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大冒险 ...
-
“2003年某月日/雾/樱花会后
青春是以纯粹性,或者说理想主义,为特征的。我们这代人已经失去青春!功利变成了一切行动的指挥棒。所以,人们不相信共产主义,却可以举起右手,宣誓效忠共产主义;怀疑社会主义,却全盘接受它的教义。我们圆滑,世故,隐忍,妥协,趋利避害,还没出校园,已经完全驯化,做好了接受一切谎言的准备。我们将对不公安之若素,对不幸麻木不仁。我们失去了青春期本该拥有的,对人类而言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信仰。甚至谈论信仰,已经变成了不合时宜的笑话!16岁,17岁,18岁,新芽儿一样的年纪,扎根蓄力的时节,思想呢,却在变质,在麻木,在枯萎!活着的只有功利心!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在经济上朝气勃勃,思想上却是暮气沉沉!我们将迎来物质的暴富,同时遭遇思想的赤贫!
梁任公言: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是民族的心脏,国家的根基,少年的心地反映着国家的气质。So,我要保持这股子勇气和锐气!与众不同,不必羞愧,绝不堕落!
做自己,做未来!Be free ,Be future.”
——李蛰日记
周日从山区回来,张洁请大家吃日本料理。除了夏青林,支教团悉数参加。这家名叫“多佐”的日本餐厅位于海边,装饰得像家美术馆,窗外就是海滩。张洁订了一间大和室,十几人围着长条桌席地而坐。李蛰袜子破了,趁着饭前假装去海里踏浪玩水,悄悄地把袜子塞进垃圾桶。回来时,众人皆已坐定,正在玩数7游戏。李蛰找到空位坐下,见李斯难恰在斜对面,不禁脸红心跳起来。张洁坐在旁边,一边玩着游戏,一边让她点餐。李蛰翻开菜单,说:这么贵!呆会儿可别掉泪!
那说不好,我最怕芥末。
那还选日本料理?
不是你说喜欢么?张洁说完,便匆忙报数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在李蛰心里爆炸、回响:“不是你说喜欢么……你说喜欢……你喜欢……喜欢……”她心猛的一膨,脸胀起来,忙低下头,使劲回想何时曾说过,竟想不起来,但好像影影绰绰是说过“喜欢吃生鱼片”之类的。然而……“些些无心之言,张洁会记在心里?且特特地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犒劳我?我跟他的交情没到这个地步吧?”思来想去她突然明白了——是夏青林!张洁的目标是她!所以选了家日本餐厅,结果正主儿没来,为了掩饰尴尬,就顺手送她一个人情。李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果然是龙王的孩子会凫水,富二代看起来再单纯也是富二代啊!”
玩了几圈后,李斯难报出了27,只能二选一:真心话or大冒险。他想了想,选择真心话。李蛰的心提了起来。几个女生齐声问道:学神有没有girlfriend呀?
李斯难红了脸。大家用筷子敲碗起哄:有没有?有没有?哟!哟!哟!
李斯难笑道:我妈都没急,你们急什么?
张洁笑道:别打哈哈,正面回答问题啊!
李斯难说:我长这样儿,你们觉得我有戏吗?
闹了一会儿,菜陆续上来,大家这才放过了李斯难。张洁向李斯难说:你真应该跪着吃!众人大快朵颐,纷纷向张洁敬酒。张洁说:咱们敬李蛰吧,大家能聚在一起,首先得感谢她!李蛰没想到他会有这些场面话,见李斯难也向她举杯了,忙自己斟了半杯,回谢大家。李蛰初以为梅酒会很辣,没想到又香又甜,就又倒了半杯。席间,学生们谈论的不过是学校的花边新闻罢了;稍稍谈论到正事时,都是围绕张洁和李斯难。有男生问李斯难,高二分科时准备报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
李蛰忙问:为什么?你文科那么好?
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我,教——?你一定要说明白李斯难!不然——我,我肯定,肯定要想破脑袋了!吓死我了!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张洁在一旁冷笑:你是纸糊的吗?
李斯难笑了,说:敬你!
你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喝!啊呀,求求你别卖关子了!你这么爽快的人,怎么也这样起来?
张洁冷笑道:你安静点吧,他开玩笑呢!给你个棒槌还当真了!
大家又问李斯难想上哪所大学,清华还是北大。
其实,我很想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城市。
众人诧异,说:北京多好!天子脚下!武林高手都在那儿!
李蛰默默地在自己的保送大学目录里检索匹配项,不禁追问哪个城市,见张洁又在冷笑,忙笑道:大家安静,安静!我采访一下东道主。哎,北京人,你为什么回来呢?
你以为我想回来?人生在世,有很多迫不得已嘛!
不是因为打架被劝退了?
我是全奖生喔,不好意思!因为我离开,校长哭了三天三夜呢!
女生们忙笑道:是有人哭了三天三夜,但恐怕不是校长吧?我们可听说……哦?哈哈!她叫什么名字啊?
李蛰见张洁红了脸,越发觉得有趣,就用酒壶当话筒,问道:看你刚回来那阵儿郁郁寡欢半死不活那样儿,八成是被人踹了!是不是?快快从实招来!
张洁将“话筒”挥开:烦不烦?
揭伤疤了!不好意思,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长情——
因为你是个笨蛋!张洁没来由地动了怒气。
李蛰有些吃不住,本想回敬两句,见李斯难跟她使眼色,只好忍气吞声。李斯难转移话题,使气氛慢慢缓和。李蛰借酒消愁,张洁越拦,喝得越凶,散场的时候,便觉头重脚轻,身子发飘,心口突突的,醉了。待众人离去,便独自到海边吹风。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水动荡,感觉身体也跟着动荡,有种晕船的感觉了。抱着腿,头磕在膝盖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有人像是在呼唤她。
抬起头,朦胧中见是李斯难,就笑了:你还没走?
走吧,要涨潮了!
不怕!我会游泳!我游泳可厉害了!蛙泳,仰泳,自由泳——我都会!我还会踩水呢——跟我二爹学的!就是在水里站着走!等你去南方,我可以游过去找你!
这么说,我得选一个靠海的学校了。
You are so kind! Always!李蛰沉重地垂下头,俄尔又抬起来,笑道:第一次喝醉!感觉还,挺舒服的!呵呵!你喝醉过没?没有吧?我猜没有,因为你就是酒!一看见你,我就感觉,轻飘飘的!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吗?嗯?
等酒醒了再讲吧。张洁在等你,他想送你回家。
让他去死!我就要现在说!我怕酒醒了,就——就忘了!
李斯难只好坐了下来。
李蛰望着大海,长叹一口气,道: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吓着你吧?
李斯难心情沉重,他不知道自己的无知到底多严重,或者说,对李蛰的伤害会有多深。他最怕辜负人。只得默默地听她说:
初二那年——我是说我,初二那年,参加了一个书法比赛,叫“墨檀奖”书法比赛!墨檀奖,神奇的比赛!在那儿,我遇见了一个天使——天使,你见过吗?没有羽毛,但是,的确是有光的。天使的眼睛很神奇,只要他看你一眼,即使是漫不经心,你也会脱胎换骨——瞬间。我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才意识到我,是女生。那时我是个问题学生,爱拉帮结派搞事情,顶撞老师,教训同学,有一次差点把图书室烧了。总之,要不是老师护着,我早就被开除N次了。只有一样,毛笔字写得好!有意思吧?他什么都好——我是说那个天使,学习成绩尤其好——好得简直变态。没办法,我就下定决心跟他考同一所高中。我要每天都能看见他……遇见他之后,就突然感觉,没有这个人就,没意思了!世界就太荒凉了!我想……和他一起生活!结果,老天还真帮忙,我真就稀里糊涂考进了育中!他依然是学霸,我呢,毫不意外地变成了学渣。只有考试的时候我高高在上,他一楼,我三楼……你好像不感兴趣!
我……在听。
你不想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不值得,我说真的,李蛰!你很优秀,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有理想,有勇气,有能力,而且慈悲正直……你闪闪发光,不需要仰望任何人。
李蛰的酒早就醒了。李斯难的话像火车碾压她的心脏,每一个字都是拒绝。他们俩是两条交叉的直线,此刻无限近,过了这一瞬息,缘分就灰飞烟灭了。“抓住他!抱住他呀!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故事里面算怎么回事?笨蛋!懦夫!”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鼓舞着自己,但身体硬得像石头,开不了口,动不了手。
我也想告诉你个秘密,我有女朋友了!我很抱歉才跟你坦白,我是想……但是——
……女朋友?
我很怕你会骂我,说我卑鄙,利用你……其实我们早就认识,本来我是想等有机会慢慢跟你解释的——
谁?吴妍?!李蛰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名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更荒诞的是,李斯难没有否认。
她很害羞,所以我一直不敢公开。李蛰,你在听吗?不要恨她,她很苦。她母亲和我母亲是大学好友,所以我们俩从小就认识。她母亲去世得早,继母容不下她。从初中开始,她就寄养在外婆家。
“灰姑娘!”李蛰心想。
大海作证,李蛰,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李蛰看着他,说:我们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朋友。
李蛰晕乎乎地回到家,又遇见了那棵木莲花。已经有五层楼那么高了,铺排得气势恢宏,郁郁勃勃,渗着一股子妖气。再过一个月,树之岛上将绽放出肥硕的花朵,形成一个个暗香浮动的密室。它曾欢娱了她的童年,又保守了少年的秘密,可如今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蠢头蠢脚的废物,被扔在了时间的荒漠,人世的边缘。她坐在树下,双眼像大雨后的屋檐,滴答了半天。
回到家,李蛰躺了整整36小时,怨恨和绝望交替煎熬着她。吴妍容貌并不靓丽——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只是气质文静罢了,像朵野花,像杯清水,像中国古画里轻描淡写的仕女图。李蛰此时倒希望她是艳光四射的,惟其不漂亮,证明她有更深层的东西抓住了李斯难,难攻难克。想到最后,她不恨李斯难——反而觉得他更有魅力了,她只恨吴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一定擅长装可怜!原来上蹿下跳地忙活了一个学期,都为她效力了。”
隋诗芬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替她请了病假,尽量做好吃的。李国喘坐在她跟前默默地抽了支烟,最后说:不管多大的事,过上一阵子就都不是事了。过上一阵子。
李蛰慢慢振作起来,孤独使她愈挫愈勇。三天后,她打消了退学的念头,她想:“这才哪到哪?男生谁没有个初恋?人生可不是百米冲刺,人生是马拉松!”
兰渝青把她拎到办公室,检查她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骂她“娇气”。李蛰像块木头似的杵了半天。出办公室,看见张洁,显然是在等她。听说他天天去4班找她。李蛰径直走过去,冷笑道:
失敬了!看来你并不是一无是处!我只有一个问题:吴姸的事告诉我,对你,有什么损失?
李斯难说,吴妍很害羞,害怕曝光,让我一定要保密,本来我也——
她的害羞好神圣好高贵!不惜以任何人的人格尊严为代价,是吗?还是说在你们看来,我这个学渣,这个穷光蛋!根本就不值一提?顺便看个笑话,何乐而不为?
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我以为,时间久了,也许你就变了,等事儿慢慢淡了,谁也不用受伤。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所以我——。我也在尽量地逗你开心啊。
逗我开心?李蛰气得想哭,却硬把眼泪咽回去,道:我笑不出来!怎么办?应该道歉吗?
对不起!
你给我滚!
我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是傻瓜!笨蛋!学渣!你忘了?这么深奥的逻辑我理解不了!我认为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闭嘴,滚蛋!永远在我面前消失!永远永远!
看来我才是傻瓜,笨蛋!在你眼里是不是——!你想过没有,我也会伤心!
你也有心?挖出来我看看!是爷们儿你少废话!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开,滚开,滚开!不要像赖皮狗一样横在路中间!
够了!李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张洁说完,转身离去。
李蛰心里突然空了一块儿似的,但她毫不犹豫——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也转身离去。
团委副书记鲍红强给宣传部布置了新任务,批判韩寒。上次月考,不少学生为了参加他的签售会而旷考,校长大为震怒。此时全国的教育界都在批韩,高中尤其视之为洪水猛兽。李蛰也曾动过不止一次的退学念头,倒是佩服他的洒脱,心想:“批判个头!他退他的,你学你的,大海里不可能只有一种鱼,森林里不可能只有一种树。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只要与人无害,便与人无关,宣传部跟着凑什么热闹?”当她企图说服副书记的时候,对方不耐烦地打断她,冷笑道:你知道作为宣传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正确,我认为是。
服从命令!我认为是。宣传部是喉舌,不是大脑!你不做没关系,宣传部有的是人!
其后,李蛰找到史君宇,把百花镇支教的领导工作交了出去。理由是,想腾出时间开展其它工作。
每当李蛰心情不好,就翘课、逃学。兰渝青不准假,她就钻墙跳门,去海边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