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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王法 走在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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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七点刚过,就有人跑来通知集合,说出发时间提前半小时。4班正在上政治早自习,李蛰被抓了典型,同几个男生一起在教室后面罚站。鲁艳丽让报信的学生滚出去,李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昨天晚自习时鲁艳丽来发了张卷子,今早发现竟无人理会,眼下满地都是被她撕碎的空白卷子及政治课本。李蛰的课本已被扔出窗外。鲁艳丽盛怒未消,拍着黑板继续讲题,语速像机关枪。墙上的时钟指向7点17,李蛰越来越慌,想偷偷溜走,无奈行李在桌洞里,趁着鲁艳丽停顿间歇,忙举手告假,被无视。她便直接去拿行李了。鲁艳丽狠拍惊堂木(黑板擦),全班打了个冷战。
老师,事有轻重缓急嘛。今天的活动我们准备很久了,不能迟到。
轻重缓急?什么轻什么重?什么该缓什么该急?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告诉你,我早就注意你了!课课你不上,作业作业你不交,假假你不请!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师?想干什么?在我这耍横造反抖威风?先掂掂你几斤几两!
7点23。
李蛰不想跟鲁艳丽讲道理,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惊堂木擦着李蛰头顶呼啸而过。
姓李的!今天你胆敢走出教室半步,后果自负!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是不是?!
我就是没王法!王法是封建社会的东西,社会主义社会哪儿来的王法?您作为政治老师,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后排几个男生憋不住,噗呲笑了。鲁艳丽扶住讲桌,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正在这师生二人言来语去没大没小时,史君宇亲自救驾来了,鲁李二人皆如见青天。鲁艳丽将史君宇的求情呛了回去:史书记,如果你认为搞活动比教学来得重要,那么请便!请什么假?不用!上课是小事儿么!政治课更是可有可无是吧?还有这个学生,我是教不了了!也不知道打哪儿学的本事,学习不行,顶撞老师真是很有一套的!
史君宇一听话音不对,只好服软,向李蛰交代:席书记临时起意,说要去听两节课,所以现在必须出发了。你也不要着急,这样,我把我的车留下,这是钥匙,你下了课马上去食堂找采购部寇师傅,让他送你去——你认识路的对吧?还有,
他拍拍李蛰的肩膀,悄声说道:不要硬碰硬,注意影响!
7点40下课铃响。鲁艳丽充耳不闻,继续讲题。7点50,她终于布置完作业,撂下粉笔头,拍拍手,吹吹粉尘,道:李蛰去我办公室!李蛰不动。
你听不见?
李蛰无奈,只好从后门溜之大吉。跑到食堂,被告知寇师傅去上货了,她借办公室电话打过去,回说八点半就到学校了。等到8点30,40,45,50……再打电话过去,一直占线。直到9点15,好容易打通,对方极不耐烦,说剐车了。李蛰一看这人不靠谱,情急中忽想起张洁和李斯难谈论过开车的事,便直奔12班,跑得像只刚出锅的馒头:求你了张洁!江湖救急!
张洁被父亲禁驾一年,看看车钥匙很有些技痒,却硬是忍住了,说:破车!我才不开!
李蛰豁出去了。她找到史君宇的车,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前,看了看。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二爹和公交师傅开车的操作步骤。便插上钥匙,转动,试试脚下各个踏板的功能。然后她就挂档,转方向盘,踩油门。嘭!撞到了树上。左边车灯碎一地,连引擎盖也撬开了。
张洁追了过来,笑道:你急着去投胎吗?至于么!你可以打车去啊!
一语提醒了李蛰。她跟张洁借了钱,冲到南门口,才想起没带假条!眼看着看门老头走出来要盘查,李蛰没减速,双手一撑伸拉门,翻门而出。张洁被拦下来,便指着李蛰喊:站住!又向看门老头求援:拦住她,她逃课!老师让我来抓她的!
张洁被放行,陪着李蛰在路边等出租,见她急得落泪,说:叫我家司机送你去吧!
来不及了!她瘫坐在路边草地上,把泪擦干。手里还抓着精心准备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上午的演讲稿,下午书法课的教案和文具,笔记本,还有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
从百花镇中学回来,过了几日,史君宇大摆筵席犒师,主题有三: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他工作的大力支持;代表席书记感谢援建图书馆的众位功臣;展望下一阶段学生会的主要工作,鼓励大家再接再厉,做出更多有“三度”(深度、高度、显示度)的成绩来。李蛰对于植树节那天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凭什么让龚菲儿代替我发言、领锦旗?可以让宣传部部长,可以让学生会会长,甚至可以让李斯难啊,唯独龚菲儿最没资格!”当她发现自己公然地被安排在1号桌,与史书记及学生会头脑同席时,内心才稍感欣慰。后来龚菲儿众目睽睽之下,从旁桌过来向她敬酒,说:以前吧,我老觉得你太独,太傲,难以接近,咱们俩是互相看着不顺眼;经过图书馆这一战,我对你完全改观了!以前是不识泰山,现在心服口服!敬你!以后还请多多提携!
李蛰吃了这杯酒,心情舒畅了许多,便向史君宇敬酒,提起损车的事,很是抱歉。史君宇毫不介怀,摆手道:怪不到你,回头我去找寇德发算账!
也不能怪寇师傅,他那天不巧剐车了。
你听他胡说!哪就能那么巧!我看他是挣钱挣够了!这里面的事你们不懂,总之这事不能这么过去!你知道,那天一等你不来二等你不来的,我们都急成什么样儿了?当时市里电视台还在现场录着呢!连席书记那么个好性儿的都发火了!最后逼得没办法,只好现场抓人,好在龚菲儿还算机灵,好歹糊弄过去了,没出什么大错。不然,说句不好听的,咱育中的脸面就丢到山里去了!
一席话,说得李蛰不仅余怒全消,而且愧疚起来。之后,她便与龚菲儿捐弃前嫌竭诚合作。“山海情”校际交流活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后来成为了学生会乃至育中的一张名片——此是后话了。
且说万事开头难。交流活动先是以师生支教开始的,给一群孤陋寡闻又天性好奇的初中生上课,对大多数人而言没什么困难,唯独夏青林,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的听众,还有育中的同学也来旁听。她把备好的讲义忘得一字不剩,急得冒出一层热腻腻的汗,只好硬着头皮来讲了:(绘画应从鉴赏开始,引发兴趣)
山里很美。空气新鲜,清明,天上的云,云边的山,山上的路,河流,炊烟,远树,看着都像在眼前似的。山里车少,机器少,没有噪音,能听见很多声音,我想想,像鸡啊,狗啊,云雀,山鸡,布谷,耕牛,羊群,蟋蟀,燕子,水流的声音,风吹草偃的声音……还有很多。我没法一一列举,但这些印象都存在头脑里,像一杯酒。“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尤其喜欢山里的路。曲曲折折地,连接着村落和田地,那么寂静,好像几百年前就该是这个样子。其实那是人们用脚板一趟趟地踩出来的,是人与自然经过漫长的谈判和较量所达成的契约,所以看上去强劲而和平。路两边尽是牛筋草啊,狼尾草啊,燕麦草啊,茅草啊——有时候路中间还有,仿佛时刻准备反扑!使人想起《归园田居》诗里那句“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遥想诗人当年,去“种豆”“理荒”,“荷锄晚归”,朝朝暮暮来来往往,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路吧。走在这样的路上,既能看见过去,也能看到未来,心自然就清澈了,宁静了,悠然了。
宁静、悠然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也叫“至境“(在黑板上写下”至境“二字)。
我的老师曾说:通往至境的路看起来有很多条,但往往大多数人都背弃的那条,才是对的。因为它一定非常难,非常孤独。所以,如果你从来没有觉得山里很美,从来没有为生在山里感到幸运、陶醉,那么我建议你放弃学画。
画画,就是画心——当然不是这样(在黑板上画心形)。画心(写“心“字),就是画心中所想所感所思。我们看到某物,然后画出某物,它是完全客观的吗?不是。给你们看十样东西,要求画出其中一种,所有人都会画同一个吗?不会。你每天看见很多事物,你会一一地把它们画下来吗?不会。为什么?万物皆由心生。每个人的世界,其实都是他内心的映射。人们看见想看见的,听见想听见的,记住想记住的,理解所能理解的,表达想要表达的,所以,一座黄鹤楼有千百首诗,一部红楼梦有无数的解读。当你画出某物,它一定是从你的心里拿出的影像,一定会有处理,有偏重,有变形,有感情。这是绘画与照片的区别,也是人与机器的区别。
接下来的十几个课时,你们要试着学习准确地描摹物体的线条和形状,这是素描的基本功,也是所有绘画的基础(写“基础“二字)。就像先学会走路才会跑一样,学会准确地描摹事物的形状,才有可能准确地表达心中的想法。对于绘画,这些练习很重要,也很枯燥。
我从七岁开始学,坚持了两年,受不了,辍学了。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偶然的契机,突然喜欢画画了,所以又把素描捡起来。那时候我就感谢小时候积累的功底。再后来,遇见我的老师,正式走上学画这条路,我又感谢十一、二岁时发狠下的苦功夫。绘画是件美好的事,我猜你们将来不会后悔今天所付出的时间和努力。
……
支教安排在周六下午或周日上午。时间长了,山里的孩子克服羞涩,就和城里的小老师们有说有笑推心置腹了。空闲时间,李蛰常带大家上山捕鸟、下河摸鱼,搞搞野游,吃吃野味,这对城里少年是项难得的福利。百花镇中学的领导们,自然是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不敢怠慢。尤其井向海,人前人后,忙得像个大马猴。大家边玩边聊,话题海阔天空,无所不包。通过野游李蛰逐渐树立威信。唯一遗憾的是李斯难因为不堪跋涉,很少参加,夏青林则仍然是个绝缘体。
这天早上,李蛰课前听学生们在传一首春雨诗,平淡隽永,她一猜就是书法课上的吴姸,一打听果然是。那是一个安静的女学生,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李蛰连忙找到李斯难商量平敌之策。李斯难看了诗,笑道:写诗本来就是自娱自乐,又不是打篮球,非要分个胜负。
你就是太厚道了,简直傻!这些学生可贼了你不知道,他们就是故意放出来试探我们,不还以颜色准被他们看扁!我知道你能的,快想想!
诗以言志,非以斗气——何况和一群学弟学妹。不如就把这首诗写成字帖,让学生临摹。这样,既提高了大家的积极性,又显得我们大气,一举两得,望主公三思。
李蛰听他言之有理,不似先前那般急切了,感叹道:这个吴姸,第一次上课我就感觉她不一般!果然!你知道吗,她是从城里下来借读的,听起来很有故事,有没有?