办公桌，桌子两边各放一把简单的黑色钢骨假皮椅。墙上挂着一横匾，草书“天道酬勤”，乃李蛰所赠。南边窗下有一张单人铁网床，掩在货架后面。
　　待顾客离开，李蛰问道：怎么，你晚上就住这儿？
　　博士继续检查着汽车底盘，说：奥，天天加班，住这儿方便。
　　难怪再没见着你！这些日子你都没回家过？
　　有时候回去。
　　奥……李蛰来到汽车底下：喏，开业礼物，恭喜发财！上次没来得及置办。摆在那张桌子上正好！
　　博士看了看，是只纯铜的“牛气冲天”摆件，笑道：哟嗬，最近发财了？说完，去取工具。
　　李蛰见他态度冷淡，话里带刺，不明所以，便试探着问道：等会儿我和殷洪发出去谈吧？你这么忙。
　　毕博士愣了，一笑：出去干嘛？不想让我听见，没事儿，我可以回避啊！
　　我有什么怕你听见的？你今天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是不是我不该麻烦你？
　　你哪儿麻烦我了？
　　叫你联系殷洪发。
　　我可从来没觉得麻烦。
　　那你为什么拉着个脸？从我进来你就爱搭不理的？痛经啊？想让我走你明说哈！
　　谁想让你走了？是你觉得这里脏，想走又不好明说吧？
　　你——！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跟我顶嘴了？出去一趟出息了是不是？
　　没看我长高了？
　　李蛰一愣，别说，博士的确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渐渐出脱成青年样儿了。李蛰被他气笑了：长得太快脑子没跟上来是吧？傻样儿！
　　李蛰心不在焉地参观了一会儿，问了几句，便坐在办公桌前等。门外的风吹草动，皆一目了然。博士备了很多水果，一兜兜地端来桌上，叫李蛰吃。李蛰说：少来这套！肚子里头全是气呢，往哪盛去？
　　我都不气了你还气？吃吃吃！
　　滚一边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两人遂和好如初。博士便放心地忙去了。
　　李蛰是真的吃不下。她对即将到来的会谈并没有把握。
　　前几天，胡家泉遭到绑架，被切了一根手指（右手中指），李蛰变成了头号嫌疑犯。在团委办公室，她理直气壮针锋相对地驳斥了种种猜疑，没人镇得住。然而谣言很快就在育中传开了，说她傍上了□□。史君宇暗示，若是抓不到凶手，她将失去宣传部部长的职位。更让李蛰不安的是，此案惊动了张景行。他问明了李蛰之后，便向公安施压，要求彻查。
　　这样一来，李蛰的嫌疑算是排除了，但她没有跟张景行兜底。坚称“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的她，私底下怀疑这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殷洪发的阴影令她心惊。
　　“一旦他被抓到，就完蛋了！”
　　李蛰疑心张景行是项庄舞剑，名义上是维护她，实则是借公安之手彻查她。
　　“当务之急，要先问个明白。如果真是他做的……”如果真是，其实李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殷洪发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小弟。
　　他朝毕博士打了个呼哨，很快看见了李蛰，就越过博士，径直走了过来。他打扮得像个东南亚毒枭，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金项链换成了玉观音，带着金表，夹着公文包，手里攥着两部手机，车钥匙。他在对面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将身子往后一仰，胳膊一摊——大概想摆出老板的款式的，可惜座椅简陋不便发挥，便将身体折回来，将胳膊撂在膝盖上。隔着墨镜和李蛰对峙了一会儿，笑了：真的是你找我？
　　不用这么意外吧？
　　殷洪发脑袋一歪，嘴里打了几个“嘚”。
　　你的眼睛受伤了吗？
　　怎么会！殷洪发摘下装酷的墨镜，伸了个懒腰，将两臂耷拉在椅背后：那种打打杀杀的我早洗手了，哥现在干的都是有含金量的买卖！哎，我说，出去聊！在这儿搞得像□□接头似的！走，今天好好请请你！
　　发哥爽快人，我就开门见山了，胡家泉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殷洪发拿不定李蛰是喜是恼，是来道谢呢还是要问罪，因此只顾打量试探，连李蛰改了称呼都没注意到。俄而装傻笑道：护家犬？是条狗吗？
　　育中前保安科科长。前几天丢了根手指头。
　　奥，就是那个把你当贼抓起来的混账保安？报应来得这么快？你要想记我名下，我没意见。
　　这么说真的是你！你亲自做的？还是找手下人干的？
　　什么意思？警察派你来的？殷洪发登时沉下脸来，环顾四周。
　　我要是想钓你，会选这个地方吗？还让博士联系你？我跟博士有那么大的仇吗？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
　　我当然放心！你不蠢，把我供出去对你没好处！再说了，我是为你报仇！
　　报仇？报仇要不要带点脑子？在这个档口这么一闹，谁的嫌疑最大？现在全校都以为我混□□！这叫报仇？现在热闹了，全城的警察都出动了！
　　混到我这个程度，你以为还会叫警察吓着？
　　你如果继续打肿脸充胖子，谈话效率会很低。咱们必须抓紧时间想一个万全之策。现在我已经被警察盯上了，过了今天，就不能再见面了——也不能有任何联系！更不要有事没事就到我家里去！
　　我好心为你出气，到头来我他妈的倒成猪瘟了！
　　我说了，警察已经怀疑我了，顺藤摸瓜下一个就是你！你很怀念坐牢的滋味吗？
　　少拿我当傻子！你他妈的不就是怕我连累你吗？
　　少一口一个他妈的！依你说我怎么做才不他妈的？谢恩？犒师？鸣锣打鼓昭告天下？□□就是□□，我不想趟浑水有错吗？！
　　不管他□□白道都是做人，做人就得讲义气！不讲义气枉为兄弟，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我若是不讲义气现在会坐在这里跟你废话？我有这个时间去做做作业陪陪男朋友不好吗？就因为我知道你是想为我报仇——虽然笨得猪狗不如。眼下形势对你来说是兵临城下十万火急！一旦出事，我大不了是丢个脸，你呢？你的公司呢？要不要给你念下提纲？刑法第234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239条：“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294条——
　　胡家泉这条疯狗，他娘的！亏当时跟我这么磕头那么磕头的，说绝对不报警！
　　你警告过他？都说什么了？
　　不让他报警呗，还能说什么！
　　没说别的？
　　我他妈的恨不得废了他，还有心情跟他废话？
　　李蛰被他气笑了，殷洪发也无奈地笑了，道：真是有毒啊，你这个女人！每次碰你都倒霉！
　　人生第一次被称作“女人”，李蛰顾不得体会其中令人羞臊的滋味，说：彼此彼此！
　　至于对策，李蛰坚决反对贿警，说：那不等于不打自招了？何况你有关系，难道胡家泉就没有？遂心生一计，悄声问道：敢不敢再赌一把？猫头。
　　殷洪发闻言大骇：你意思是……
　　李蛰点点头，道：断指正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何况，敢在重火力围堵下顶风作案，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我们现在只需要把戏做足。
　　这不是嫁祸青龙帮么！
　　没那么严重，充其量是一个粉丝的追星模仿，青龙帮就喜欢这种排场。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
　　殷洪发心里突突的，下不了决心。
　　李蛰冷笑道：你的英雄气呢？不过是在老虎面前走两步，就吓趴了？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是你走！
　　李蛰当即解下脖子上的项链——吊坠是由两颗一克拉的钻石打造的星与月，张洁还煞有介事地设计了一个字母图案，铭刻在铂金钻托上。李蛰将它推给殷洪发，道：我出的主意，出了事我负责！
　　殷洪发掂在手里，看了看，道：这算什么？
　　口说无凭，质物为证。
　　那个张洁送的吧？不怕人家问？
　　这点东西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看来真是飞上高枝了。钻石是个好东西，但是换命还是太轻了！殷洪发说着将吊坠扔还，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我们就当没见过。
　　所谓吉星高照。殷洪发依计行事，胡家果然吓得屁滚尿流，立即撤案。李蛰不但全身而退，还借机洗白，重获张景行的信任。殷洪发从此对她刮目相看，不敢再轻薄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