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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土豆 陈文斌觉得 ...

  •   章晓欣准备了四样拜师礼:北宋诗人徐俯镌名刻字的端砚一方,民国画家张大千把玩过的玉狐镇纸一个,法国雕塑家罗素签名的雕像盖布一方,陈毅元帅流传下来的黄杨木镌诗笔筒一只。一旦决定拜师,她便巴望速速做成,以免夜长梦多。谁知夏原诚一提,即遭夏青林激烈反对。章晓欣始料未及,连连向女儿打包票,说老师如何好机会如何宝贵前途如何光明。并说:我和你爸也会经常去陪你,我们在美院附近有套房子。
      夏青林彻底被激怒了: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今天拜寿明天拜师,有完没完?!嫌我不听话,你们再生一个!反正我是扫把星!狐狸精!怪胎!克星!
      夏原诚喝止她。章晓欣忙忍痛安慰:我跟任伟伟绝交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逼你去外婆家。可是林林,拜师这事不一样!这关系到你的前途!你文化课不好,这个机会简直是通天的阶梯!我知道你喜欢自由,其实我们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将来的自由!现在越努力,将来越自由!
      你少一套一套的!这些大道理谁爱听你跟谁说去!我是草原生的野孩子!我爱怎么样怎么样!
      夏原诚训斥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你要倒腾多少遍?!
      夏青林瞪着他,气得说不上话来。章晓欣上前来安慰,她更气,甩开手就进了卧室。
      翌日夏青林去山里支教。上完课,背着画板溯着青河游荡。张洁也懒得回去,就说带她去个好地方。二人见车搭车,一程一程地走近大山深处,后来搭上了一辆牛车。
      暮春时节,绿肥红瘦,山上是明明暗暗的绿色地图,深的是松,浅的是槐。路边的树枝上迸发出一层层新翠,星星点点轻轻软软的,像腋窝一样柔嫩,使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溪水仿佛害怕被染绿似的,慌不择路地逃跑,可是水里潜伏着多少绿色的同党啊。幽灵般的水藻俨然胜券在握,一会扭向东,一会儿扭向西,一会儿打个旋儿,一会儿鞠个躬,悠闲地与过往的鱼儿调戏。土壤里更是林林总总,冒出一蓬蓬绿色,像漩涡,小丘,烟花……一阵风吹来,阳光像风铃一样,漫山遍野响成一片。
      经过一个村庄,风光骤变。河道直射西北,两岸的山形突变巅崖崛嵂,仿佛瘫坐的巨人站了起来,齐向青河移步走来,作两掌渐合状,威势逼人,山林晦暗凉风骤起。张洁说:快到了!
      山口越收越紧,河道也越挤越窄,身旁的山却越来越陡,简直要在头顶合龙。至窄处,仿佛车夫一扬鞭就能够着对岸。风劲越来越大,车夫说前面是大风口,嘱咐两人把硬实了。夏青林见道旁山体固着防护网,挂着注意落石的标志,感觉透着古怪,突然想起山间的热词“美好农场”,一问,果然是,忙回转身朝前望去。
      一过大风口,山势渐渐雌伏,瞬间花香扑面风和日丽,一个碗状的山谷在眼前悠然展开,清爽明丽。张洁为她一指,只见前面路旁一块界石上写着:美好农场。
      阳面山坡汪洋似的一片白,花香闹哄哄地跟了一路。张洁说:这片都是苹果树。山坡共有八九道梯田,东西相连,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石砌的排水渠从山顶婉转而下,暗通青河。穿着棕色制服的农人正在树上树下忙活着,心无旁骛。
      看见前面一片粼粼波光,二人下了车,缘溪行,行至水穷处,有一小潭,潭临石崖,崖上草木之间残存着清汤挂面似的瀑布,聊慰深涧的寂寥。夏青林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将这幽谷的景致看了个饱。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村落,想必就是源头村了。很难得的,它没有滥用水泥和直线,婉转错落青瓦白墙的古韵和山景融成一幅画。
      夏青林画了几张速写和一幅油画,等她觉得饿了,四处找人时,张洁早不见了。喊了两声无人应,她便自己走到农场的篱笆边,想寻点野味。山阴未耕,山脚下却有一大片菜地。一位戴草帽的老人正在白菜地里捉虫,胳膊上跨着一只罍状的藤编小篓。那老农轻轻翻拨着白菜叶子,捉到一只,放进那小藤壶里。篱笆上挂着水壶和干粮,夏青林就讨了来垫垫肚子。她见农人双手布满厚茧,不禁说了句:您应该戴副手套,白菜叶儿上有很多小刺,很扎手的。
      老人用手顶顶草帽,笑道:这双老手跟铁皮似的,还用戴手套?再戴上手套更没数了,虫子怕是都就被我捏死了!
      这些虫子要放生?
      放生?老人被她逗笑了,说:我们农场养着鸡,吃这个,下的鸡子儿格外香!
      还是得死。
      早死不如晚死不是?这些虫子打不打也就十来天寿限,喂鸡算是善终了。
      所以美好农场都是这么捉虫子的?
      法儿还有若干,反正就是不打药。将沾上点儿,这些菜就废了。俺们的质检那可是包黑儿的脸——不讲情面。他见夏青林质疑,正色道:绝对实话!外面人他也说不出二话来。如今清河上下,不是夸口,哪个能赶上俺们源头村?都托陈老总的福!我们村穷得原来那真是嘎嘎响,谁能想到老了这么体面?不离村不出屯儿地就把钱挣了,还不用跟早里那样出大力!真做梦也没梦见的好事儿!我跟你说,这会儿老总就在山上!他经常来!古往今来,谁都瞧不起庄户孙,老总瞧得起!庄稼地里的活儿人家样样都能拿起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老板!就冲这个尊重人,不讲还给钱,不给钱当牛做马也愿意!
      农人手口两不误,一边捉虫拔草间苗,一边滔滔不绝。
      那么,这整个山坳都是农场?
      不止!翻过这个山头从那儿到那儿都是,种桃。你不知道嫚儿,我们这儿的桃甜得能齁死个人!肉儿肥核儿小汁儿多,长得又俊又大!我们这儿的老人个个儿长寿,为什么?就是从小吃桃儿吃的!所以才敢叫长寿桃。说实在的,俺源头村就是得这桃儿益了!没有这份桃儿,人陈老总凭什么选俺村?别的山上他种不出来!出大风口味儿就懒了。市面上打着源头村卖的都是假的!真的长寿桃还上集卖?抢都抢不着呢,一挂果就订出去了,都卖外面去了。就像这样的农场,俺们老总手里还有上千个!地面加起来快赶上一个省了!光是管农场的老总得上百个儿了——一年成百万的挣!我们农场出的东西,不管土里埋的水里长的还是树上挂的,都是最正宗最好吃的,为什么?土好!就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了,这土产更是跟地走。东北的大米山东的芋头台湾的山竹云南的柑橘,别的地方再怎么培养也比不过的。所以这些经理一年到头就是往全国各地跑,干什么?选场儿! 选好场儿,东西培养出来了,客户吃住了,哎,这个农场就算站住了……
      夏青林在篱笆外,不知不觉地随着走了很远,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呼喊她,循声望去,竟像是张洁在北面的山顶上,大挥其手。夏青林只好别了老农。回到小潭边取画,却看见一个男人公然地坐在巨石上面,鸠占鹊巢好不坦荡。那人看样子四十来岁,麦色皮肤,衣着洁净,挽着袖口,光着脚板,盘腿而坐。巨石上面可容不下两个人,夏青林朝他招手,示意他赶紧下来。
      石顶的男人不慌不忙地向下看看,似乎对她没大没小的手势有些不满,目光随即抬升,望向别处。夏青林觉得蛮新鲜,就说:这块石头是我的!
      男人还是不说话,这回看都没看她一眼。夏青林以为他耳背,就边说边比划,叫他把手机扔下来。张洁还在山上喊她呢。
      那人重新看了看她,总算开口了:这些东西,是你的?
      夏青林看穿了他的搭讪套路,顿觉兴味索然,懒得再理,听那个男人又问道:那么这画儿,也是你画的?
      夏青林揉揉脖子,道:你先下来好吗?我朋友在山上喊我呢!
      男人这才走了下来,没有任何歉意。夏青林给张洁打电话,叫他下山。张洁说在山上找到好东西,本来想叫她上去看看的。挂了电话,夏青林就包好油画,卷了底稿,收了颜料,下到溪边将调色板画笔画刀等一应画具洗刷干净。收拾妥当,静等张洁。那个男人仍旧站在原地,已经穿好鞋子,似乎也在等人,突然开口说:你是来山里支教的吧?育贤中学的学生?
      夏青林甩给他一个“要你管”的眼风。
      男人看看天色,说:要不要搭顺风车?我们准备回市区。
      要在以前,夏青林早就敬而远之了,但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就扬起脸来问了句:两个人行吗?还有我同学。
      男人点点头。
      这时四个随从陆续从不同方向跑回来,向男人报告:陈总,附近都找遍了,并没有找到。
      被叫做陈总的男人说:在这儿呢!看来我高估了她的……年龄。
      夏青林不禁站了起来:你不会就是……陈文斌吧?
      如果你允许的话。
      夏青林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头儿呢!
      陈文斌大笑。
      这一笑,夏青林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因为记不起,复又怀疑是否真的见过。像回忆里的回忆,梦里的梦,像蛛网,像肥皂泡,重重叠叠影影绰绰飘飘渺渺不即不离的。她带着孩童的好奇心又将他打量了一番。陈文斌觉得了,说:感觉我像鸡蛋呢!
      夏青林摇摇头:你像土豆!
      周围的人如同被点了穴,陈文斌脸色有些难看,盯牢了夏青林,许久,方移往别处。
      随从中为首的一个打破沉默:陈总,车子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陈文斌微微点头,就往东边的拱桥走去——有三辆车已在桥对面等候。随从们亦尾随而去。夏青林没动。到了桥头,陈文斌发觉了,回头说:走吧?
      夏青林走过去,说:不用了!我可不想看人脸色!
      陈文斌微微点头,径自走了。
      夏青林杵在桥头,抱着石柱,眼看着他们都上了车,车辆陆续开走,一眨眼就没了影。望着暮色渐浓,心里空空荡荡,忽见一辆黑车开回来,张洁在车上兴奋地摇手。车到桥头停了下来,夏青林只得过去,却见陈文斌也在车上。张洁下了车,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后座,道:陈爸就是我爸!快快快!他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位置,别过身子来,把着座椅的靠背,向陈文斌问这问那问个不了,说:山上有个天文台,望远镜超酷!陈爸,您怎么想到弄这个的?太带劲儿了!
      我就知道小孩子会喜欢!
      哎,夏青林,下次咱们带李——带你去看看!那里视野超好!好不好?张洁用目光征求陈文斌同意。
      我又不是小孩子!
      陈文斌道:仰望星空的时候,谁敢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我的意思是说,我自己能去,不用人带!话还没说完呢就抢着教训人!代沟这东西真是!夏青林摇摇头,望向窗外。
      张洁憋不住笑了:夏青林你好有种!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一路上,夏青林与陈文斌零交流。她在育中下了车,张洁则跟着车回家去了。夏青林一下车就后悔了,觉得今天话太多,被人看轻。她坐在育中对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返校的人流,按下了夏原诚的手机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夏原诚语气冷淡:你妈妈出差,我刚送她上了飞机。等会儿回单位。
      我做错了什么?
      你说呢?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好好上课吧。我开车呢,挂了。
      夏青林打车直奔青城大学。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没带钱——两袖清风是她的公主病之一,好在夏原诚随后赶到,付了钱,把车开到北门外。北门外有很多两三层的古董民宅,围成若干曲曲折折的老胡同,夜光下,黑油油的石板路慢吞吞地伸向前方,爬过缓坡,消失在铺满常春藤的墙角,像去追寻某些看不见的脚步。夏原诚沿着胡同慢慢走着,浪漫的步调像是无言的告白,他很知道如何控制夏青林的坏脾气。走过面包房时,他买了块面包:还没吃饭吧?
      夏青林挥开:我不是小孩儿!
      夏原诚一笑:那我吃了。我可饿了。
      你先是逼我去章家,现在又为了她跟我冷战?
      一定要用逼迫这样的字眼吗?听起来很生分。
      你少糊弄我!凭什么不理我?什么事都要你说了算是吗?我只能乖乖服从,稍不顺心就要打要杀!你们倒很有夫妻相!
      有一棵树,整天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因为她憎恶脚下的土地,恨不能扯出所有根须,去风中奔跑。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天地间最全心全意地对待她的,就是脚下的泥土?
      夏青林忙捂住耳朵,大摇其头:够了!我大老远跑来,不是听你念经的!她看着夏原诚,说:我想你了。
      夏原诚猝不及防,躲开她的目光,说:这家面包做得还不错,老字号了,尝尝。他咬了一点,剩下的递给她。
      他们正停在一位民国时代文学家的故居门口,三层小楼,独栋独院儿。房子经久失修,窗子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饥饿的嘴,吞噬着周围的黑夜。小楼里的夜比别处更深。
      夏青林踮起脚尖,咬住了他嘴唇间的一点面包丝——吻了他的嘴。夏原诚躲闪不及,被逼到墙面。夏青林像块火炭似的,紧紧地抱住他,推不开。
      你犯规了。我们说好的……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蝴蝶在对花儿说话。
      夏青林使劲抱着他,嘴唇颤抖着,脸太烫,烫出泪来。
      我们说好的,不做这些事。这是前提条件——
      在梦里你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
      什么……?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只有十七岁吧?夏原诚想推开她,抓住她肩膀的手却越扣越紧。
      别忘了,我可是艺术家!
      夏原诚被她撒娇撒痴的样子逗乐了:那么大师,贵为艺术家,您可否超凡脱俗一点,不要这么,烟火气!
      夏青林攀住他的脖子,用日语说:吻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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