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克星 她研究了再 ...
-
章明启寿宴前整整一个星期,章晓欣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想想夏青林星期天该穿什么衣服,穿少了怕海边天气两头冷,冻着;穿多了又怕那天人多炮躁,热着。一会儿想想夏青林吃什么,便忙忙地跑到娘家去,说服母亲周知贤生日那天务必吃全素宴。忽又想起一事,忙给与会人员——姐姐姐夫外甥,弟弟弟妹挨个儿打电话,嘱咐他们别问夏青林考试成绩。又亲自去把娘家的皮草皮褥子象牙牛角都收起来,免得夏青林看了不舒服。
章晓欣是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家基金奖”获得者,现在又是国家城市土壤973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平日里不是趴实验室,就是满世界飞,半年难得回娘家几次。如今为了夏青林,几乎天天往家跑。周知贤见她忙得弯腰垂背的,又心疼又吃醋,气笑了:这哪是给你爸过生日?简直是皇帝南巡!你这个妈当的,怎么这么奴才相儿!
没办法,章晓欣拍拍周知贤肩膀,笑道:遗传。
章明启与周知贤的房子位于青城最美的金三角。上百年的老树筑起五条景观大道——分别是银杏道、梧桐道、枫霞道、古槐道和黑松道。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欧式别墅错落其间。西北边就是晤园。这里随处是文物,居民非富即贵,喜欢穿着睡衣和拖鞋遛狗,暗示其土著身份。
章家就在黑松道的尽头,一栋红瓦灰墙的三层别墅,背依浓云碧树,怀抱海天一色。院门朝南,门前两棵齐墙高的山茶树,即便在夏天,望上去也寒气凛凛。夏青林来这儿的遭数儿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有巨大的陌生感。
门口儿有一对七八岁的双胞胎兄弟,在玩弹弓,见了人也不叫。章晓欣向夏青林介绍:“这就是你舅舅家的两个作神,长大了。”夏青林看了一眼,俩男孩儿撒腿往里跑,喊:“奶奶!奶奶!二姑家那个姐姐来了!”
紧接着,一堆笑脸迎了出来,像从门里爆出一朵大花似的。夏青林不由地紧张起来。虽然亲戚不多,但她还是认不清,把姨妈和舅母叫混了。对周知贤,她只是淡淡地叫了声。其余答话都由章晓欣代理。
章晓欣被母爱遮了眼,完全看不见女儿的无礼。她的骄傲与喜悦,如同烟花,被女儿的一言一动点爆,炸得一个比一个大。
寿宴摆在家里。章晓预的岳父开酒店,特派了一位大厨来掌勺。章晓预是海军某师师长,挑了仨小兵来帮忙。加上家里本来也有俩佣人,所以章家人不必动手,只在客厅聊天。章晓预的妻子任伟伟一个人跑进跑出忙着主持张罗。
一大家子聚会,话题自然离不开孩子——每次家庭聚会首先是比孩子大赛。章晓霞孙锡平夫妇都是教育系统的,一个是初中校长,一个是教育局局长,最喜欢教育人。夏青林坐上了单人沙发,如同坐在电椅上,双股战战,手心冒汗。
不许提成绩的禁令把孙锡平憋坏了,他只好极力克制,问道:青林快上高二了啊?准备学文科还是理科?
还没想好。夏青林咬着嘴唇,心里突突的,生怕问到成绩。
章晓欣说:学文!她记忆力好,想象力强,尤其是学语言特别快,简直是神速!你们知道,去日本前,她可从来没接触过日语,结果人家半年就拿下来了!现在的孩子从小学英语,学上十年又怎么样?照样说不能说写不能写!所以夏青林就这个本事,我真都不得不佩服!呵呵,还爱看书,爱画画。所以她跟她爹妈不一样,适合学文!
是,女孩子家,学文好!学文好!大家纷纷附和,并添了很多美好的愿景。
没谈恋爱吧?哈哈哈哈!孙锡平似乎自己也不好意思,拍拍膝盖,捋了捋秃头上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
大家都笑了。章明启道:娃娃家,说这个做什么?真是!
任伟伟刚好经过,忙过来凑趣笑道:爸,年代变了,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再说林林长得这么漂亮,是吧,肉不想狼狼还想肉呢!说着吃吃地笑起来。
章晓欣见她言语粗俗,登时撂下脸来,道:混说什么?当着孩子面儿!
任伟伟闹了个红脸,笑道:又说错话了?呵呵,我是个粗人,文化浅。但不都一个意思么?要说夏青林没几个男朋友,我是不信的!
章晓预叫她去厨房看看。
大家就不敢再开玩笑了,夏青林趁机起身去东边的花房,但麻烦还是跟着她来了。她被那双胞胎兄弟——一个鹏飞一个龙飞——缠打不过,给其中一人画了张素描肖像;于是,另一个也要。
你们俩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姐姐,你没听过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吗?两个鸡蛋都不一样,两个人怎么会一样呢?他似乎很介意别人说他们一样。
夏青林无言以对。细看的确有差别。一个怯弱文静,一个外向勇敢。
你是……?
鹏飞!我这儿有颗痣!他认真地把右边眉毛扒拉开。
夏青林见旁边有些蜡笔头儿,就给他画了张蜡笔画。鹏飞高兴极了,说:姐姐真好!
旋即,龙飞回来见了,也要蜡笔画。夏青林不想再画了。龙飞见讨画无望,就说蜡笔是他的,要她赔。
夏青林试图哄他:我去给你买。
不要不要不要!我就要原来的蜡笔!我就要原来的蜡笔!你把画刮下来还给我!还给我!龙飞跺脚,哭闹起来。
夏青林无计可施。
鹏飞咬咬牙,把蜡笔画让给龙飞,龙飞撕了。鹏飞大哭。龙飞指着夏青林,说:你滚!我们家不欢迎你!你是个克星!
听见这边孩子哭,大人忙都过来看。章晓欣唯恐女儿受委屈,头一脚赶到。听见“克星”两字,脑子一膨,气得指着龙飞:这么小一点点子,你胡说什么?
龙飞见爸爸在,胆子壮了,说:就是克星!就是克星!奶奶说的!姑姑不要她,把她扔到大草原喂狼去了!
章晓预正要教训儿子,被章晓欣抢先一步,一巴掌甩在脸上。小脸儿登时跳起一片指印。龙飞傻愣了片刻,接着嘴巴就咧得前所未有的大,滚到地上嚎哭起来,乱踢乱打。
任伟伟见儿子吃了打,一家子站在干沿上看热闹,心里的火七凑八凑,霎时就拱上来。拎起龙飞,向章晓欣冷笑道:二姐你手不疼?是啊!孩子家,这么一点点子,这是犯什么罪了,值得你下这么重手?!
章晓预劝止,说:任伟伟,行了!
行了什么行了?!任伟伟激动起来,道:你儿子被人欺负了你看不见?
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这小子犯浑,该打!二姐是帮咱们教育孩子!你别嚷了行吗,今天爸生日!
她教育孩子?看她会教育的!她会教育,倒是教育出个好的来我看看!教出个木木尸尸六亲不认的怪物来!哼,就不说别的了,二姐,活这么大年纪,你听谁叫你声儿“妈”来?
周知贤喝止她,道:今天你爸的好日子,都消停点!孩子家,哄哄就完了,一个劲地闹什么闹?
妈!您说这话也太偏心了吧?谁闹了?是谁在闹?您看看您孙子这脸,这是八辈儿仇人啊,打成这样?也不怕把眼珠子呼出来!孩子这么一点点,您问问他知道什么是“克星”?还不是鹦鹉学舌听大人说的?二姐,当初教你把孩子撂蒙古去的,可不是我们啊!你这是打谁的脸呢?
任伟伟,够了!我警告你,你撒泼别不挑日子!
章老三!你眼珠子瞎了还是脑子臭了?受欺负的是我们娘儿俩!你朝我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心烂肠子的,你是没安好心!看外甥女儿漂亮,你又动什么心思了是吧?我就说她是克星!狐狸精!扫把星!谁碰谁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
众人讨伐声揭屋而起。章明启骂道:畜生!你一个当舅妈的……怎么能——咳!
夏青林顶着一张紫脸逃了出去,章晓预忙追出去。孙祖印早带着双胞胎兄弟回避了。
章晓欣气了个倒仰,周知贤忙拿药给她服下,章晓欣慢慢睁开眼,掉下泪来,道:妈,你挑的好媳妇!我早说过,暴发户的女儿,上不了台面的!
任伟伟的父亲任大鸿靠买彩票起家。
夏原诚忙劝妻子:好了好了,一家子人,这是做什么?气头儿上的话,都不要放在心上。今天的事,总归是你不对。平日在家左一声侄子右一声侄子的,今天怎么这么暴躁?再说,小任为了咱爸的生日,忙前忙后地操持,也不容易。今天咱爸的好日子,不看别的,看老寿星的面儿,都少说两句。
章晓欣推开他,道:你倒说我?!这个家没法儿呆了!我们走!
周知贤让任伟伟“先回去”,孙夫妇也劝她暂避。任伟伟掉下泪来:凭什么我走?这是我家!我的儿子才姓章呢!我知道你们都拿我当外人!自从进了章家门,我里搭外搭当牛做马地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把我当外人!都看不起我!都说人心是肉长的,你们简直就是吃人肉嫌酸喝人血嫌腥!左一声暴发户右一声暴发户!在你们眼里,就章家人是人,别人都是下等人!也是!连二姐夫你们都瞧不起呢!谁见过亲家发丧他去旅游的?说我上不了台面,你们大户人家讲的好礼!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你们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是,我是暴发户,我家就是暴发户——暴发户怎么来的,老天定的!人善人欺天不欺这就说明!我们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行了善这就说明!怎么了?我们不偷不抢,赚的钱干干净净!每一分每一厘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以为我不知道教授怎么回事,纯就是小偷!贼!装什么清高?摆什么谱?在外头偷国家的,在家偷兄弟的!寻思着就自己精,别人都是傻子!这个家有点好东西都叫谁搬弄去了?就算是要给闺女攒嫁妆,也够嫁他七八个主儿的了!还没够儿,还没够儿!
孙锡平劝她“少说两句,不掉价儿”。
周知贤气得脸色煞白,冷笑道:我说你怎么非要在今天,大家好不容易聚齐一回,你在这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原来是为这个!我且问你,这个家有什么好东西贴补章晓欣?还够七八套嫁妆?没错!我以前的确有不少好东西,我也的确送人都送光了!至于送给谁了你回去问问章晓预!章晓预他一个高中生能走到今天,你以为是大风吹上去的?还是你这个积了德的暴发户的女儿把他旺上去的?他走的每一步脚底下都垫着金砖!我告诉你!我还跟你二姐打了若干饥荒呢!要攀,也是章晓霞章晓欣攀你们!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小市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自私下流货!你们啃老就应该当,给别人点子糟烂东西就炸了毛!我奉劝你,摸摸良心再说话——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任伟伟刚要回嘴,只见龙飞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姐姐叫车撞了!姐姐叫车撞了~出了、出了好多血~说着呜呜大哭。
不一会儿,孙祖印抱着夏青林回来了。原来只是被自行车撞了,小腿出了点血,去医院清一下创口即可。夏原诚让大家不用紧张,他带夏青林去医院。孙祖印跟着。其他人留在家里,给章明启庆寿。
这次聚会,在章晓欣心口插了把刀。任伟伟的话在她脑子里不断回放,震耳欲聋。她半夜从梦中哭醒,幽幽说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送林林去蒙古。她那么小!我硬是让她一个人,在草原住了六年!说着又泪流满面。妈现在也很后悔,当初误信了算卦的胡言乱语。
也许那个算命先生说的不无道理。咱们这个女儿,的确让你吃了不少苦。
屁!我真恨不得剁了那个瞎子!我们母女的关系生生是让那个死瞎子毁了!自从林林小时候听说了“克星”这个说法,就跟我中了毒!哎,说来说去,都怪我不中用,这病那病的,连个孩子都照顾不了;又贪心,想做这做那的,结果——唉!
夏原诚安慰道:过去这点子事儿,你要倒腾多少遍呢?别折磨自己了。本来嘛,奶奶带孙女儿也是天经地义。咱妈多喜欢林林!放林林在奶奶身边,就等于是你这个做媳妇儿的在老人跟前尽孝了。再说林林喜欢蒙古,那些年她过得很开心。咱们的女儿重情重义,她早晚会明白你的。一旦这孩子转过弯儿来,你就准备做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吧。
说起婆婆来,我也是,只有惭愧!我没有给老人家洗过一件衣裳,做过一顿饭。那些年去蒙古,总是来去匆匆,也没有陪妈好好说说话儿。妈病了,我没在床前守过一天……一想起这些,我的心就揪得慌!
你有你尽孝的方式,妈理解。
毕竟死者已矣。章晓欣的忏悔很快又转回到女儿身上:你说林林喜欢蒙古,她也就是没办法罢了!哪个孩子不恋家,不想妈?想想她从小在呼伦贝尔草原过了六年!好不容易盼着她回来。结果一回来,我就饿虎扑羊似的,让她学这个学那个,戴了一个又一个紧箍咒,也不管孩子喜欢不喜欢!到现在,她上了多少兴趣班我都记不清了。
恐怕再来一遍的话,你还是会那么做,因为你是为她好。就像画画,要不是你硬逼着她,她不会发现自己这么喜欢。还有钢琴。黎敏婚礼你没参加真是可惜,你的女儿,太美了!
章晓欣笑道:那段婚礼录像我简直天天看!累了看看,立马就来劲了。唉,一眨眼,林林都成大姑娘了。章晓欣说着又擦起泪来,道:我这个母亲,太惭愧了。她长这么大,我没好好陪过她。不是让她受苦,就是让她受孤单。林林去日本我应该跟着去的。
你那时候有项目在身,离不开嘛。
终归是我太糊涂,分不清主次轻重。在日本时候,她有没有……想我?
有。她经常一个人发呆,问一些……关于你的事。
问些什么?
她问,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聪明,是不是很了不起。
她这么说的?
夏原诚点头:在她心目中,你无所不能。我想可能是她觉得妈妈太强大了,根本不需要她。她在你面前,大概有很深的自卑感吧。从心理学来说,孩子闹腾,往往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章晓欣照这个思路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笑道:怎么会?
据我观察,是这样。
见妻子无心睡眠,夏原诚说: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跟你谈谈……华维昌,中央美院副院长,你知道吧?
就是那位二十岁成名,不到四十就当上中央美院副院长的华维昌?
你对油画界的大咖真是如数家珍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华院长愿意收夏青林作学生……你怎么想?
章晓欣忙捻开床头灯,以便看清夏原诚的表情:你说真的?当然愿意啊!怎么会不愿意?求之不得啊!天大的好事!可是,华院长怎么会知道咱们女儿?
我看你一直想给夏青林找个老师,到处求人看画。所以,我就在……权部长跟前,提了一下——
章晓欣登时撂下脸来:我声明啊,如果林林学画跟她有半毛钱的关系,我宁肯不学!我一个人不干不净地受这份窝囊气就够了!别括上孩子!还有,咱们说好在家不提她!
我保证这段师生关系是纯洁的。华维昌为人淡薄名利,很少收徒。多少人想把孩子送他门下!但是你富可敌国也好,权力通天也好,名人也好,高官也罢,只要没天赋,他一概拒之门外。部长把夏青林的两幅画夹在十来幅画里面,只是说让他看看。结果,华院长一眼就挑中了夏青林的!看了又看,后来他主动打电话,说愿意收这个学生。我觉得,这么难得的机缘,咱们不该因人废事。
章晓欣激动地在床边走来走去,忽然想到:这么说,林林画画的确好,对吧?那么,好好发展下去,考上美院肯定是没问题的!话说回来,这样我们就没必要非拜华为师啊,对不对?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
怎么说呢,画画这种事,画得好固然重要,但是,有人说好也很重要——有时候甚至,更重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嘛。当然,至于怎么决定,我听你的。或许假以时日,我们真的可以遇到更好的老师也说不定。
之后,夏原诚便对拜师之事绝口不提了。但在章晓欣那儿,却成了头等心事。她偷偷地买齐了华维昌的画册及著作,熬灯点蜡地看。她研究了再研究,考虑了再考虑,推敲了又推敲,最后决定,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