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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野鬼乐队 外面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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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为夏青林平添了万种风情。夏原诚看着她,她的腰身只有盈盈一握,秀发在他的指尖纠结缭乱。但是,他不能为所欲为,不能由着她,不能开这个头!“然而,能坚持多久呢?她愿意忍多久?她的世界很大,她不知道而已。而且,她是有翅膀的……”悲哀漫过心田,在他眼前漫无边际地铺开:夜色下,他踽踽独行,穿过荒漠,走向孤坟……夏原诚紧紧地抱住她,叹道:如果,我不是我,或者,你不是你,该多好!
这一世,我是为你来的!没有什么规矩比……比……比你更神圣!
那个字,她始终说不出口。
罗曼蒂克气氛,夏原诚虽然渴望,却不敢沉湎,故意笑道:小结巴!
夏青林笑着擦擦泪,可是泪越擦越多,她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诚实。
我倒是害怕,你对我太诚实。将来——!心是会变的,青林,我就是例子。
那你还要再等五年?不怕我跑了?
夏原诚低头向前走着,轻轻地抚着墙,说:将来,我希望自己是一栋体面的老房子,不处闹市,也不在荒郊;院儿里植两棵树,栽一些花儿,四季交错开着,不会太过热闹,也不至于清冷。门前也有这样的一条石板路,小贩儿啊、游客啊、邻居们打从门前经过,都会愉快地看上一眼。还有从前的一位房客,她会一直记着这个老地方,甚至偶尔还愿意回来小住几天。
你今天是怎么了,暮气沉沉的?
我只是没有掩饰而已。不是你说的,喜欢我诚实?
好,老吧,老吧!将来我修理你,老房子!
几天后夏青林答应拜师华为昌,就是因为这晚的谈话。她深怕一闹再闹的,把夏原诚催老了——从此以后,宁可委曲求全。何况华为昌有华为昌的高明,学一学没有坏处。——这是后话了。
20世纪初,青城曾被德国占领。日耳曼人在如今的青云区大兴土木,做了很多现在看来利在千秋的殖民工程。青城大学的管理学院楼就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德军兵营。其最底层是个地下室,原是用来囚禁犯人的,墙壁露着粗糙的原石,黑暗的角落里布满蛛网。偌大的地下室只有两三盏灯。外面的光线从狭窄的窗洞透进来,照着一间一间的牢房,墙壁都是黄泥糊的,黑色的铁栅栏门也都在,白漆红底标着号码。
最里面的是“5”号房。每到周日晚上,通常都很热闹,野鬼乐队会在这里聚会排练,有时候只是抽烟喝酒侃大山。
此刻,鼓手杨弱躺在单人床上,虚弱得像个刚刚分娩的产妇,他光头大脑门儿,厚嘴唇宽鼻翼,大眼睛扫帚眉,瘦得如同难民。他刚完成几首新歌。谭休抱着吉他,坐在床尾,倚着墙,正在弹新歌的曲子。键盘手袁绍初则在过道上操练。他是四川人,长得很高,弹琴时总是摇头晃脑,中分式的齐肩鬈发像厚门帘似的扑到脸上,只露一点鼻尖。他们一边弹一边讨论修改,行话叫磨活儿。
《拆哪》
太阳照在沙滩上,
沙子像睡着了一样。
海浪抚摸他肩膀,
听说你要去远方。
风儿吹过柳树岗,
大山像怀孕了一样。
树儿摩挲她脸庞,
听说你要去远方。
岁月镌刻红墙上,
老屋像那旧时光。
恋人依偎在门旁,
听说你要去远方。
听说你要去远方,
心情来不及忧伤。
城市的欲望轰隆隆响,
拆哪!拆哪!
这是新中国,
要有新气象。
机器和流氓一起上,
挖出大地的眼睛与心脏,
统统推进垃圾场,
这是新中国啊,
要什么旧沧桑。
贝司手熊立和胖子朱绵恒在里面聊天。朱绵恒留着披肩发,戴着黑色波浪发箍,将一张双下巴的大脸和盘托出。他音乐素养平平,但在交际场上却是一朵奇葩,负责给乐队跑钱,类似经纪人的角色。他借着杨弱的新歌就向空中开炮了:还是德国佬好!TMD哪像现在这帮孙子,铺了挖挖了铺,拆了盖盖了拆的,以为玩乐高呢!TMD!
熊立帮腔:不然政绩从哪来?GDP从哪来?德国佬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咱是万岁的共产主义,能比吗?
TMD!国有资源就是丰乳肥臀的妓女,哪个当官儿的都想上,TMD提上裤子谁都不认账!跟逛窑子有什么两样?中国就是个大窑子!唉,说到这儿,我前几天听见一个大新闻,说了你们也不敢信!你们知道——晤园,就咱学校信号山那边那个园子!你们知道里面是些什么玩意儿?朱绵恒奇货可居地压低了声音,拿出发布重磅新闻的得意架势,然而没人理会。杨弱睡着了。
熊立突然朝窗外打了个呼哨。窗外是条人行道,透过月牙儿窗,只能看见行人的小腿。野鬼们经常管中窥豹,看腿猜脸,赌输赢。熊立负责出去“劫道”。他是富家子,进乐队纯属玩票,方便泡妞而已,所以对这种游戏向来热心。
这晚,熊立钓到的正是夏青林,后者毫不犹豫地跟他走进了地下室。她像夜明珠,把晦暗的空间点亮了,唯独谭休没怎么看她,却也停止弹琴,有些不自在。
听说你们在打赌?谁给我打了最低分?
所有人都指向谭休。
夏青林看了看,隔间里,有一张单人钢丝床,窗下一张课桌,几把凳子。满坑满谷的书。乐器都摆在外面的过道上,地下爬着许多电线。一枝常春藤从通风口没头没脑地爬进来,爬到一半,煞住脚步,后悔了似的。她说:没想到你们在这儿!可以……点歌吗?
包括杨弱,野鬼们立即各就各位,说:没问题!给你唱个一千块钱儿的!保证唱到您满意!熊立给她一一作了介绍,到谭休这儿,说:这是我们地下室的头牌。来来,老谭,接客了!麻溜点儿!
她、她、她懂,懂音、音、音乐吗?
夏青林噗嗤笑了:难怪你不、不说话!原来是、是这样啊!
朱绵恒忙解释说:本来没这么厉害,看见美女紧张!不过你听他唱歌!贼好!你听吧!
然而,音乐的前奏响了两遍,谭休并没有开唱的意思。夏青林兴味索然,心里郁闷——今天到处碰钉子呢。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突然,一把高亢苍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不必过分多说自已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
夏青林终于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身回到窗前。窦唯这首《无地自容》是有断舍离的气魄的,谭休唱的欲求不满。曲终,当朱绵恒问她意见时,她不知哪里来的好胜心,看着谭休说:意思太多,就没有意思了。
夏青林的评论引来一片声的恭维与奉承。野鬼们围住她,就像饿鬼圈住了盛宴,连地下室何时多出一个人都没发现。夏青林还算清醒,她早看见梦谣进来了,就是那个“从老上海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姑娘。两人在此相遇,都有点诧异。夏青林如今知道了,梦谣曾是章晓欣的研究生。
梦谣笑道:青林!你怎么会在这儿?跟我们处长来加班吗?她转向野鬼们: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到现在,野鬼们连名字都没问过。
这位就是夏处长的千金、章老师的亲闺女——夏青林!现在,是不是印象很深刻了,你们?
谭休甩开众人,独自出去了。梦谣说了两句,就追出去了。
朱绵恒跟夏青林解释:又TM分手去了!老谭可不是东西呢!哎,别误会,我们,都是好人啊!不然夏处长也容不下我们了!
管理学院西面有个大坑,原来不知道干什么的,现在做了大操场,很多人在底下跑跑跳跳。谭休跐着操场上的铁栏杆,闷头抽烟。
梦谣说:这些天我反省了很多。你生气是有道理的。那件事我办得有点独断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她背着他把两人同居的小屋买了下来。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演变成惊魂。谭休从来没想过要在哪个地方安定下来,更没想过要结婚。当他看到房屋产权证时,产生了深深的幻灭感:小屋死了,过去的一切都死了,就像蝴蝶变成了标本。
谭休说:你没错。是我,我们,不一样。这些天,我不见你,是想把,把些事情想清楚。
梦谣喜欢安定的生活,从读大学到保研再到留校工作,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唯一疯狂的事就是在四年前,接受了一位大一新生的追求。性格上的差异,曾经使彼此互相吸引,如今却正在导向决裂。
那么,你想清楚了吗?梦谣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在以前,他会搂过她的肩,叫她“妞儿”,一个吻便化解所有分歧。现在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低着头,不时东张西望挠挠头,显然嘴里有个难以启齿的决定。
看着他这样苦恼,梦谣加倍难过。她知道自己应该勇敢一点,主动提出来,减轻他的负担。但是她张不开口,身体像块木头。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梦谣预习过分手的场景,她想:“如果分手能让他快乐……当然会痛苦一阵子,或许很长时间。但是没有谁非谁不可。如果他提分手,我决不软弱!”可当危机真正摆在了面前,她竟脆弱得像个孩子。梦谣突然意识到,原来她早已放弃了尊严和骨气,哪怕是赖在他身边也好。甚至,闻着他晒干了的衣服上的香气,也觉得满足。“结婚?我怎么会那么贪心呢?”
梦谣。谭休又只说了两个字。
他从来不说伤人的话,只会用行动让人心碎。
只要你……快乐,我可以!我爱你,做什么都可以……什么也能……接受……谭休,我爱你!你要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因为太爱你!也许我有点笨有点着急,可是你可以教我啊!
你这样,我的心都,碎了!别哭了,好吗?我在想,太阳和地球,一个是火,一个是水,性格完全不同,为什么能在一起呢。我想是,因为,它们之间,有一个合适的……距离。
你离我,还不够远吗?
谭休踩着一片枯叶,用脚尖碾来碾去,说:我喜欢生活简单,纯粹。现在这样,我觉得,累。你的生活,目标明确、坚定,可是我,只能像风一样活着。
平心而论,我没给你自由吗?
“给我”自由?谭休叹气道:问题就在这儿!自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不应该靠谁施舍、容忍、宽恕!
梦谣无言以对。沉默些时,道:是我用词不当。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么……下去,我没法……心安理得。纠结翻腾的情绪使谭休碎碎地挪动着脚步。你不懂,梦谣,我就是太在乎你,才不想这样下去。我希望你过得自在,安乐。
跟你在一起,我就安乐啊!你就是我的家,谭休!我做这些,不过是想能有一个安稳的条件,这样你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坚持你的梦想、专心做音乐了啊!我做错什么了,你教我好吗,我都改!
你不用改,我没有权力,改变谁。你很好,你要的幸福也,很合理。我希望有个好,男人,能让你,幸福。
梦谣看着他,眼泪擦干了又蒙上了。俄而说道:这不算什么本事。把分手的理由说得这么动听,不是什么本事。你至少可以不落俗套。
谭休急忙辩解:我不是想分手!你以为我想,失去你吗?
看我掉泪你心软了?你见的太少了!你说这么多,哪句不是分手?梦谣巴望他反驳、否定,说他还爱她,永远爱她,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可是谭休沉默了。默认了。他的眼中没有泪,脸上没有悲戚,他似乎只是急于逃脱,急于结束眼前的尴尬。像个孩子。
他无法体会她的绝望与悲痛。他只是出现在她的世界,让她遇见,供她倾心。她着魔,是因为他有魅力,而不是他有用心……这些,其实她早就明白;只是现在,没法再装傻了。
因为,他需要她离开。
梦谣坐在不知什么地方上,怔怔的;挠挠鼻梁骨,还是怔怔的。
谭休咳咳,说:其实,我们可以从,做朋友开始,如果——
梦谣听他说下去。
如果,到时候你,觉得你真,能接受,我不会让,你不舒服的话——谭休说不下去了,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是个混蛋,对吧?
梦谣摇摇头:你只是个孩子。谭休,外面的世界很大,可是,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谭休走了,梦谣魂儿丢了。
许久之后,她想起夏青林,便又返回地下室,想把她护送回存远楼。而夏青林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