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33、面壁 真相犹如美

　　保安科绝地逢生，道：她怕了！看见没？摆明是心里有鬼！还想仗势欺人！演得可以啊，小姑娘！我们差点都被你骗了！
　　李蛰的思路在听到“权力”二字时茅塞顿开，也终于明白那手机的白色何以会如此乍眼：“太突兀了不是么？首先，手机是个奢侈品，凭甄玉玉的家庭条件根本买不起，况且她向来很俭省——每餐只打一份菜，从来不吃肉，有时候甚至只吃馒头咸菜。从周日那晚她在宿舍炫耀的情形也能得出这个结论——手机不是她买的，而是别人送的。其次，还是那句话，手机太新了，像是赶场似的专奔这次事件而来。而案发的时机也太有提示性了：显然他们想赶在纪校长回来之前，把冤案做成铁案，如此一来，纪校长对我就爱莫能助了。至于甄玉玉，我不确定她参与到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仅凭她自己绝对没有这套胆识。甄玉玉却是最现成的替罪羊，也是最可靠的，她一旦认定了某个人，就会报以最顽固的愚忠。这才是整场局最毒辣的地方：我认罪，则我完蛋；我抗罪，甄玉玉完蛋，而我照样也完蛋。因为甄玉玉身上已经背了一个处分，再犯事定然会被开除。那么，在舆论看来，就是我一手毁了甄玉玉。终局，最大的受益人——龚菲儿！然而，这么毒辣机巧的陷阱，单凭龚菲儿的心智，怕是无法胜任。何况她只是个孩子，就算再坏，也是孩子的坏法。而胡家泉这个软汉，八成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沙文强见状，冷笑道：李蛰，你很聪明，你非常清楚报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学校也愿意保住你的体面。见好就收吧，不要闹得太过了。你先让张洁回去。
　　李蛰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现身了！当着张洁的面现身了！并且亮出了獠牙和指爪！他猜到她已经猜到了，他在堵她的嘴！”因为兴奋同时也因为恐惧，李蛰的声音颤抖了：“沙老师，真是失敬，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跟屁虫呢，没想到这么有头脑！您倒说说看，报警怎么就对我没好处？那个手机我压根儿没动过，所以那上面根本没有我的指纹！警察会作何感想？您不会又要说我是偷盗高手吧沙老师？偷盗高手，学生会竞选那天我的确是见识过——其实也不算什么高手吧，明偷明抢么，只要胆够肥、腰够硬就行！或许我真应该向龚菲儿部长学学，我做人就是不够绝！”
　　张洁瞪大双眼：龚菲儿？她——
　　我猜，她现在八成不在。那么纯洁的人，自然看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
　　真的是她吗？会不会是……我去找她！
　　沙文强气得脸煞白，指着李蛰：你真是疯了！自作孽不可活我告诉你！张洁，你被她骗了！你知道她的底细吗？她父亲是什么人你知道？她父亲——
　　李蛰懵了。她知道李国喘年轻时“犯过事”，家里一直讳莫如深，她也从未考究过。“难道，是贪污公款？”联想到李国喘年轻时种种仗义疏财的传说，李蛰心里没了底儿，忙说：沙文强！你扯我父亲做什么？这事跟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我倒要问问龚菲儿的父亲是谁，你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她狼狈为奸！你也配当老师！
　　你这么说是吧？好！好！这是你自己不要脸！我告诉你张洁：她的父亲是个□□！应该蹲大狱的！可以想象她从小受的是什么教育！你这样我不应该惊讶，因为你骨子里就有犯罪基因！
　　住口！张洁向沙文强挥起拳头，保安科慌忙护驾，沙文强走为上计，刚出门口，差点撞翻一位正在巡视的老督导。
　　育中的督导皆由年高德劭的老教师担任，地位神圣，任何人事均在其权杖半径之内。在育中，上至校长书记下至学渣太妹，无论谁见了督导都要驻足行礼，这是校规，也是校风。
　　如今大领导们不在，督导便端出监国阁老的姿态来了。沙文强差点撞到的这位老先生叫严国藩，是督导中的督导。他信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套，眼前的场景令他大为震怒，加上李蛰有过太多忤师背教的劣迹，老先生便新账旧欠一起算，不容张洁分辩，给李蛰下了最重的惩罚：面壁思过。
　　所谓壁，是一块屏状的泰山石，横插在下四合院的甬道中心。李蛰被带到指定地点，背靠石头面朝北站着。头顶已是黑云压城，四周的教学楼照明全开，方方正正的一片澄澈，像块黄水晶。她没有羞耻感，没有任何知觉。滚滚雷电射下无数箭簇，转眼倾盆大雨就刷了下来。
　　张洁碍于严国藩的长者身份，不好任意发挥，见抗辩无效，便也冲进雨中，和李蛰站在一起。很快就淋透了，他将头发抹成大背头，光明正大昂然而立，向对面的人示威。
　　李蛰鼻酸，撵他回去，喊道：你这样只会更复杂！
　　雨太大，他们听不清彼此的话。张洁给她擦泪，喊道：别哭，有我呢！我一定替你报仇！
　　下课铃响了。很快，黄水晶里排满了人。张洁又安慰李蛰：别担心，他们肯定以为咱们拍拖！不一会儿，张洁的一帮同学送了伞来。李蛰拒绝打伞，张洁便也陪她淋着。张洁让他们去把龚菲儿找来，那帮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报告说龚菲儿今天请了病假，但他们带来了严国藩的口谕：面壁结束。李蛰不走，吼道：这事不说清楚我绝不回去！就算站死在这里我也绝不回去！
　　何必呢？这么冷！不要赌气，会病倒的！龚菲儿又不在，咱们回头找她算账！
　　就算不要命我也要尊严！尊严！我不能像条狗一样活着！
　　张洁见无论如何也弄不动她，只好回来想办法，12班那帮人簇拥着他。看热闹的见了，忙都散了，门厅里只剩一个保安科的，时不时喊两声，叫李蛰回来。张洁叫他滚。张洁要给龚菲儿打电话，却发现手机进水了。他在门厅换上干衣服，正要去4班找甄玉玉，一拐弯，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清清白白斯斯文文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斯难，显然在等他。张洁正想找他呢，李斯难忙做嘘声示意，然后便径直往东走去，拐进阴面的洗手间。张洁只好跟了上去。
　　你藏什么？你倒是快去劝劝她！只有你能劝动她了！这时候你去，她肯定会好过些！
　　我不能露面。叫她恨我吧。
　　你是真忍心！也许是你根本就不在乎她！随便吧！那你找我干嘛？还在这种地方？
　　李斯难惨然一笑：李蛰一定要抓出元凶，否则就不肯回来，是吧？
　　张洁懊恼地点点头：眼下是死无对证！她偏偏又扭，这种事哪有立等可取的？还不肯打伞！再这么下去，非病了！张洁说着，已经打了几个喷嚏。
　　你要去找甄玉玉？
　　只能找她了！真是可怕！贵校的女生都是老虎吗？
　　我和甄玉玉谈过了。她承认是她做的，她一个人全承担下来了。她没料到事情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看得出她很害怕，也很后悔，但是看样子她不会供出其他人的。她说，愿意去保安科自首，帮李蛰恢复名誉。
　　怎么又变成甄玉玉了？不是龚菲儿吗？
　　这件事很复杂。
　　没时间听你啰嗦了。既然那个甄玉玉承认了，那赶紧把人找来啊，李蛰还在外面冰着呢！
　　李斯难拦住他：如果这样，甄玉玉就要被退学了，她身上已经背了一个留校查看的处分。
　　那又怎样？她自己作的，活该！
　　我问你：如果把甄玉玉和李蛰放在一起，你觉得谁厉害？我是说，论计谋、胆识、勇毅之类的？
　　我哪认识什么真玉假玉的，但是李蛰应该没人敢惹吧？
　　这就是了。谁都知道李蛰不是一般角色，到头来只能是甄玉玉作茧自缚自毁前程。我怀疑这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他们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他们？！他们又是谁？你说沙文强？还是那个保安科科长？啊呀，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在这儿坐时辰了！
　　一连串催问撞在了墙上，李斯难望着窗外的雨幕：“真相犹如美人的骷髅骨，是少年早晚要经历的幻灭，但，还是晚一点吧。况且以张洁的秉性，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么育中的体面就难以保全了……何必呢？”他内心挣扎了一番，说：不要问了。总之甄玉玉不能退学，李蛰要的绝不是这样的结果。你也不要再去找这个那个的了，你干预过多，就算李蛰最后得到了公正，也会被人怀疑。
　　说这么多，意思就是，就让她在外面淋着？！
　　也不失为洗刷污名的办法。我猜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回来了。
　　你要去哪儿？
　　张洁，你相信我吧？
　　我知道是厕所，你也不用放这种屁吧？
　　那么，不要跟着我，也不要再问了，好吗？
　　你瞒我瞒个什么劲？我又不是小孩儿！什么丑事我没见过？到底是谁？谁啊？！纪仲英？席思思？
　　去给她送把伞吧！
　　张洁拉住李斯难：皇帝老子我也不怕！再说这事轮不到你出头，我才是她男朋友呢，你算老几？
　　你忘了家长栏留的谁的电话？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了，我是学霸，国家一级珍稀保护动物好吗？没人敢对我怎么样。对了——
　　李斯难诚恳地看着他：见面的事，不要让李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