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36、度量衡

　　谈笑一阵，看了会儿风景，她安定自在了许多，遂继续上路。
　　偶然酒店身后是个古意盎然的园林，保存着不少古树和古建筑，还有一个静谧的书店。园林尽头有座小楼，设有安保关卡，这便是太阳山的入口了。
　　进山有东西两条柏油道，道旁铺设木栈道。张洁命沿东路上行，落下车窗，如同打开了冰箱，凉气渗人。沿途草木丰茂，鸟声上下，行人都带着帽笠遮挡露气。此时东路尚笼罩在阴翳之中，西面已经涂上了碎金似的油彩。山坳深处轻纱似的林霭间升起一群白鸟，寂静而祥和。
　　不一会儿，车子行至一片湖泊，向西拐上笔直的石堤。
　　张洁说：喏，就是这个水塘，我们叫它坳塘。
　　空气到了这里又清冽了几度，湖面静得像块固体。一顶古旧的圆亭孤立在湖心。
　　张洁说：那个叫棋盘亭。亭中央有块天然的棋盘石，传说太阳和月亮在那下过棋。会下围棋吗？
　　会不敢说，赢你是没问题的。
　　嚣张！张洁悄笑道：这儿的规矩，输了可是要裸泳的！
　　难怪你皮肤这么好。
　　张洁大笑，俄而忙指着山上说道：陈叔叔家就在上面，大石头底下。看见那片屋顶没？——李蛰什么也没看见，听他继续说道：传说中的大丽花就在陈叔家后花园，都是野生野长。现在每年还是开得满山满谷。
　　下了湖堤，车子右拐，随后向西开进一条岔道。张洁说：到家了！
　　李蛰在车上只能看见门口，由中央一块弧形花岗岩和两侧八字形灌木墙组成两个入口。花岗岩有一人多高，刻着不知什么主题的汉风浮雕。车子从东口驶入，李蛰注意到东边灌木墙下立着三条古旧的拴马石，其上篆刻“张”字。
　　灌木墙后有个伞亭，保安站在上面，向张洁微笑招手，然后在对讲机里报告：少东家回来了。李蛰自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窥视她，便以刘姥姥的灵魂，硬凹出林黛玉的姿态：一步不肯多走，一句不肯多说，一眼不肯多看。
　　车子缓缓地下了段弯道，园子里到处是精心培植的乔灌花草。左手边的密林忽然洞开，露出了青瓦白墙的别墅，和别墅下梯田似的叠水景观。李蛰心里赞叹不已。
　　到了！
　　车停下，穿制服的迎宾先生为李蛰开门。李蛰一落地，只见四周有两圈罗马柱，形成开放式游廊，外围的紫藤正开得繁密葳蕤紫气氤氲。游廊有三个通车口，左前方就是湖边别墅，遥见正门里面有许多花，若干穿制服的青年男女忙进忙出。张洁早赶上来，说：那儿是外厅，宴会运动什么的在那儿，今天过生日就在里面——家在上面呢。你看这片紫藤，是不是很眼熟？
　　你是说跟咱们学校那个？
　　很像对不对？所以你就当是在学校，不用紧张，放松。
　　李蛰悄悄嘟嘴道：这算安慰吗？我在学校混得很好是怎么？
　　他们向前穿过游廊，沿着花木掩映的之字形石阶折转而上。迎宾先生搬着纸箱紧随其后。
　　李蛰悄悄说：被我妈害惨了。寒碜死了！
　　才不会！凡是伟大的劳动都和土地有关。
　　你真这么想？
　　当然了！你不是吗？
　　可是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我家有多穷了！
　　你再有钱跟我比也是穷人，没什么区别。别想那些没用的，我们家不在乎这个。
　　李蛰对张洁的敬重又深了一层，暗暗感佩他真诚的天性，不是后天所能修养来的。心里惭愧得紧：“他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之字坡中间有个精致的歇步，上接最后一段台阶。台阶之上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一栋气象整肃的豪宅端坐高台之上。东西横跨百米之长，立面呈H形，青灰色的屋顶，烟灰色墙面，正面有三层法式白格子长窗。
　　李蛰端详未足，只见一群女孩儿风铃似的涌到台阶口，纷纷笑道：可回来了！李蛰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发慌，忽然不知从哪钻出两条狗，一黄一黑，一个粗短，一个瘦长。李蛰唬了一跳，连退两步，差点跌倒，好在被张洁及时抱住。台阶上的女孩儿都笑了，道：别怕，它们不咬人！
　　黑狗扑进张洁怀里，短腿狗干着急，摇着尾巴乱转。张洁说：别怕，都是我的猎犬。黑风，大雄，前面带路！
　　台阶上一个女生指着张洁：他骂人呢！咱们不要走在前面！说笑着李蛰已经走上来了。
　　那群女生赞叹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啊？叫什么来着？李蛰？欢迎呀！好帅！听说你能空手捕兔子，还敢抓蛇？是不是真的？就是你把张洁的篮球捅了？好厉害！
　　张洁给李蛰一一介绍：徐宁儿，齐子家，方思思，叶迎春，鲁惊鸥，战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女孩们纷纷怼他。方思思笑道：干嘛战琪摆在最后？你们不熟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登上高台，视野豁然。大海镶嵌在东西两座山峰之间，如千里江山图。黑风和大雄争先恐后地冲上门廊，回头发出胜利的呼唤。那里有三个男生迎了出来，都是张洁走后新到的客人，分别是李余庆，郭友山，齐铭——齐子家的孪生哥哥。屋里出来一位穿浅色制服的迎宾员，将纸箱接了过去，跟来的青年便退下了。女孩儿们轻悄地交换了下眼神。
　　登堂入室，内部装修是以原木色和白色为主打色的简欧风格，李蛰只觉得它比一切影视剧里的富丽堂皇都摄人心魄。中央是个挑空的方正的大厅，钢与彩色玻璃构成层次繁复的艺术棚顶，中心是个璀璨的北极星图案。大厅左右各有一内厅，高门广柱。东边的正门开着，家政人员不时出入其间，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四周围着若干高背椅，像是西餐宴会厅。厅外南北两侧皆是走廊。
　　李蛰随张洁沿着大厅北面蝶翼形扶梯拾级而上，见歇步处有一大型木版浮雕，来不及细看，就已经上到二楼。围着中厅有一圈柚木护栏，东西两侧各有半间小敞厅，一个是家政服务区，一个似读书角。两条狗轻车熟路地窜进阴面走廊，众人脚步一滞，张洁引着李蛰径直往南，经过读书角，向左拐进阳面走廊，法式格子窗挂着经年不用的华贵的窗帘，阳光和美景一齐涌进长廊，美不胜收。李蛰后来得知，阴面走廊是给家政走的。左手边是内厅的墙壁，二楼内厅南墙都有两面大方形玻璃窗，中间有门可以出入。路过一处，门关着，窗上蒙着纱帘，里面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张洁坦然介绍道：这儿是私塾，我平常都在这儿读书。此时，李蛰渐渐听见了谈笑声，只见前面客厅的门大敞着，顿时紧张起来。
　　她尽力管住双眼，紧随张洁往前走。入厅，见南窗下摆着一组沙发，还有钢琴，但是没有人。沙发组往东另有一个封闭的大会客厅，厅里摆着两圈沙发。李蛰判断其位置，应该就是H的一角。大会客厅四面都是格子窗，透过敞开的格子玻璃门，能看见里面铺着华贵的地毯，墙上挂着古典油画。相比之下，眼前的客厅只能算是小客厅。穿过客厅东门，有一条南北走廊，立柱连拱，其中一扇门开着，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男孩子说：不知谁拿来一张齐白石花草，大家都在书房鉴赏呢。
　　书房是个南北向纵长的大房间，中间用博古架隔开，南窗望海。东西依墙摆着两溜太师椅和小高几，墙上挂着字画。南端有个大书案。此时，满屋子老人。老太太们坐在太师椅上聊天喝茶，老先生则站在书案边品字评画，不知道争论些什么，声音挺大。有两三位穿着西服套裙的年轻侍女，在其间添茶倒水，送东送西。
　　李蛰被张洁拉到一位富态的老太太跟前，她就是魏晋丰，一看见张洁眼睛就亮了，不由自主地笑了。她的目光深如古井，含着宁静的诗意。李蛰的第一印象就是：拥有那样的眼神，无论到什么年纪，都会遇见爱情吧。
　　奶奶，这就是李蛰！这是我奶奶！张洁骄傲地为双方介绍。李蛰叫奶奶，浅鞠躬，问好。
　　魏晋丰含笑看看她，点点头，说“来啦”。其他老太太也都看李蛰，有的赞道：这孩子长得真精神！李蛰一并问好致意。
　　张洁上前跟其中几位老太太问好。有个老人取笑道：叫我好等！知道你是去接同学，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去接亲呢！你们是摇船来的？说得大家都笑了。张洁又拉李蛰到那堆老先生跟前，原来众人是在争论赝品还是真迹，众口一声地要找“好叔”来鉴定。没想到张洁一拍手，喊道：Attention please ！争辩顿时平息。张洁说：给各位爷爷请安！这是我同学李蛰，请爷爷们多多关照！
　　李蛰羞了个脸红脖子粗。老先生们笑了。唯有书案前一位腰杆板直的高个儿老人，沉着脸训斥道：跟个野猴子似的，没大没小！
　　张洁朝李蛰撇嘴道：我爷爷。
　　魏晋丰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摩挲着张洁，说：妈妈找你呢。饿了吧？厨房留了饭，等会儿先垫补垫补，午饭早着呢。先去吧，别乱跑。
　　在座原来还有位妈妈辈儿的，早随魏晋丰走了过来，说：你妈才和你那群伯母婶婶在花房呢，不知现在忙完了没有。
　　我爸呢？
　　老先生堆里有个大男生说：舅舅他们在外厅！说话的是张洁大姑家的表哥刘抱一，中国人民大学在校生。其父母刘闻善和张葆良，也就是张洁的大姑夫妇，是国内著名的脑外科和心外科专家，像这种家庭聚会十有八九无法现身，往往派儿子来请罪。
　　哥，你先照顾大家，我去去就回！
　　张洁携李蛰先往花房来寻母亲张兰。二人沿着格子窗一路向西，刚走到中厅，恰见一个女生从蝴蝶台阶后转出来，身旁跟着一位戴眼镜的高个儿男生。那女生梳着齐刘海的齐肩发，穿着新柳色碎花纱裙，平肩蜂腰，窄长脸，眉眼带笑，未语面先红，抬头笑盈盈地盯着李蛰。张洁笑道：到处找你呢姐，藏哪儿去了？说着携李蛰下楼。
　　我们还在外面傻等呢！以为你们会从后面下车。
　　我看看，尾巴长出来没有？
　　李蛰知道她就是苏爱玲了。苏的父母苏向荣张葆真（即张洁二姑）夫妇都在美国工作，苏从小由祖母和外祖母抚养长大，过完这个夏天，她也要去美国读大学了。苏还有个弟弟。
　　苏爱玲笑道：李蛰，对吧？终于见到真人了！
　　爱玲姐好！
　　张洁说：哎，怎么可以直呼名讳呢！这要在古代可是大不敬，小姑大如婆呢！
　　苏爱玲笑道：人家第一次进门儿，别调戏人家！又拉着李蛰的手教她赌气：别理他，咱们家不论究这些虚礼，就叫名儿吧。李蛰脸红得放不开，嗔道：你更可恶！
　　瞧我，看见你光顾着欢喜了，就忘了疏不间亲这句话，原谅我这遭儿罢，啊？苏爱玲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忙又宽解道：开玩笑，别生气。还没介绍呢，这位是钱放学长，现在在斯坦福大学读……大三，对吧？这位是李蛰，侠士，才女。
　　钱放微笑致意。其谦谦风度使李蛰感觉似曾相识。
　　李蛰从背包里取出生日礼物，小小的盒子里盛着一只水晶指南针，说：生日快乐！还有，谢谢你！
　　苏爱玲当面拆开，道谢，说：好可爱！我太喜欢了！苏爱玲本欲留李蛰“好好说说话儿”，询知她尚未见过舅母，只好作罢，嘱咐李蛰：回来就来找我，我陪你转转。如果人堆里没有，张洁知道我在哪儿。
　　张洁去到花房没找到张兰，倒在半路碰见那一群嬉嬉笑笑的妈妈们，抱住张洁左看右看问这问那的，最后告诉他：你妈妈去厨房了。
　　张洁便给母亲打电话，得知母亲出门了，去请邻居家的几位老太太。太阳山的习俗如此，凡遇宴请之事，邻居间不单要下请帖，临期主人家还须登门相请，以示恭敬。
　　张洁便叫了车，直奔外厅。这花房在别墅西南媏，出了花房就看见西面山下有一排岩洞车库，其外是个小型停车场，差不多已经停满了，粗算有二十几辆。原来别墅后有条环道，车可以从山下直接开上来的。等车间隙，李蛰叮嘱道：等会儿见了你爸，别像刚才似的乱讲，女朋友在你这儿可不是什么尊称。我们只是同学，懂吗？
　　何必呢，大家心里烂明白，我爸更是。只要看一眼，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眼睛会说话嘛，眼可管不住。
　　李蛰笑了：眼睛管不住，那就管好这里，不难吧？她指指他的嘴。
　　我要再乱讲话，你就堵住我的嘴，像这样！张洁冷不防地在李蛰嘴上啄了一下。
　　车很快来了，李蛰在车上将别墅布局看得更清楚了些：这栋H形的庞大建筑分为东、西和中央三部分，有个美丽的后花园，苏爱玲所说的在后园等她的话并非虚词。别墅东侧有个N形坡道，透过路边榉树的缝隙能窥见棋盘湖的边角。张洁说：我爸那边你放心，我们家是严母慈父式的，我爸什么事都听我的。他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完美的男人。这家伙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时间太少。
　　李蛰问了些关于苏爱玲的事。苏爱玲老家在南京，父系亲属散居世界各地。她因担心祖母无人陪伴，本心不愿出国的。钱家与苏家是世交，钱放专程飞回来给她过生日。
　　一路上遇见不少赴宴的车，张洁在车上和客人打招呼，说要出去一趟。待客人的车开过去，他们才在紫藤游廊下了车，张洁说：在家里爷爷不让我坐车的，被发现了又要挨训。
　　穿过紫藤游廊，五十米之外就是外厅的北门。屋顶靠山墙处有个大钟，十点将近。此时厅里进进出出的服务生明显增多，见了张洁都停步打招呼，男的叫他少东家，女的多直呼姓名，每张面孔都温和如春。李蛰注意到服务生的制服款式都差不多，只是颜色深浅有别。另外，女士都佩丝巾。
　　外厅总管是位优雅而谨严的中年女人，指挥调度得气定若闲，场面繁而不乱忙而不喧。张洁主动上前问好，叫她金姨，她的制服颜色非蓝非青，而是清华紫，胸前别了只徽章式样钻石胸针。张洁问知父亲所在，道声辛苦，方同李蛰往里走。
　　满目皆是鲜花，使人不由地想起白居易那句“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花球花塔花池沿着中央过道一路芬芳，灿若云霞；其它角落也随景陈设，或密或疏，或立或悬，或浓或淡，或整或散，悦目赏心。李蛰自进门以来就默默估算各种物事的价格，并感慨系之，看到这里便放弃了。她意识到这里的度量衡跟穷人的世界根本就是不一样的，比如这里的居住面积不会用平方米来计算，而人们口中的几百也不是几百元的意思。
　　外厅地面铺着黑色大理石，厅中的四根圆柱也是黑色的，辅以象牙白的石英石。大厅左手边是曲面玻璃墙，外面就是叠湖；右手边则是笔直的一溜原木包裹的合金格子长窗，窗下是张洁的室内篮球场。中央通道的左边有个瘦葫芦形的水池，游着很多锦鲤。曲面玻璃墙和水池中间散布几组高背皮圈椅。李蛰正疑惑怎么不见宴会桌，忽闻一串钢琴声，张洁带她转过一架八扇的木雕插屏，就见一个白玫瑰装饰的拱门，原来里面才是正厅。尽头是个舞台，有个乐队正在舞台一侧调试彩排，还有几位摄影摄像也在扯线试光。张洁过去同他们打招呼。舞台另一侧有个演讲台。不同于外面的繁花似锦，里面以香槟色和粉绿色为主调，冲和了许多。鲜花也多以白玫瑰，绿康乃馨，白百合，及一些淡粉色、香槟色的小花为主。厅里有六七张饰有鲜花的大圆桌。
　　至此，李蛰明白了，苏爱玲请柬里所说的“舅氏盛情”亦非虚言。她既惊叹于这份盛情，又惊讶于苏爱玲的淡定，心想：“换了我，会惶恐不安吧？这场面，比结婚还隆重呢！”
　　张洁和乐手们聊了一会儿，就拉着李蛰马不停蹄。厅尽头、舞台一侧有个出口，一拐弯，是条弧形走廊，两边都有房间，只见两位侍应生站在一个房间门口。李蛰悄说：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哪个是陈文斌。张洁摇头：陈叔叔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