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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月亮湾 ...

  •   星期六早起开始下雨,翌日拂晓雨脚才渐渐煞住。李蛰提早到达文昌路上的红石崖站。往北六七站就是育贤中学。她穿着白色圆领T恤,做旧的蓝色牛仔裤,鹿皮色系带皮鞋,腰里扎着同色系的窄腰带,背着一只LOGO很小的黑色铆钉双肩皮包,都是那天在香榭尔广场置办的。连头发也是那天做的,八字刘海的内扣齐耳短发,两鬓别在耳后,显得修眉俊眼,朝气蓬勃。
      身后一个孔府家酒的纸箱狗尾续貂,那是隋诗芬坚持为她备的礼:一包小米,一包大米,一包花生米,一包虾米,箱底还垫着些晒翻浆的红皮地瓜。外面用宽带胶绑了个提手。隋诗芬说“富人有富人的礼,穷人有穷人的心”,并逐字逐句地教她说:“这是我奶奶家乡的土产品,都是绿色食品。我妈说,请大家尝尝。”李蛰看着箱子,比坐个刺猬还难受,暗暗祈盼哪位小偷行侠仗义。又想着求人不如求己,索性扔掉算了。犹豫来犹豫去,张洁就到了。
      他一下车,笑道:等很久了吗?还想让你睡个懒觉呢。说着不停地打量她,喜得合不拢嘴,连说:好看!
      李蛰说:我也刚到。怎么换车了?
      龙叔接人去了,这是岳伯伯的车。这位是解建华大哥。那司机笑道:喊名就行!这箱子是您的吗?
      李蛰点头,向张洁努嘴说:我妈非让我拿着。都些土产。
      阿姨太客气了!张洁说着就提起来:这么沉!你怎么弄来的?
      解建华忙接过来,放进后备箱。
      车子由文昌路北上,行至育贤中学调头向东,沿着整洁的柏油路飞驰起来。马路两边是狭长的如浪山,山南是紫云区繁华的主城区,山北却地广人稀,有些荒野气。二三十里路后,如浪山渐渐浪息波平,佛山的山体凸显出来,如美人衣衫委地,露出壮美而丰腴胴体。路随之变得平坦,穿过紫云区东部最后几个街区,海便撞入视线。一瞬间,仿佛冲出悬崖,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令人感到自由而恐慌。车沿着滨海大道继续往东,经过两三个渔民小镇,转过几个U形的大弯道,然后冲上盘山路,经过几轮盘旋爬升,最后蛇行而下。
      当地导游有句话,“青城十八景,最美佛山东”,指的就是前面那个地方了。李蛰对它的第一印象是隐秘、贵气,像是某个江洋大盗藏在这里的赃物。
      洁净的岩石海岸,有一道数百米的石坝直插入海中。石坝西侧湾着很多帆船和游艇。不一会儿,汽车驶入一片绿意沉郁的公园,张洁说:那是情人坝。
      情人坝?名字真浪漫!
      陈叔叔建的,为了纪念一个人。
      李蛰蓦地想起陈大伟,说:纪念谁?不会是他的妻子吧?
      张洁点点头:一位伟大的妻子,最美的晨光、山霭、林霏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好。六年前,在后面那片海出了事,从那以后,陈叔叔家就失去了太阳。
      失去了太阳,听起来很有悲剧之美!那么好的妻子,你说的那个陈叔叔为什么不殉情呢?
      ……
      李蛰也没想到这个问题有这么强的消音效果,车轮碾压着沉默,也碾压着她的傲气,她渐渐感到不安了。好在张洁终于开口了,说:死,不是忠诚的最高形式,也不是最勇敢的表达方式。
      忠诚?听起来,那位“伟大的妻子”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从古到今没听说哪个女人因为丈夫忠诚而自杀的。
      看来你猜到了,不过对于真相似乎还一无所知。没错,陈叔叔就是陈文斌,也许在你印象里,这个名字是和恶魔画等号的。实际上,他和沈姨一样,都是真正的贵族,精神贵族。
      这次,轮到李蛰瞠目结舌。
      张洁慢慢说道:人间既没有恶魔也没有圣人!如果听到了这两种传说,最好想一想。
      所以你想说那部电影——《逃之夭夭》,都是假的?
      百分之九十九吧。谎言只可欺当世之人,不可以欺后世,时间会证明一切。
      电影里讲的那些,贪污洗钱谋杀欺诈赌博什么的,都是假的?
      不能再假了!陈叔叔是商界泰斗,即使被困孤岛,声望也是有增无减。
      泰斗?商人可以称泰斗吗?
      陈叔叔不止是商人那么简单,他是企业家中的企业家,爷们儿中的爷们儿。
      那他为什么还困在这里?既然他是无辜的,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帮他?
      张洁摇头叹息道:陈叔叔发过誓,要在孤岛上陪妻子。就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那电影里说的谋杀——
      忘了那个电影吧,陈叔叔既没有进过警局,也没有上过法庭,行端坐正,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就过了吧?真清白,沈姨又怎么会自杀?
      沈姨不是自杀!这是太阳山的共识!那次海难只是意外,因为海上突发风暴,沈姨不幸落水才——
      你在船上?
      你在船上?没看见不等于不可知。所有人都爱沈姨,沈姨也爱着所有人。太阳山十二户人家的宅邸建筑,都是沈姨设计的。美好集团这个名字你知道怎么来的吗?沈姨原名沈美娟,结婚以后,为避婆婆的名讳,改了名字,叫沈好。美好,就是这么来的。还有,沈姨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所以她不可能不管不顾地抛下这一切!那么善良的人,不可能那么狠心那么绝!
      好吧,没看见不等于不可知,那可知可查的总不能当作没看见吧?你就说陈文斌有没有背叛沈姨?他有没有花心?
      张洁无语。
      温室里的花是经不起北风吹的。背叛,对于龃龉不合的夫妻也许没什么,但是对那些一直沉浸在幸福假象里的人,也许就是致命的。
      好了,不要再争了,进了太阳山,就不要再提了。总之有一点是确定的,I love you。

      车穿过公园,迎面矗立着一座北欧风格的城堡,气势宏伟,李蛰赞叹不已。张洁介绍说:“偶然”酒店,相当于太阳山的招待所。遇大型活动比如红白喜事、公司宴会、赛马之类的,客人安置不过来,就住那儿。
      赛马?
      张洁叹惋道:赛马。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绕过城堡,现出一个大山坳,开口朝南,北面主峰高耸,但因坡势缓和,进深宏大,使得山坳腹地开阔。只见绿树如烟,林霭旖旎,恍如道家仙境。烟树中隐约有好几处宅邸,有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有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张洁用手一指,说“那儿就是我家”。李蛰哪里分得清?她忽然紧张起来,悄悄拉着张洁:下去溜达一会儿吧?
      张洁命停车,下了车,笑道:近乡情怯了?
      李蛰一笑:但非这里有一两个故人,我也不至于。老感觉缺氧。
      张洁大笑:你也有今天!早知道,该早带你来。
      李蛰又问张洁家在哪儿,张洁指了指西边,说:叫树挡住了。远远看去,整座山就像一个盘腿打坐的巨人,主峰上有块巨石,危如累卵。
      李蛰问:这个山叫太阳山?
      张洁点头道:山后还有一个小镇,叫月亮湾。
      太阳山?月亮湾?
      听起来像一对儿是吗?事实上呢,也是一对儿——是个老掉牙的传说了!
      说说,我想听!
      那得给点小费!张洁把脸伸过来,点点脸颊。
      李蛰拍他一巴掌,笑道:五毛!还可以再加点儿!要不要?
      小气!张洁嘟着嘴装生气。李蛰摸摸他,张洁趁势拉住她的手,沿着习习海风娓娓道来: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朝代,总之,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对了。
      又讨小费是吧?
      暂时不用!说到哪儿了?啊,很久以前——哎哎,不用!你老打我我就没法讲了哈!那时候山还没有这么高,海也没有这么深,女人也没这么凶。但那时候也有一座山,山下也有这么一片海,山前山后呢,也各有一个小村子。山前有个小伙子,叫太阳,山后呢有个姑娘叫月亮。太阳和月亮,就像咱俩这样——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打起来了?
      Fallen in Love!而且订了亲!太阳是位勇敢正直的小伙子,在村子里威望很高,是大家的主心骨儿。山前的村民以捕鱼为生,可是那时候海上不太平,时常有海怪出没——放在现在我猜就是食人鲨或大王乌贼之类的吧,太阳带领渔民们战胜了一个又一个海怪,闯过了一场又一场风暴,变成了威名远播的船长。也因为这样,他太忙了,经常三过家门而不入,自然是没有时间陪月亮了。月亮青春年少,也很要强,也想和太阳一样出人头地。她不喜欢每天只能在家纺织、等消息,尤其是不喜欢别人一提起她,就说那是太阳的女人,好像她自己没有名字、只是太阳的装饰品一样。太阳却乐在其中。为这个,俩人总是闹别扭,月亮伶牙俐齿,太阳不善言辞,所以吵起来太阳总是输,有时候气不过就动手。就这么打打闹闹磕磕绊绊地,他们最后还是走到了举行婚礼的那一步,因为两边的家长和村民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能分。月亮心里怨恨太阳,不想结婚;太阳呢也是心不在焉,照常出海打渔。就在婚礼前夕,最凶恶的海怪来了。传说它身长十万八千里,张开血盆大口,牙齿像座山,牙齿缝里堆满了骷髅骨。摇摇尾巴,掀起的海浪瞬间就把整座山峰夷为平地。太阳召集所有旧部,和恶兽缠斗了整整106个日夜,打得尸横遍野山河变色,最后终于战胜了恶兽,赢了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但是太阳牺牲了一条腿,变成了瘸子。
      然后呢,太阳和月亮结婚了吗?
      太阳被月亮杀了。
      李蛰错愕不置:为什么?
      远古时代,迎亲的队伍在路上要唱歌跳舞。唱得越高亢,跳得越漂亮,说明新娘越珍贵。太阳自然是不可能跳的了,山前的男人个个疲惫不堪,抱怨太阳不该在这个时候娶亲,不让人喘口气,所以也都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太阳直接睡着了。这场婚姻举世瞩目,那天自然是万人空巷观者如堵。迎亲的情形很快传到了月亮的耳朵里,她本来就因为新郎变成了瘸子而心存怨恨,听见报告,更是火上浇油,于是命令亲信们藏了武器,散在人群当中。一路上月亮故意用言语激怒太阳,等到了村口,太阳终于爆发了,对月亮动手。月亮湾自然护着月亮,而且哪有新郎打新娘的道理?所以路人纷纷指责太阳,太阳更恼了,就这样,迎亲队伍便和当地人冲突起来。这时,月亮发出信号,潜伏的武士趁乱刺杀太阳,把他捅成重伤,迎亲队伍也死伤过半。剩下的拼死把太阳抢出来,抬了回来。当天夜里太阳就死了。山前山后的人这才觉得“祸事了”,想起太阳的种种好处,各个哀痛不已,太阳被安葬在山岗上,第二天,他的坟丘拔起一座顶天立地的大山,就是现在的太阳山。
      那月亮呢?
      月亮一辈子没有再嫁。那时候山后的风俗是海葬,当人们感觉大限将至,就扎个简陋的竹筏,随着浪潮往大海深处漂去。最后或是沉到海底,或者葬身鱼腹。人们觉得生命就该这样,从海里来,到海里去。月亮的竹筏总是沉不了,也没有鱼来吃她,海风海浪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把她送回来,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最后她疲惫地躺在沙滩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海对他说,我不能杀你,因为你是太阳的女人。又梦见鱼对她说,我不敢吃你,因为你心肠有毒。她就这么一直活着,活到没有人认识她了,她也不认识任何人。她每天望着太阳山,回忆着年轻的时光,就在120岁那天,她对太阳生出了强烈的无法遏制的爱意。想起他生前的愿望,要一个无风无浪的港湾,于是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她反反复复地爬上太阳山的顶峰勘查地形,设计港湾的形状,然后在太阳山下开始挖掘。她用枯枝一样的双手一把土一把土地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日夜不歇,年复一年。慢慢地周围的村民深受感动,纷纷加入到她的队伍中来。二十年之后,月亮140岁的时候,半月形的港湾终于建成了。这时太阳山上开出了漫山遍野的大丽花,月亮将它们采下来编成花环,像新娘一样戴在头上,静静地坐在海滩上。第二天太阳出来,她的身体化成湛蓝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太阳山的脚下。从此以后,日复一日地抚摸着太阳山,仿佛是抚摸太阳受伤的腿。
      李蛰听了怅惘许久,再看眼前的山海,就另有一番滋味了。张洁早不以为意,说:不过有时候我们叫它石头镇,喏,看见山顶上那块石头没?也叫塘心村,因为山坳中心有个大水塘,是不是很土?
      李蛰笑道:正好。塘就是湖嘛,这样你不就是堂堂正正的湖人了?
      张洁拍手大笑:Good idea!我家也有个湖,从今儿起我的笔名就叫湖人了!再不准叫我牛魔王了!听见没?
      李蛰心想,那个名字可不是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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