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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静寂 ...

  •   四月风乐队在五月疯了一把。张洁成功邀请到野鬼乐队来学校演出。
      由于距离高考只剩59天了,加之SARS疫情孤岛戒严,所有大型聚会一律禁止,所以尽管张洁一再申请,学校都不肯松口。龚菲儿出了个主意——她在李蛰退出后,接手了支教团的领导工作,所以很快和张洁相熟起来。
      她说:去废园!那里和摇滚更配不是吗?至于学生,我有办法让学校放行。
      龚菲儿利用宣传部的平台,低调又不失力度地将演唱会消息传播到每个班级。到了演出当晚,天上满天星,地上一个老师的影子也没有——全体开会。龚菲儿打开教室广播,进行了最后一轮煽动:青春总要放肆一回!
      少年最喜欢搞地下活动了。过半学生逾墙而出,被学校看护得最紧的高三,也不遑多让。
      舞台是专业团队搭建的,就在荒山下的草地上。四月风热场演唱《海阔天空》、《真的爱你》,听众们起初还席地而坐,女生们看到张洁打架子鼓,兴奋得站了起来。之后野鬼们一登场,男生就都蹦了起来。大家站着听完整场演唱会。龚菲儿串场主持,她出场次数不多,但落落大方,语言得体,仿佛和野鬼乐队是老朋友似的,同样赢得观众的好感。
      其它时候,她都和张洁站在台下,俊男靓女抓人眼球。青春的荷尔蒙像甲烷一样笼罩着人群,一首《花房姑娘》将气氛点燃,很多情侣现形了。龚菲儿与张洁挨着肩,便握住了他的手。张洁犹豫了半下。他觉得公然地甩开人家有失风度,何况这种情境下牵牵也手没什么,还有一个原因——他不确定是不是主要的——李蛰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几天前,下了课间操,张洁同12班的男生拿着篮球往球场走的时候,碰见了李蛰。他故意高声说笑,把那只篮球在李蛰头顶上传来传去。李蛰回瞪了一眼,他的心砰砰跳着,当作没看见她,把球越压越低,终于擦到了她的头。谁知李蛰抓住球,上来就是一刀——她兜里居然有刀!12班的男生抢救不迭,一片惨叫。那是去年NBA总决赛时用过的篮球,上面有科比的寄语和签名。
      李蛰拔出刀子,将球皮甩在地上,转身就走。
      张洁捡起球,气得目瞪口呆。12班的男生将李蛰拦住:别走!你这算什么?怎么你了你这样?有病啊你?
      你们滚开!他活该!
      我活该你捅我!你!这是我爸送我的,你知不知道?!
      12班男生火上浇油。纠纷像一道拦洪坝,截住了过往行人,围观的越来越多。自从章晓欣大闹育中后,民间就对李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好像她是叛徒奸细,损害了母校声誉似的。大家都想看她倒霉。李蛰天性好斗,越被孤立,越顽强。她冷笑道:那更好!不然你这种人没记性!
      好!好!我认识你了李蛰!我他妈正式宣布,跟你绝交!他撞开围观人群就走:看什么看?滚开!
      站住!
      张洁站住了。
      你骂谁?你给我道歉!
      张洁轻轻甩了句口头禅:操!
      李蛰甩了他一耳光。
      张洁打过不少架也分过不少手,但被人甩耳光还是小子过年头一遭,气得直想还回去,怒吼道:我欠你的?!你失恋关我屁事?谁甩你你甩他耳光去,跟我闹什么?!
      事后等稍微平静下来,他就懊悔了,但一想到李蛰的泼妇相,又觉得心灰意冷,暗暗发誓这次绝不犯贱永不低头。然而当她在演唱会看见李蛰时,心就软了,他发现自己最想见的人还是她!他难以自制地投以微笑,李蛰却把他当空气。当他矫枉过正地牵起别的女生的手时,绝想不到李蛰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张洁,真应该叫张浊才对!他就像苍蝇一样毫无廉耻,一会儿搔搔这个,一会儿啄啄那个,被这个人撵走了,就飞另一个人头上;再被赶走,则又迅速盯住下一个……”
      李蛰对音乐没兴趣,她是来探察敌情的。无论德能勤绩她都力压龚菲儿,龚的长处在于漂亮、会主持、听话,但李蛰认为这些都不是加分项,尤其最后一项,她坚信部长首先要有独立之思想批判之精神,绝不能亦步亦趋人云亦云。唯一让她忐忑的还就是这场地下演唱会,学生会几乎倾巢出动,龚菲儿大放异彩,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偏偏明天要竞选了,今天搞这么一出!”李蛰疑惑:“张洁为什么要这么帮龚菲儿?还是说,他们早就勾搭上了?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龚而非夏青林?!接近夏,只是为了曲线救国?!”她不禁回想起植树节那天张洁的百般推诿,心想:“他不会是……故意拖延时间吧?”她不禁毛骨悚然,转念又想:“李斯难的朋友,不至于那么阴。”
      李蛰是以竞选总统的耐力来备战部长竞选的,八百字的演讲稿改了几十遍。她从学生会的设立初衷(独立自主,锻炼英才,共同治校)引到宣传部的工作定位,开头写道:“我有信心,宣传部能够做大事,实践证明,宣传部的一些活动已经成为育中靓丽的名片。”接下来,她恰如其分地陈述政绩,并从中总结经验,表达继续前进的决心。苗霖听完演讲后,说她有点独,教她要特别强调团委老师的领导和学生会同仁的帮助。李蛰修改好,又请兰渝青提意见,后者表示受宠若惊,在教师休息室听了一遍,说:Amazing!李蛰忙问什么意思,兰渝青气笑了:意思就是呢,站在老师的立场,我更希望听到你落选的好消息!
      周四下午竞选开始,就在三楼学生会的会议室。首先进行的是部长升副主席、主席的竞选答辩,然后才是干事竞选部长的演讲。80人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纪仲英端坐评委席中央,党委书记席思思,教务主任柯遇春,史君宇及团委整套班子,高一高二高三的级部长等,育中首脑悉数列席,端木春作为学长代表也受邀与会。会议室正面的墙上挂着马克思肖像,但这次李蛰睡意全无,她坐在学生会全体干事中间,眼睛亮得像山贼。中午她特地回宿舍换了正装(苗霖送给她的,改了改尺寸):黑色大V领的收腰小西服配A字裙,内搭领口系着红色细丝带的白衬衫,脚穿黑色小高跟鞋,看上去干练成熟,英气中透出些许温婉。演讲稿她是烂熟于心的了,她仔细听着台上的讲话,以备酌情采纳。随机应变会让演讲者显得更有魅力。
      按惯例,先由校长讲话,肯定了学生会为学校做出的杰出贡献,表达了对学生会全体同仁的感谢器重及期望,鼓励大家乐于奉献敢于竞争。接下来席思思也讲了一通。到史君宇宣布竞选流程时,李蛰开了个小差。
      冤家路窄,刚才来的路上,又碰见张洁了。她从三楼东走廊经过时,12班一帮男生——好像还是打篮球那帮——朝她吹口哨,张洁被他们推了出来,竟腆着脸顺势朝她走了过来。李蛰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停也没停地走开了,甩他一个大写的尴尬。听见身后男生大笑,她心情爽极了,如御风腾云一般扬眉吐气。可是等她到了会议室安顿下来,一个小细节跳了出来:张洁脸红了。不是到最后,是一开始。
      Why?
      他原是倚在窗口向外看的,回头一看见她,脸就红了,之后越来越红,红得像颗西红柿。弄得她怀疑是自己的裙子撕了,或者扣子开了什么的。
      “那个表情简直已经容不得误会了——张洁和我?怎么可能?百分之一百万不可能好吗?莫不是,他做了亏心事?”李蛰想到这儿,不禁看看龚菲儿,她打扮得更为出色,不时低头看稿,看来也是全力以赴志在必得。李蛰又想起植树节当天的事,还有演唱会那晚的牵手,更觉得迷雾重重,像是掉进了网里,所有人的笑都藏着阴谋似的。她摇摇头,清空大脑,心想:“是我太紧张了,要相信李斯难,他的朋友不至于。退一万步讲,就算至于又怎样?最后赢的还是我!一定是!必须是!要来的通通来好了,我是不会被打败的!”她给自己打鸡血,但张洁的大红脸像水底的皮球一样按下去又冒上来,执拗地挑拨着她的思绪,随之浮出水面的还有过往很多片断,很多她当时未曾经心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另一番意味,另一种解释……
      “难道……真的是我?!!!”李蛰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心里只有一片西红柿,红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被淋淋漓漓地染红了。“怎么可能?不合逻辑啊!张洁压根儿看不惯我啊!我们是哥们儿啊!而且我喜欢李斯难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啊!况且他有女朋友啊!再说他和龚菲儿又算怎么回事……”
      李蛰努力想使自己沉下心来。然而这种事一旦开了窍,就像打开了潘多拉,一个千奇百怪的世界在她心里乱碰乱撞狂涌狂冒。她心里默念着李斯难才渐渐平复下来。看着龚菲儿镇定自若专心聆听的样子,她有些心慌:“难道是美男计?”于是她把种种疑惑种种可能种种画面又在脑海过了一遍。如是者再三。她烦恼得甚至差点跑去找张洁当面对质了,是龚菲儿让她彻底冷静下来,从头冰到脚。听她演讲,李蛰恍惚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龚菲儿公然把山外图书馆和支教活动纳入自己的功劳簿,全程,全部。她甚至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当初如何萌生捐建图书馆的想法。她准备了漂亮的PPT,里面有大量照片支持着她的谎言:她接受百花镇中学的锦旗,她主持图书馆落成仪式,她整理图书,她带领支教团队走进校园,她……最后,是井向海向龚菲儿及宣传部表示感谢的短视频。
      李蛰石化了,她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像她一样目瞪口呆,然而并没有,人们听得聚精会神。此时大领导们已经撤了,评委席上只剩团委领导班子,李蛰只能看见史君宇的后脑勺,他不时低下头写写画画,完全没有要打断龚菲儿的意思。世界太过安静,荒谬极了,李蛰简直想笑。
      龚菲儿之后,就是李蛰了,她走到话筒前,情绪瞬间平静。
      首先我想祝贺龚菲儿!她人长得漂亮,PPT做得漂亮,谎话说得更是漂亮!你把我的台词都抢去了,让我说什么?参与过的人都知道山外图书馆是怎么建起来的,我在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你压根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再说山海情支教活动,那也是在活动开展起来、我近期退出以后,你才接任领导职务的!我既不聋也不瞎,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明偷明抢?
      听众席一阵骚动。鲍文强提醒李蛰:开始你的演讲吧。
      我已经开始了,鲍老师。诚实是我们的校训,也是我做人的本分,它也应当是今天竞选的前提!谎言包装得再华丽也是谎言,而且是罪加一等更加可耻的谎言!如果一个部门允许谎言的制造者利用骗术而获利,那么我认为这个部门是可耻的!如果一个职位可以被谎言攫取,那么这个职位我也认为它根本不值得去争取!我相信学校,相信学生会,相信宣传部。某位老师曾经教导我,宣传部是上级的喉舌,要听从领导,我同意!但是我们要做正直的喉舌,传递真实和良善;要做有头脑的喉舌,懂得思考和判断,并且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宣传部的工作对上级负责固然重要,但它更要对受众负责,对青春负责,对历史负责!而且事实证明,宣传部是可以做大事的……
      接下来,李蛰试图按原计划完成演讲,但是讲到一半被鲍文强打断——规定的时间到了。李蛰只得下台。宣传部最后一位打酱油的竞选者余立刚站起来,端木春抢先走上台,把过话筒,一笑:史书记,占用两分钟可以吗?
      虽是请示的口气,但明摆着他是非说不可的,史君宇笑着点点头。
      谢谢史书记!也感谢学生会邀请我参与此次换届选举的旁听。首先,我要祝贺李蛰,祝贺她凭借着卓越的才能、超群的领导力和矢志不渝的仁爱之心,使大家凝心聚力众志成城,终于建成了山外图书馆。我有幸参与其中,获益良多,谢谢你李蛰!然后,我也要祝贺学生会其他同仁,在过去一年中收获了丰硕的成果,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我由衷地为学弟学妹们感到自豪,你们身上蕴藏着无限可能!很遗憾我有点急事要提前告退,接下来的竞选人,希望你们加油!相信所有努力的汗水都能浇灌出公正的花朵!
      竞选结束,结果须经评委合议,再择期公布。鲍文强命李蛰立即去他办公室,李蛰冷笑道:龚菲儿也要找我谈呢!你们俩谁先?
      鲍文强当着很多人呵斥道:你跟谁阴阳怪调?你的问题很严重我告诉你!
      我的问题有多严重?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
      太嚣张了!看到没?目无尊长!简直目中无人你!
      不是年纪大就可以叫做尊长!
      二人被众人拉开。会议室渐渐走空。龚菲儿未语泪先流,李蛰怒气汹涌:你哭什么?有病!
      我不可以哭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骂得体无完肤,我不可以哭吗?你怎么能这么狠?植树节那天是谁替你救的场?因为你被老师罚站,宣传部的工作差点功亏一篑!若不是我忍辱负重,我们学校当天就成了大笑话!这些你都觉得没什么?还有那台文艺汇演,你有组织排练吗?是我,是我一个节目一个节目抠出来的!你好意思说我一个指头也没动?还有支教的事,你说不做就不做,说退出就退出,撂下的担子是谁顶起来的?我任劳任怨地替你救火堵漏收拾烂摊子,你就这么对我?你好善良,好诚实!
      李蛰反驳道:首先,植树节救场的事你的确有功,我也心存感激,但是救一次场就妄图吞掉全部的功劳,会不会太搞笑?你那是救场还是打劫?其次,我要纠正一点,我的手里没有烂摊子!我退出支教是因为所有事情都上了轨道,只要有人稍微主持一下就可以!你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我没求你!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有,收起你的眼泪,给自己留点体面!在我面前施美人计,除了丢人毫无用处!我认识你了!希望你也看清我,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谁想欺负我,试试!
      你根本是嫉妒!看张洁喜欢我,你受不了是吧?所以千方百计要把我搞臭!
      真是越说越有意思!张洁算什么东西?他在我眼里就是一只臭苍蝇!你们俩简直天生一对!对了,留着眼泪跟他表演去吧,他喜欢看真人秀!
      出了会议室,李蛰立即去找史君宇。史君宇正要离开办公室,见李蛰来了,便回转脚步耐心地坐了下来。李蛰将演讲稿双手呈上,希望他看一看。
      史君宇接过来,大致看了看,放到一边,叹气道: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呀,李蛰!今天的场面太难看了。申诉有很多方式啊,换了我是你,我首先要把正常的程序走下来。至于结果,老师们自有公论不是吗?
      李蛰刚刚还是只藏獒,此刻像只小泰迪,眼巴巴地望着史君宇,几乎要掉泪了: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当时太震惊太气愤了。我做得可能,的确不够稳重……
      你知道,我一直很器重你,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其实团委的其他老师包括鲍老师,也和我一样,都很看好你,有什么出彩的任务,我们首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大家都在捧你,明白吗?因为宣传部乃至学生会需要能做大事的人。本来……唉!你看看今天这个局面!好亏校领导都走了,不然真是!龚菲儿是欠教育,但你的反应,是不是也有点过?
      史书记,您相信我,我会改的!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这样吧,你把这个,给鲍老师看看吧,让鲍老师也印发给其他评委们看一看。你做的事我都记在这儿了(他指指头),不差这份说明。记住,锐气固然可贵,但和气也很重要,要学会团结人,不管是领导、老师还是同学。会团结人才会领导人,才能办大事嘛!
      李蛰稍感安定。临走,她向史君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到了鲍文强那儿,她直接被拒之门外。李蛰不敢走,就站在办公室门外。站了许久,鲍文强出来看见了:我让你走你没听见?来程门立雪这套?我当不起!他锁上门扬长而去。
      李蛰木然地穿过三楼阅览室,下一层,站在走廊窗前茫然望着远方,暮色四合,忧心如山。学生们从生活区陆续返回教室,堂朗朗地如千军万马,从她身旁经过,她浑然不觉,直到巨大的静寂像真空一样将她唤醒,一转身,看见李斯难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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