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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同行者 这里的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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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的红石崖上经常会有一位少年画家,用浓烈的色彩和迅疾的笔触追逐着云里的日落。云像懂行而善于阐述的评论家,总会焕发出夕阳的奇光异彩,与落日随随便便一相逢,便涂画出任人间最庄严恢弘的戏剧也配不上的背景。云河将半轮红日吞没,又在底下吐出半个软糯的影子,每一片云彩都在捕捉光,像豪饮而好客的东道主,静极了,闹极了,云彩的边缘吸饱了光,像引吭高歌的天鹅绒。
夏青林在右下角题上“红崖13号”。放下笔,时间便滑向冷寂的长夜,一切变得索然无味了。黄昏天寥海阔,高居崖上,身体的边界仿佛消失了,“我”融入天地,“我”即天地。她躺在草坡上,情愿就这样化进大地,朦胧中看见夏原诚趟过离离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走来。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年夏原诚去草原上接她,也像这样,远远地走了过来,她呆立原地,直到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在画架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道:我于印象派是个盲人,不过我很相信你画得不错!
你面前这个人可是当代最伟大的画家!
两个人都笑。
起来,石头上多冷!夏原诚见说她不听,就坐了下来。
夏青林曲肱作枕,稳稳地躺着,端详着他:他面庞骨线柔和,没有棱角;眼睑些微松弛耷垂,眼角略显凌厉,湾着一股子寒气;鼻子俊朗潇洒,鼻翼舒谐,与法令纹呼应;嘴唇干燥,没有光泽,但很吸引,嘴角微微翘起,形成神秘的阴影。薄暮的光辉中,他金色的头发干净蓬松,被风吹着,嘴唇上淡淡的胡须根,很性感。夏青林看得出神:“这张脸,无论哪个角度,都可以入画的。”
夏原诚笑道:我这么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里的落日最美。夏原诚捡起一块石头,又随手丢出去。
你的脸是一张分界面,外面是风景,里面是阴谋!
夏原诚笑了,皓齿粲然,很温暖,伸出手,拉夏青林坐起来。夏青林倚着他胳膊。住了住,他说:下周六,你外公七十大寿,大家——
哪个外公?
别这样。
别这样的是你!
吃顿饭而已。
他们家的饭我不爱吃!爱去你去,我对那屋子人半点感情也没有!
夏原诚望着夕阳沉默有顷,说:你去了,她会很高兴的。
不用解释,我当然知道是为她!难道还能是为我?
对不起!的确是,有时候我宁肯对你苦一些,我总觉得有这样的权力,因为我们……你就是我。
不去不去不去!周六我上课你知道的,晚上还要补课!夏青林站起来,开始整理画具。
是,周六大家都忙,所以决定放在周日过。
周日我要去山里,你不知道吗?
请个假吧,调调课,一个人能有几个七十岁呢?
是,说不定我十七岁就死了!
夏原诚站起来,望着海,缓缓说道:在这里,你一定也感叹过缘分这回事吧!两条河的水,要经过怎样的跋涉,巧合与波折,才能相遇?缘分值得敬畏,不是吗?茫茫人海,谁遇见谁都不是轻易的!就像我遇见她,你遇见我。既然我们注定将带给他们长久的苦痛,又何苦吝啬给予短暂的快乐?外婆这个人你知道,年轻时刚硬,老了也软和了,像一般老人一样盼团圆。过年时就说下了,这个生日是一个不准少的,哪怕这天你要上战场也要回家吃完这顿饭。咱们何苦做箭靶子?平日你不去都由你,这回就算看我,委屈一下,行吗?
夏原诚温柔地笑了笑,含着无奈的恳求,夏青林心软了:何苦?好像谁对谁有感情似的!我真宁肯跟一群满脸长蛆的老色鬼坐一桌!
夏原诚沉默了许久,叹气道:都是因为我。我知道,你不愿意跟他们接触,其实是为了捍卫某种任性的自由,因为他们天生具有审判的权力。推及其他,对于世俗也是一样,说是厌恶,其实也是害怕,所以宁愿把自己锁在小小的世界里,因为这样最自在,最安全。
为了献媚讨好,你真是用心良苦!我去,我去!你就不要再感慨万千了可以吧?我是孤僻,孤僻有罪吗?说得社交多崇高多伟大似的,人类本身就没有多崇高多正义!
世间有成千上万的路,咱们走上了这么一条!很黑暗,很荒凉,倒也不乏同行者,只是如果互换名片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是毒枭、杀人犯、叛国者!夏青林,我们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没有人比我们更自私更残忍。
你犹豫了?
我的路已经走了大半,你才刚刚开始,而且……
说你,别说我,我不会像你这样!
夏原诚望着远方出了会儿神,转身拿起行李,说:走吧,回家了。
夏青林抓起小石子打在夏原诚后背,逼问道:你说,是不是又犹豫了?
犹豫并不是不可原谅的罪过吧?我比你看得清楚,你的脚下有很多路,任何一条都通向宽阔的美景,我没办法不停下来想一想。你现在看重我,也许只是因为你还不认识别人。和我,快乐偶然才有,痛苦却一直都在,瞧,一点小事就可以伤筋动骨。
章家的事在你眼里从来就没有小事!我也看得很清楚,一旦有分歧你会选择什么放弃什么!夏青林说完,直行不顾。
我建议你站住,不然肯定后悔!
夏青林不理他。
是谁的信呢,我看看。喔,名古屋?
夏青林不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夏原诚手插进夹克内兜,拿出白色的信封,慢慢捻出三封信来,说:交给谁好呢?
你给我送过来!立刻,马上!
我就是来送信的啊,给……夏青林,你认识她?
夏青林跑过来,飞扑到他身上,抢下信来,在他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再叫你不听话!笨蛋!
植树节以后,李蛰就只能站在走廊上听政治课了。她倒乐在其中,因为翘课方便多了。春天,教学楼外有太多可游可观的地方了,更别说是雨后的春光。雨丝乍收,空气明净,远山翠色如洪,烟云濛濛。那山云或如袅袅炊烟生于山谷,或如浩浩洪水倾自天际,有的在山间行如流水,有的奔腾如马,有时候青云叠起于山峦之上,形成宏大的拟态,俨然又一层的山峰。春雨是最高超的画家。
李蛰又想起吴妍那首春雨诗。她站在一棵紫叶李树下,望着山云寻章捉句,一心想要出奇制胜。忽然猛地淋下一阵冰雨来,李蛰忙抱头窜出,就看见张洁远远站开,笑得不行。
但是刚才只顾着捉弄她,没想到雨后树干湿嗒嗒黏乎乎的,脏得很,他扎煞着两只泥手,只好跟李蛰讨纸巾。李蛰递给他,他又嫌弃,说是“厕纸”,要李蛰帮他把手帕掏出来,却忘了放在哪个衣兜里。李蛰觑他举着手,假装寻找,趁其不备,把那只脏手摁在了他脸上。
自从夏青林加盟,育中男生对于支教活动便趋之若鹜,纷纷找宣传部走后门。而张洁现在是夏青林的助教了,当然多亏了李蛰帮忙。两人互相利用。一起上山下河的支教时光加深了友谊。翘课方面两人也是志同道合,经常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不期而遇。
张洁把脸揩得通红,嘟嘴抱怨:我最讨厌黏乎乎的东西!
不喜欢你跳水里去,矫情!
就你这个样,你还想——!我劝你有点女孩儿样儿吧!小心嫁不出去!
李蛰毕竟是少女,霎时红了脸,转身就走。
张洁在后面喊:你生哪门子气?我又没说错!矫情!见李蛰不回头,他只好追过去,两人很快和好了。
他们找遍校园,也没找到李斯难(后来才知道16班的体育课调课了),李蛰便觉兴味索然了,顿时春光黯淡,鸟声聒耳,腿脚沉重了。
张洁见状,忙说:废园的樱花应该开了!今晚咱们去踏月赏花,怎么样?
哎,好!这个主意Exciting!咱们把李斯难也弄出来,叫他作诗!怎么样?
嗯,好!那更有意思了!
就这么定了!两人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