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22、婚礼 他们的孩子

　　春天盛产新生与冲动，诗人冲动了做诗，爱人冲动了就□□。动物□□前都有个仪式，最复杂的那种叫做婚礼。黎敏的婚礼是夏原诚新年出席的第四场了，这次他带了夏青林。两人提前到达现场。
　　对客人而言婚礼就是大快朵颐之余，抽空看一对新人表演幸福与羞涩，所以称为婚宴更贴切。婚宴设在海鲜大酒楼，号称88桌，声势浩荡，到处是鲜花、气球和流苏。红毯穿过大厅中央，直通尽头的舞台。舞台两边的大屏幕滚动播放婚纱照。
　　夏青林无论到哪里都是焦点。存远楼的女人闻讯纷纷前来围观合影。夏原诚让下属把她安排在学生处的桌上，他则坐在舞台正下方的1号贵宾桌。因新郎是地产界的青年才俊，所以1号桌是巨商高官的大杂烩。夏原诚地位最低，也是最先到的。其他贵宾不是青城大学校长书记、前校长前书记，就是某区长某首长某集团董事长，个个大腹便便，脑壳锃亮。夏原诚坐在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待他上台讲话，讲到尾声时，大厅突然一阵躁动，夏青林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她见镜头一直锁着她，只得摆摆手。宴会厅顿时掌声雷动。
　　主持人问夏原诚认不认识镜头里的小仙女。夏原诚认真看了看，笑道：好像在哪儿见过。呵呵，这是我女儿，夏青林。多谢大家！
　　主持人说：刚才青大的老师们跟我透露了一个秘密：夏处长的千金啊，不仅长相是，大家已经看到了，那是风华绝代美若天仙，而且这位小仙女秀外慧中家学渊博——听说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等会儿，咱们欢迎夏青林表演个节目！好不好……夏处长，您看，民意不可违啊！今天这个场合，咱们图吉利，所以只能说好，对不对？夏处长，您说好不好？
　　夏原诚下来，立即遭到同桌的围攻，说他把女儿“藏在深闺人不识”，太不够意思了，一定要把夏青林请过来。夏原诚逊谢不迭，一位军区司令和一位老总端起酒杯作势要去敬“小夏”。夏原诚无奈，只得去把夏青林带了过来。
　　夏青林挨着夏原诚坐下，感觉像进了《西游记》剧组，套用《醉翁亭记》的句式：环桌皆妖也。其青大诸怪，丑相犹甚。望之马脸而秃顶者，前校长也。校长之上，仿佛猪头而豁齿垂涎者，书记也。书记之左，有鸡皮而梦目者，校长也。校长名谁，梅文化也。书记名谁，姓范名统也。
　　其他人的长相也不遑多让。不知是人当了官就会变丑，还是丑人才能当官，总之好看的官她没见过。这些人又一板正经地问她上什么学校、读几年级、认不认识某某某，她答了两句就懒得理睬。夏原诚开宴之前，特地为夏青林点了份冰激凌面包、西芹百合和莼菜汤。当服务员单独送上来的时候，这些老男人起哄说夏青林才是1号桌最大的领导，又问她为什么不吃肉。
　　为什么要吃？
　　难得她开口，大肚子们犹如打了鸡血，又亢奋起来。
　　为什么不吃呢？军区司令歪着头，故作顽皮。他想跳入年轻模式，却用力过猛，表现得像个老傻子。
　　喂马喂羊都不吃！
　　众人吃愣片刻，大笑起来。夏原诚忙加训斥，又解释道：她从小就是只吃素，又有套奇奇怪怪的理论！没办法，犟不过她！
　　什么理论，说来听听！
　　夏原诚只好代为回答：说出来只怕让各位老总笑话！她说什么众生平等，动物不是为了人的口腹之欲而生的，万物之灵不是万物之陵墓。嗨！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总之全是些孩子气，是让人哭笑不得！
　　哎，老夏，你这么说就俗了，俗了！当然，我也是大俗人！我这么听着，人家小夏才是个高人！知道吗？素食是贵族的时尚！而且科学研究表明呀，素食才是最养生最健康的！很多女明星为了保养皮肤，就坚持素食！不过要我说，她们再怎么保养，也没有令千金出色喏！你这女儿不会是偷的吧？哈哈，真是好福气！好福气！
　　哎，说到这里，我觉得应该罚老夏一杯！这么好的闺女，你这金屋藏娇秘不示人，不够意思！一定得罚一杯！
　　哎，怎么能叫罚呢！是敬，是贺嘛！庆祝夏家有女初长成对不对？不过今天讲究好事成双，得敬双杯！
　　哎哎哎，大家别忙，我说句公道话！其实公平公道讲，我们虽然是长辈，但应该每人敬小夏一杯！现在像她这样有觉悟的人太难得了！往小了说，叫善良；往大了说，这叫灭人欲存天理，叫克己复礼，是真正的大仁大义！你们说，该不该敬？
　　范书记舞弄着大舌头，道：盛情难切嘛！老厦，你表似表似！全桌跟着起哄，见夏原诚犹豫，叹气说：夏教授是文人，大概喝不惯我们这些粗人的酒！
　　夏原诚对酒精过敏，但是眼下这情势，他不能不喝。正要举杯，夏青林一把夺过来，干了。她完全不懂酒局的凶残，以为干了就能了局，岂知这些老男人就像狗屎一样，睬一下立即黏上来，再也甩不掉的。夏青林连喝了三四杯。这时主持人和伴郎伴娘团来1号桌，一定要请夏青林上台。夏青林脸热腿软，正无法脱身，便爽快答应。说弹个曲子吧。夏原诚说：弹一首《欢乐颂》吧。
　　夏青林笑着摇头，说：《一生有你》，我要弹这首！
　　最爱起哄的那个姚总说：这歌儿好！水木年华的。我好像也会唱两句。主持人见状，连忙撺掇姚总上。夏青林拉夏原诚，说：你，跟我一起。
　　别闹。
　　夏青林软软地朝他一笑：就是你！
　　主持人报幕，只听见满堂几十张桌子上停杯放箸的声音，为准备洗耳恭听而轻咳清喉的声音，示意走动的服务员安静的“嘘”声，全场按下了静音键，那么多眼睛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投向舞台。连正在换装的新娘也闻讯跑过来，躲在台口看。大家屏住呼吸。
　　舞台中央摆着架三角钢琴。夏青林浅鞠一躬，在钢琴前坐下。夏原诚向她点点头，深情款缓的前奏就在夏青林的指尖缓缓流淌起来。观众忍不住就要鼓掌，又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音乐使人神圣，夏青林恍若天仙。将要进入正歌时，她一边弹着，抬头看看夏原诚。夏原诚就在钢琴旁边，忍着羞涩，看着她，唱起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夏青林鼻子发酸，表情险些失控，忙低下头。好在这支曲子她很熟，闭着眼也能走下来。夏原诚走过来，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夏青林镇静了些，听他继续唱道：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夏青林的伴奏一度因为哽咽而停顿，夏原诚因笑着招黎敏上台，其翩翩风度看得人如痴如醉。二人对唱。
　　夏：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黎：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夏原诚的歌声饱含深情。短短几句，新娘就感动哭了，紧紧抱住他，像个孩子。观众也跟着泪光盈盈。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欢呼声连成一片，将婚礼推向最高潮。夏原诚就那么一直抱着新娘，把歌唱完。当钢琴尾音结束，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夏氏父女征服了所有人。在他们看来，夏青林无疑是最幸福的女儿，夏原诚则是最幸运的父亲。这样的组合，天下无双。
　　新人敬过酒之后，1号桌的贵宾就陆续撤了——迟到早退是大人物的基本修养。青城大学的首脑们则留下来讨论大事。教育部的权部长近日微服来青，校领导们渴欲觐见，却苦无良媒。因夏原诚在日本时曾与部长见过一面，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领导们便请他青使探路。
　　夏原诚在后台找到夏青林，把她叫醒，送她回家。夏青林上车继续歪躺着。夏原诚说：以后不准再喝酒了，听见了吗？
　　你每天，都要和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吗？你喜欢吗？每天言不由衷行非我愿，图什么呢？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辈子很快的。
　　至少目前，我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说是命运也好，追求也罢，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你可以跟我——走！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我只是……唉，算了。对了，今天上台那个伴娘，叫什么？
　　哪个？
　　就是细眉细眼的那个，像从旧上海的月份牌儿撕下来的。
　　奥，你说的是小梦！
　　最讨厌叫人家老什么小什么的，多纯洁似的！说名字！
　　好，好，梦谣。夏原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您好，权部长。是。是。嗯，我在开车。好，好，晚上见！
　　谁？
　　喔，一位领导。来青城了。刚才酒席上，校长和人家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吃个饭。我居中联络。
　　部长？很大的官么？
　　嗯，省部级的，就是——嗨，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你只要知道，那样的官位能把任何一个大学压扁就是了。
　　喔。女的？
　　问这么多！
　　女的？
　　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夏原诚咳了咳，道：在我看来，很多女人上了四五十岁，性别就模糊了。这位部长名字又很爷们儿，叫权泰达。人们私下叫她“权太大”，她的丈夫叫“管太多”。
　　夏青林咧开嘴笑了：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
　　人家真正的是姓管名慎独，慎独，甚多，谐音，“甚多”不就是“太多”的意思么。加上他是科技部的领导，位高权重，大家就这么混叫了。
　　他们的孩子应该叫‘蜷蜷’！
　　夏原诚大笑。
　　夏青林突然又说：你今天，总感觉有点……怪。
　　夏原诚一愣：有吗？哪里？
　　夏青林皱着眉头打量了有一阵，又闭上了眼睛，摇头道：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