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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校服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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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蛰终究是不放心,命李斯难:有备无患,你还是做一首,万一课堂上他们发难呢?
李斯难见推不掉,只好想了想,写了一首出来:
一场春雨春满枝,宿雨晓露压枝低。
日浴云河忘冷山,鹊渡桑田播清啼。
天出胜景情脉脉,车载俗世行驰驰。
翠雾着窗春模糊,漫上心头少年时。
最后加上题目:某月日清晨过紫云立交桥。
李蛰见他一挥而就,疑是宿作,最后看日期,竟是新鲜出炉。
好一句“翠雾着窗春模糊,漫上心头少年时“!就凭这两句就压过那首了!李蛰不禁击节赞叹,脸上又笑又叹,心里又爱又恨。笑是笑他像个乖乖交作业的小学生,叹则叹他胸有锦绣立马可成;爱是爱他珠藏玉蕴地道君子风范,恨则恨自己简陋浅薄弗如远甚也。李斯难自抑一番,嘱咐李蛰藏拙为上,轻易不要拿出来。李蛰见李斯难仿佛心事重重,神情大不似往日,问了,被对方否认,待要再问,上课时间到了,只得暂且按下。
回来的车上,李蛰照例挨着李斯难坐,见他仍神色忧郁一言不发,就故意连连叹气,引他来发问。果然,李斯难问道:怎么了?
没事啊。
那……为什么叹气?
传——染!
我叹气了吗?没有吧?
你心里在叹气!简直震耳欲聋!
我没有。
你没有猪有!你这么个好好先生,到底谁惹你生气了?你今天看了一天的书知不知道?何煦(高一4班学生,李斯难初中同学)说了,正常人呢,生气了就会跑步啦、打球啦、打游戏啦、购物啦,或者暴饮暴食,你呢,一生气就看书!
是吗?这么帅!
是变、态!
你没看见更变态的,知道端木学长生气了干什么?
干什么?
开花。春花怒放嘛。
李蛰笑得不行,连说好冷,捶他道:少打岔啊,说正事,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甩了呢!上课还说错话了呢,有没有?就讲魏碑那部分——“上承汉隶下启唐楷”,你说的什么?“上承唐楷下启汉隶”!还念了两遍呢!我留神瞧瞧,吴妍都脸红了呢!
她——有吗?
好亏别的学生基础差,都没听出来!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李斯难苦笑道:过去了,饶了我吧。
明白了,我没资格当你的朋友。李蛰作势起身要走。
李斯难拉住她:好吧,我说。先坐下,山路颠。
我……唉!李斯难千言万语愁肠百结的样子,叹息一声,道:我恨自己无能!
无能?我没听错吧?一个学霸在说自己无能?
其实,学霸有学霸的苦恼,你呢有你的快乐——
喂,什么叫我有我的?我是学霸的反义词,是吗?
是领导,是领导。我想说的是,不管天赋如何,每个人的快乐和烦恼其实都差不多。
就像穷人有穷人的快乐,富人有富人的烦恼。
追求快乐是每个人的本能。快乐谁不知道?交想交的朋友,读想读的书,做想做的事,很简单对吧?可惜,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标准,何谓上进,何谓堕落,说得明明白白,想要坚持自己的方向……李斯难轻轻地摇摇头。
李蛰第一次听李斯难发感慨,既惊讶又赞叹,赞叹他哀而不伤的君子风度。她猜他不会随便对人敞开心扉,单单是这份殊荣已经令她如痴如醉了,俄而又自责这般窃喜辜负了他的推心置腹,唯恐失掉做知己的资格,忙皱眉问道:你父母,会给你压力吗?还是说……是不是你父母不喜欢你来支教?还有开辅导班那些事?
李蛰知道,图书馆牵扯了李斯难太多精力,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局面。虽说上学期他仍是第一,可这个学期呢?他的父母完全有理由担心。
你想多了,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
那,你喜欢支教吗?你说实话。
不会是因为一次口误就要把我开除吧?
听他这么说,李蛰的心安稳了许多。如果他退出,她就够不着他了。但她还是担心,说:你没有正面回答。你喜欢支教吗?不会是出于义气硬撑吧?其实你——
李斯难举起双手,笑道:你简直让我无地自容了!将来你会明白我有多么感激你。算了,我还是招了吧:我是为了张洁的事。
张洁刚从北京转学回来,就闹了出校服风波。他拒绝穿育中的校服,导致12班升旗仪式因着装不统一而被扣分。张洁交涉未果,竟把课桌搬到走廊,宣布成立独立班,与12班划清界线。班主任、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级部长轮番上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皆无功而返,他仍然坚持在走廊旁听。大部分学生看不惯张洁这种作派,认为他恃财傲物,不把育中放在眼里。张洁根本无视空气中的敌对情绪,依然我行我素。无奈之下,校领导只好请家长了。而张洁登记的唯一一个家庭电话,竟然是李斯难的,于是说服张洁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目前,张洁搬是搬回去了,但仍然抵制校服。原因倒很简单——丑。
李蛰笑道:我就知道,你那哥们儿不会是无名之辈!按照张先生的标准换校服恐怕不现实,像我这种穷学生可负担不起。其实我怀疑,他真正的目的会不会就是想要被开除?
李斯难笑了笑,道:你不了解他。他不会阳奉阴违,答应回来了就会安下心来。如果他想走,有很多更有效率的方式。他就是倔,他认定的道理九牛不回的。
你还觉得他有道理?
他不能忍受的是衣服上印标语,何况他不是很喜欢育中的校训。
育中校服左胸处印着圆形校徽,周围有“诚信团结笃行创新”的校训。李蛰会心一笑,道:有个性!其实我也觉得这校训太……怎么说呢,缺乏美感和温度。可是,他不该让你受夹板气!
这倒没有,我就是担心他会太孤单。
你就为这个魂不守舍?
魂不守舍夸张了。就是想找个两全的办法,有点难!
难得你说难!其实张洁才不会孤单,你还不知道吗, 12班的那帮男生都把他当成民族英雄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女生更不用说了,估计没人不喜欢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民风彪悍啊。
李蛰想了想,说:学校要的是面子,张洁要的是自由。我猜学校也是够了,也想睁只眼闭只眼——最近风纪组的活动明显减少就是证明。只是惮于众目睽睽众口悠悠,学校骑虎难下。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张先生能不能配合。
愿闻其详。
你忘了?咱们“育中之花”——伟大光荣至高无上的篮球队!他们有自己的队服,因为要随时训练,所以学校不太管他们穿校服。传说张洁篮球打得不错不是吗,如果他肯屈尊纡贵,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学校保住了面子,张洁呢也可以继续耍帅。至于校服革新,估计不是我们这届学生能看到的。
李斯难笑道:真笨,我居然没想到。
李蛰得意非凡,道:你应该说是我真聪明吧?
对对对,我太聪明了。
双李谈话后不久,张洁果然加入了学校篮球队。后来他被推举为队长,带领育中男篮一路攻城拔寨,夺得全省高中生篮球联赛的冠军——当然,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张洁自从加入篮球队,对李蛰不再像先前那般冷若冰霜,然而也只是点头之交,李蛰本能地和他保持距离。后来因篮球队找李蛰出海报,张洁同队友去宣传部活动室取,端详了一会,问道:你写的?态度甚是倨傲,李蛰当没听见。张洁又说:字写得不错。
李蛰回了句:我知道。
这就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对话。傲慢还在其次,李蛰最恨的是他把李斯难抢走了。之前下了晚自习李蛰经常在楼梯口等李斯难,以求教之名陪他走回宿舍,虽然还有其他同伴,但从未使她尴尬。自从张洁掺和进来就不一样了。张洁显然洞悉她的心事,并且不惮于表现出最大的敌意——不用语言,而用嘴角的冷风。来自上流阶层的轻蔑严重刺伤了李蛰的自尊心,她厚着脸皮走了两回之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寂寥地过了半个来月,某天李蛰终于在食堂邂逅了李斯难,而且受邀同桌。李蛰喜得立马生出了八条腿,端着盘子就去了。谁知刚一落座,张洁又叒叕来了,甩了句“没打扰你们吧”,就坐下了。李蛰冷着脸,暗暗希望自己的“逐客令”发挥效力。完全没用。张洁像是八辈子没见着李斯难似的,聊得那个起劲,其实只是分开了一节课而已——他几乎每个课间都去找李斯难,就差把课桌搬到16班了。
饭吃到一半,李斯难接到班主任电话,竟发扬“周公吐哺”的精神,先走了。李蛰嗔他“活该你胃疼。什么事值得这么着急”,李斯难连声说抱歉,来不及解释。他走了之后,气氛那叫一个尴尬!还是张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拎着习惯性的冷笑,道:冤家路窄,吭。
李蛰反倒镇定下来,唇齿间排好了火药筒,准备置他于死地。张洁来育中立足未稳,已经绯闻满天飞了。传说他在北京有女朋友的,却和好几个女孩打情骂俏意意思思的,公然一个花花公子。李蛰心想“凭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便冷冷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干嘛,想杀人灭口?
李蛰一时语塞,气愤不已,便低头吃饭,只求速决,不想匆忙中偏又咬了嘴唇,疼得她“啊呀”一声,皱紧眉头。张洁又讽刺了一句,李蛰就爆发了:张洁,你凭什么老是针对我?阴魂不散的!我劝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什么德性!说完端起盘子就走。
张洁闹得一脸错愕,他可没受过这等训斥,回敬道:莫名其妙!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嘴破了又不是我咬的!
张洁本来就招眼,最后一句邻桌四周都听见了,世界仿佛按了暂停。李蛰又气又羞,又不好回嘴,只得忍气吞声,穿过众人枪林弹雨一样的目光,落荒而逃。
十分钟后俩人又碰面了。李蛰去“都惠达”超市给李斯难买吃的,就看见张洁在出口等她。偏偏李蛰在他眼皮子底下又闹了个尴尬。她饭卡里的余额不够了,好在兜里有点现金,减掉火腿肠,才勉强付了款。李蛰直行不顾,张洁跟上去,拦在前面,笑道:算了。刚才算我不好。
李蛰只好停下来,说:什么叫“算”?!再敢有下次,我非——!
不打不相识,从此以后,张洁收起了嘴角的嘲讽,路上见了面会说上两句话。
正是这点交情,引来了一阵酸风醋雨。前面说过了,甄玉玉自从挨了章晓欣的打,赢得了民间同情,李蛰则成了“里通外敌”的“汉奸”。先是舍友们在宿舍谈论张洁,含沙射影地说有些女生不照照镜子就往上扑。然后,龚菲儿在宣传部会议上绵里藏针地称赞李蛰长袖善舞。最让李蛰寒心的是团委老师、分管宣传部的沙文强,专门找她谈话,意欲探询她在“校服风波”里扮演的角色,有没有推波助澜。李蛰将内情和盘托出,却挨了一通批评,被指“没立场、没原则”。李蛰自认有理,出言不逊,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一连串事件,使李蛰在乍暖的初春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她深恐流言蜚语影响仕途,从此对张洁敬而远之。
然而,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