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31、可是 仓皇飞燕惊

　　李蛰原本已经不哭了，但一看见李斯难表情就不受控了，放肆地悲伤起来。
　　李斯难一笑：怎么，这么不想见我？
　　你，不是，躲着，躲着我么？
　　我才没有！走吧，咱们去买包纸巾，今天超市搞活动，买一赠一。
　　李蛰破涕为笑，旋即嘴巴一努，更委屈了，用袖子抹着鼻涕眼泪，哭得像只破了壳的生鸡蛋：你怎么这么讨厌！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李斯难陪她下了楼，两个人走到幽静无人的竹林西处，底下就是葫芦湖。李斯难说：下午的事端木学长告诉我了，你为这个伤心吗？
　　李蛰摇摇头：我伤心的是有些老师的态度，太不公平了！明明我没有错，可是到最后都成了我的错！我在学生会的路，可能走到头了！
　　是不是我耽误你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退出支教，这个，影响到竞选了是吗？
　　李蛰摇摇头：你心太好了，李斯难。本来我不想哭，可是一看见你我就忍不住！她说着又抹起泪来。
　　李斯难感到无限愧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我哭起来一定超级难看！是不是？
　　这个你放心，我不是肤浅的人。
　　他见李蛰笑，遂安慰道：真的，我是说真的，你很优秀，很特别。不要气馁，不要把一时的荣辱得失看得太重，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不是金子，根本就不是！我只是，想给自己找条出路的笨蛋！拼成绩我肯定不行的，我连个英语单词都记不住。老实说，李斯难，我感觉我的天黑了，比现在的天还黑，根本看不见明天。我很难过，我对你不够诚实！你曾经说我办图书馆毫无功利心，其实我有！我的功利心比谁都重！但我没有跟你解释，我任由你误会。我不止是笨蛋，还是个骗子！骗所有人都没关系，可是我怎么可以骗你？所以，我不是什么金子早晚会发光，我是骗子早晚会曝光……
　　李蛰再一次哭得气息哽咽，李斯难看得揪心，这种情势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来安慰她，于是就轻轻地拥抱了她。李蛰抱住他，尽情地哭了起来。
　　咳！咳！咳！
　　听见有人来，李蛰忙和李斯难分开,定睛一看，咳的不是别人，却是张洁！他一笑，说：我听见有人哭，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怎么，天塌下来了吗？他抬头看看天。
　　别开玩笑了，她烦着呢！
　　你这么做就不烦了？你确定吗？谁欺负她了你收拾谁去，抱着女生哭算什么本事？
　　张洁冲李斯难发火，还是两人结识N年以来头一遭儿。他自己也知道无理了，愧悔得紧，可是心里又气得很。
　　李蛰恨死张洁了，骂道：姓张的，你能不能滚远点？
　　你让我滚我就滚？凭什么？知不知道你哭的样子很难看？超难看！巨难看！就像女人生孩子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斯难忍不住，笑了。李蛰气跑了。张洁赌气杵在原地，双手插兜。李斯难踢了他一脚，他才怏怏地追了上去。
　　张洁月下追韩信似的，一路追到宿舍楼。李蛰因没有请假条，被楼管阿姨拦在了门外。一阵狂跑后，她心情好些了，见张洁呼哧呼哧追上来，就笑了。张洁看见她笑，心就放晴了，扶着膝盖直喘气。
　　李蛰皱着鼻子说：你跑什么？脚都跑疼了！
　　活该，穿着高跟鞋还跑，还跑那么快！像只小灵缇似的！坐下我看看。张洁说着就蹲下去，要给她解鞋带。
　　楼管阿姨坐在门厅一边打着毛活儿，一边关注着这边的局势，不时咳嗽两三声。
　　李蛰忙推开张洁：干嘛？
　　张洁将自己的鞋脱下来，说：来，穿我的，松快松快。
　　李蛰想起某电影里的桥段，不禁脸红，忙说：快穿上，我没那么娇贵！
　　张洁坚持让她换上：你的脚和脑袋一样，慢反，等明天就开始疼了。
　　李蛰突然有些害怕，像是面对一头咻咻有声的野兽，本能地想要逃开，忙说：我还没吃饭呢，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吧。
　　张洁不动弹。
　　李蛰低头看着对方的白袜子，僵持了一会，说：我真的很饿。
　　我也是。张洁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李蛰浑身一颤，想摆脱，却被钳住了。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目光轰然撞在一起。张洁高鼻梁，大眼睛，头发湿嗒嗒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像浸着露气的玫瑰花瓣……很诱人。但他终究是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眼里的热情像无根的花朵，让人觉得容易凋零。她扭着肩膀说：把手拿开！
　　不拿。好不容易追上的。
　　追什么追？我看你是有病！
　　终于看出来了？小笨蛋！小笨猪！
　　李蛰受不了炽热的沉默，道：别说了，说什么我也不想听！你今天不正常！松开！
　　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傻！
　　那这儿，没有问题吧？张洁摸摸她耳朵。
　　李蛰吓得忙往后缩，未解何意，只见张洁仰天大喊：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我喜欢你！
　　楼管阿姨冲出来制止：哎哎哎！怎么还嚷起来了呢！小孩子家家的不害臊！你，赶紧赶紧，你不是要进来吗？再这样我告督导了！
　　张洁踩上鞋，拉起李蛰跑开了，回头喊道：阿姨，我也爱你！
　　跑到一棵梧桐树下，李蛰挣开手，说：太荒谬了！今天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不会是龚菲儿派你来的吧？
　　张洁愣了：龚菲儿？和她有什么关系？我和她，简直可以说压根儿不是很熟！
　　不是很熟？熟得是什么样儿？算了算了，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吃醋！我只是想说，我对你没感觉。咱们最多就是哥们儿！我不怪你就不错了！别的绝对不可能！
　　梁山伯和祝英台一开始也是哥们儿啊！
　　行了，你明知道怎么回事！
　　你说李斯难啊？他是吴妍啊，你根本没机会！你不知道他多疯！就算哪天他们私奔了，我也不意外。
　　那——，至少说明他重情重义！不像某些人，朝秦暮楚！
　　好吧，还有什么毛病都说出来，我通通改！
　　爱改不改，跟我没关系！反正，就凭你喜欢过龚菲儿这件事，我就——
　　我不喜欢她！我从来没喜欢过龚菲儿！谁喜欢她了？谁说的啊？我跟她，真的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我对天发誓！我——
　　嚷什么呀？我又没说不准你喜欢人家！激动什么！
　　你再这么！我去投湖了！我比屈原还冤呢！
　　薄情！龚菲儿那么帮你，你好，撇得一干二净！
　　谁帮你就跟谁好吗？照这么说，那我帮你！
　　李蛰笑了，俄尔正色道：好吧，我承认你很有趣，也帅，跟你一起玩其实也很开心，还能满足虚荣心，可是——
　　打住！别可是，我不要可是！这样，我们先试试！一个月！一个月过后，是生是死任凭处置！怎么样？
　　我……我现在脑筋短路了。我要边吃边想。
　　吃饱喝足之后，李蛰还是拒绝了张洁，连试用期也不给。
　　竞选结果迟迟未出，但李蛰从小道儿听到了最坏的风声：她落选了。后来她的同桌林焕新在团委办公室的亲眼所见证实了这个坏消息，拟张贴的红榜上赫然写着：
　　宣传部部长余立
　　文艺部部长龚菲儿
　　李蛰不死心，她总疑心那不会是最后的结果——这里毕竟是万众景仰的育贤中学，做事总是要讲道理的！她决定按兵不动，内心却万分焦灼。上周末回家，博士听说了，立即拿出两条好烟，要带李蛰去给老师送礼。李蛰断然拒绝，还笑他世俗。返校之后又不禁后悔起来，担心自己的前途就坏在那两条烟身上。不过，她终究还是打消了送礼的念头。她相信正义，尤其是，她相信史君宇。
　　青城的夏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这天，李蛰从某位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杵在大走廊的窗前发呆。听说端木春为了她，竟然跑到校长面前鸣不平。红榜因此被压下了，要等到纪校长和席书记回来再行发落——他们去省城开高考会议去了。李蛰的心像过山车，怀揣希望，忽起忽落。风挥着乌云，在天空作油画，先打上草稿，接着抹上一层一层又一层，很快就彤云密布了。随即天地间狂风大作，柳枝横飞，行人倒走。风卷着土腥气，从走廊灌进整栋教学楼，无数的门窗砰砰作响。李蛰豪情万丈，顿时成诗一首：
　　楼上明窗三面开，
　　楼外青山撞满怀。
　　仓皇飞燕惊呼至，
　　万里乌云海上来。
　　作出一首好诗，就像洗了个热水澡，痛快极了，也不禁高洁起来，她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算落选，我也经了磨砺长了见识交了朋友。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又不是缺心眼，别人能考上重点我也能！唉，话说回来，兰姥姥可真够乌鸦嘴的……”
　　回到教室，她就决定专心治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